世界充满意外。

    其实经过前一晚的对话，我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打算在前往宫城家的路上和练习长跑的前辈们打几次带敬语累死人的招呼，然而事情的发展告诉我这种心理准备就是个笑话，企图预测未来的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这种脱轨，是从第二天一早我抱着原稿出门，然后注意到街边东张西望的少年的时候开始的。

    提前声明，这和一见钟情无关，虽然这位少年是长得挺帅的；也和对方显著的外形特征无关，虽然那一头火箭似的乱发是挺显眼的，但是吸引我注意力的罪魁祸首，其实是那身运动服裤子上大大咧咧的罗马音，nekoma volleyball。

    翻译过来，音驹高中排球部。

    乌野下一场练习比赛的对手，东京都的强校之一。

    来视察敌情的？也太早了，距离比赛还有一星期左右吧。

    我摸了摸下巴，多看了两眼，将这事暂且记了一笔，抱着原稿接着赶路——没转过两个弯，迎面又来了一个穿着同样运动裤的少年，这个倒是干净的短碎发，但也是一副东张西望的模样。

    ……？

    东京离宫城县有四十多公里地呢，哪来这么多串门的。

    抱着愈发疑惑的心情，我又走出了几百米——这回倒没遇到穿着运动裤的，但是那外套一看就是同一套运动服的产物，顶着个鸡蛋一样光滑的发型，手里还拿着电话。

    实在是有点在意，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我特意听了一耳朵。

    “……也不在这边，再好好找找的话……”

    谢谢你一句话泄露的情报这么多哦。

    信息来得太过顺利，我甚至有点哭笑不得，看来是这帮人生地不熟的东京少年在这附近弄丢了什么，才全体出动来找，虽然理由无趣了点，倒也合情合理。

    有了这么个印象打底，当我熟门熟路地在小巷里七拐八拐，抄近路前往宫城前辈家，于路旁再次发现身着同款运动服的人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感到惊讶，反而很想上去拍肩告诉他兄弟你的同伴找你找得好苦啊。

    因为只有这孩子没有左顾右盼，反而安静地待在原地打游戏，一副等着被领回家的弃猫样。

    但是，哪怕我是出于好心，可是从现实角度来看，一个陌生人突然冒出来跟你说“你的同伴在xx地找你”正常人不但不会相信，反而会觉得很恐慌吧。

    哪怕最后能证明我说的是对的，也不免会留下“为什么会知道”这样的疑点。

    作为曾经被友人评价为可怕的人来说，我再清楚不过了。

    现在的情况，或许闭上嘴路过最好——

    就在我移开视线的前一秒，打游戏的少年突然抬起了头，过长的刘海很好地遮挡了他的大部分视线，隔着一段距离也无法判断他具体在看哪个地方，但要我来说的话。

    感觉，被盯上了。

    倒不是食肉类动物那么凶猛的视线，非要说的话，比较像走夜路的时候，无意中看见的蜷缩在垃圾桶旁的柔软生物，和它一眨不眨，隐隐泛着光的眼睛。

    那是“审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的心跳不免漏了一拍，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暴露了异常才招来了这样的目光，但我还是竭力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假装平静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不过啊，不过。

    这种程度的洞察力，除了那个人以外不做他想了吧。

    我回忆起手上的资料。

    音驹的“脑”，二传手，孤爪研磨。

    ****

    “上次是影山这次是孤爪，你是准备做个日本高中生界的二传手专题么。”

    不出意料地被宫城前辈吐槽了。

    “也没有啦——”我笑嘻嘻地凑过去，“纯好奇而已，纯好奇。东京的学校不愧是没那么好了解到，但是部长的话一定没问题，我是这么认为的。”

    “奉承我也没用。”

    宫城前辈眼都不眨，视线跟黏在了原稿上一样纹丝不动：“在宫城县的话，要多少情报都手到擒来，即使你想知道那个及川彻在录地方台节目的时候被自家副队长揍了多少次也可以立刻告诉你，但是东京都的信息，我手上的资料大部分和公开的也差不多。”

    “大部分？”

    “小部分是陈年秘辛，和现在才二年级的孤爪也没什么关系。”

    “诶……”

    说不失望是假的，从姓氏就可以看出来宫城前辈在宫城县的地位——地方望族，用这个词语来形容也不为过，即使抛开家世，就凭宫城前辈硬生生把普通学校拿来擦窗户的校园报纸，运作成了每期都能脱销的商业小报的实力，有她也无法得知的情报这一事实，对于我来说是不敢想象的。

    或许是看出了我的消沉，宫城前辈终于抬起眼，匀给了我半分目光。

    “说到底，我并不认为现阶段有对排球部放太多精力的必要，”她特意在众多稿件中翻出了我的那份，金边的细框眼镜在室内灯下泛着纤细而优雅的光泽，“光看报道也能明白，虽然比起往年来说，今年的排球部实力大增是毫无疑问的，但是大众的关注度要等他们真的拿出成绩来才会上升。我这么说吧，现在的乌野排球部，即使在ih上打到决赛，在电视转播中也分不到几个镜头。”

    ih是各个竞技类社团都会参与的，开始于十一月全国比赛。隆重到什么程度呢，大致是“基本上没什么太出色社团的乌野，也会特意为此办一个誓师大会”的程度吧。

    新闻部近乎每年都要为此派出几个部员充当司仪或者报幕或者原稿担当，这段时间和新闻部的同伴们交流的时候基本都是围绕这个主题展开，因此我还蛮清楚的。

    不过清楚归清楚，要说我对哪边比较感兴趣的话，比起那些相对有话题的东西，目前排球部的事更……

    “而你现在的任务，是确认各个社团对誓师大会的准备状态，发挥你那天生的信息收集能力，争取把‘直击社团秘闻！誓师大会的幕后情报’那期报道做成本学期的第一个高峰卖点，对于那些还在寻找社团，举棋不定的新生来说，这是给他们建立起‘校报是有力信息来源’观念的好机会。”

    “——明白了吗？”

    她沉声道，用这四个字结了尾，全程逻辑严密，条理清晰，一切从理智角度出发，无关于兴趣，而在乎最大化地完美一份报纸的内容物，完全无可辩驳。

    而相比之下，迄今为止我的行动模式都可以归结为兴之所至，或许也正是因为太过放纵自己的个人意愿，才会常常落得伤人伤己的下场。

    我想我需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至少试着从这一步开始。

    学着压抑自己。

    于是我低下头，难得地收了笑脸。

    “是，我明白了。”

    ——虽然我说我明白了。

    “白鸟同学。”

    同校的美人学姐诚恳地望着我的眼睛。

    “能请你，暂代一天的经理职务吗？”

    三天后，我收到了这样的请求。

    “…………………………诶？？？？？”

    我说什么来着。

    世界充满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