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说那被水妖尊称为妖尊的妖物是兔子成的精,几人大笑起来。
兔子,再卑贱不过的弱小生灵,灵智未开时是猛兽和人类的猎物,就算有幸成了精,也不过是不入流的小妖。
后山禁地。
囚龙塔名唤塔,实则却是一处囚笼,外形与装画眉鸟的鸟笼酷似,道道黑铁打制而成的栅栏将笼子围得水泄不通。
囚笼的把手上设了禁制,禁制专门为妖物所设,被困囚龙塔的妖物无法变回原形,更无力反抗。
囚龙塔困住的妖大多是虎豹一类的猛兽。而今日困住的妖却与以往不同。
那妖一头白发,眉睫也是白色,像是冰雪塑成的假人。一对红瞳仿佛两瓣残梅落在雪地上。他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这妖怎么看都不像伤人的妖物,反而像是女孩喜欢的灵宠。
“你助枕寒山逃离,可知后果?”
清纭站在囚龙塔外,他今日换了件玄色的道袍,手握入鞘的名剑。清纭不苟言笑,为人端正,周身缠绕凛然剑意。任何妖物看了,都难免露出两分胆怯。
可囚龙塔里的尔冬竟是看都不看他一眼,依旧不知在想何事。
“枕寒山身蕴神格,有朝一日必定祸害四方。水……”清纭还未把“妖”字说出口,目光落在尔冬的兔耳上,难得一愣。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可知神格意味着什么?”
“众神陨落,唯有杀神千年一轮回。神格降生于世,蕴藏于人或妖体内。神格为灵,承载者为器,灵器一旦相融,天下皆成焦土!人也好妖也好都将成为剑下亡魂。”
清纭见尔冬漠不关心,恨不得拂袖而去。然而,枕寒山以炼丹师的身份闻名于世百余年,众人却只知道他是个灵修,亲近人类,做了不少善事,其余一概不知。
唯有尔冬与枕寒山交情最深。
枕寒山实在是深藏不露,若不是当天亲眼所见,清纭自己怕是都难以相信,杀神神格竟在他体内。
被神格选中的人或妖,天生性情淡漠,不通情 欲。见枕寒山那从容温和的模样,谁会猜疑到神格竟选中了他?!
“不管是人,还是你那些兔族的妖修,都逃不过杀神的惩戒。你还要如此固执,始终一言不发吗?”
尔冬沉默不语,睫毛纤长半掩眼眸。
正当气氛死寂之时,仙鹤背上下来一人。那人一身道袍,容貌端正,不苟言笑,他走至清纭身侧,躬身道:“师尊,弟子回来了。”
青年是宗盟盟主,也是清纭的弟子之一,名唤泽渊。
泽渊冷淡地看了眼囚龙塔里的尔冬,继续说:“杀神一事,弟子已有所耳闻,不知师尊可有从这妖魔口中听到枕寒山下落?”
清纭轻轻摇头。
泽渊看着尔冬,目光泛起冷意,“卦爻至少三日后才能重启,每多过一刻,便多生一分变数。若枕寒山完全与神格融合,后果不堪设想。依弟子之见,对这妖魔严刑逼供,早日得到枕寒山所在方位。”
清纭默然地望着尔冬,他并未让人取走尔冬的武器,绝尘化作银镯,仍旧戴在尔冬手腕上。
泽渊揣摩清纭的态度,知晓了师尊的选择,说:“弟子不知师尊因何等缘故总是对这妖魔手下留情,百年前,您已放过他一次,只将他困在归一阵里,但这次不同往昔。”
泽渊顿了顿,才继续开口,“我自幼承蒙您教诲,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不可罔顾个人私情,误了大事。难不成今日,您要告诉弟子,往日教导都是空话?”
清纭转头,凝视泽渊。
泽渊深呼吸后,俯首道:“弟子失言,望师尊见谅。”
就在此刻,一直没有开过口的尔冬忽然抬起头。
“他就是你当年不惜背弃旧友也要救的人?”
那声音不大,却令清纭瞳孔骤缩。一贯克己的他竟不由上前一步,盯着尔冬,仪态尽失,“他还和你说了什么?”
尔冬却不再说话,只漠然地看着清纭失色的脸。
清纭望着囚龙塔里的尔冬,尔冬披散着白色长发,暗红色的眼睛逆着光,透着些许灰调,虽然身在牢笼,他却毫不在乎,与当年的那个人颇有几分相似。
清纭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对泽渊说,“你先回去,稍后我再和你详谈。”
泽渊看全了方才的那幕,自那妖魔一开口,师尊竟然面露些许慌张,这幅神态,泽渊从未在师尊脸上见过。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听取了清纭的话,告退了。
清纭意味深长地看着尔冬。当年,他见到尔冬之初,便感到惊诧,尔冬身上有那人的龙息,手握绝尘,又为龙族效命。
清纭确实猜测过尔冬是那人的私生子。
因此,在众人主张诛灭妖邪之际,他还是保下了尔冬,委托枕寒山将尔冬关押在山河归一阵。
如今看来,当时的揣测真是个笑话,但是清纭越发心存芥蒂,面前的兔妖究竟和那人有何瓜葛,竟继承了他的绝尘。
清纭满腹疑问,但上唇重若千钧,压得他张不开口。况且清纭知道,即便他问了,尔冬也不会回答他。
尔冬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冷漠,如果那人站在他面前,怕是也会用这相同的眼神。
看守囚龙塔的守卫回来,见清纭也在,慌乱地半跪,“清纭道长。”
清纭恢复了往常的姿态。
守卫起身后,见到囚龙塔里的尔冬漠然地看着清纭,斥责道,“你这妖物,如此大胆,见到清纭道长也不跪下!”
尔冬仍视若无睹,抱膝坐在地上。
“罢了,你看住他,别让旁人靠近,”清纭说。
守卫连声应诺。
清纭随即离开。
尔冬沉默地待在囚龙塔里,守卫的讽刺也罢,过往之人如针般的窥探也罢,他都当作没有看见。
旁人也不知道这个妖物在想些什么,往常困在囚龙塔里的妖物不是在破口大骂,就是扬言恢复自由身后要把所有人吃了,终于见到着安静本分的妖物,守卫竟感到不自在。
寂静的后山忽然传来喧嚷的人声。
声音由远及近,应是一行人逐渐靠近。
那行人衣着华美,衣袖边沿都压着金丝暗纹,与宗盟崇简的风气格格不入。
为首的两人,一人是那日在场的青年,名唤泽洲的修士,另一个身姿高挺,容姿华美,从头到脚佩戴着昂贵的配饰。
守卫窃窃私语,“禽族的人怎么来了?他们不是偏安一隅,鲜少离开都广吗?”
“据说是盟主邀来的,说是有要事商讨。”
“既然是盟主出面,来的必定是凤族的人了。”
“确实,听说是凤族的世子。”
两个守卫闲聊之时,囚龙塔里的尔冬忽然改了面色,他遥遥眺望那行人中为首的凤族世子,慢慢地站起身。
守卫察觉到尔冬的异常,“你做什么?”
尔冬却只看着那人,似乎想靠近一些,看得更加真切。然而他的手刚刚触碰到囚龙塔的栅栏,骤然间,一阵刺痛从手心传遍全身。
尔冬俯身缓解疼痛,纵然浑身剧痛,他也没有让呻吟冒出嘴唇,只顽固地直起身,想离那人更近一步。
“呵,妖物,我劝你安分点,囚龙塔设下的禁制可是专门针对你们这种妖怪的!”
或许是尔冬的凝视,惹来了那人的注意。那人回头,扫了一眼。
“世子,这边请,”泽洲发现炽锦停下了脚步,说道。
炽锦收回视线。泽洲问,“世子,可是有事?”炽锦矜持地说,“没什么,劳烦泽洲道长继续带路。”
那行人走远后,尔冬依旧看着炽锦背影远去的方向。
他唇色苍白,不知是因疼痛导致,还是因炽锦那冷漠的一眼。
记忆中那个鲜活的少年,突然间便有了距离,两人之间仿佛裂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尔冬失魂落魄地站着。
那个分给他枣子的少年回归了云间,成了一只展翅的凤凰,而他变成了阶下囚,狼狈不堪地锁在囚龙塔里。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白茫茫的雪原,雪一直下个不停。
夹着雪粒的凛冽寒风掀起衣摆,飒飒作响。
枕寒山走在漫无边际的雪地上,四周一片死寂,除了风声,再无别的声音。
过了片刻,雪停了,风势减弱。雪兔探出脑袋,双耳警惕地竖起,然而不等它反应过来,一双手无声无息地捏着兔子的后颈,将它拎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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