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子长约半里余，巷道狭窄，不容车马，只供人行。两侧都是低屋小房，间或一两处青砖的门脸，也都不大，有几个小食摊子并列两旁，把个巷子塞的满满的。红蓝幌子交错挑挂，趁着夜里的灯火通明也是一片热闹景象。秋蘼办完师傅的差事，便蹿到这处，不为其他，而是这里有最全最怪最乖的病人，他可以尽情的“玩”，这里就是人称胜芳巷的暗娼街。巷子中南开始，向西全都是一家挨一家规模不大的暗娼馆，抬头看看挂着的红色芍药纹幌子，他推门而入。其实各家的房屋都差不多，既不高大，也不讲究，倒是很清洁，像个小客栈似得。那老鸨同他相熟，站在院里喊了一声“各屋的，大夫来了，有什么病症先到我这排个队。”话音落下，陆续走出些不情不愿的女人来，因为一旦生病不能接客赚钱，老鸨一天就给一顿饭，要是病重了，直接就会赶出去，医死医活全凭秋蘼的兴趣和心情，这些女人高的矮的、丑的俊的，其貌不一，当然，秋蘼又不是皇帝选妃，要什么标致。这些女人大多数来自乡野，有时候秋蘼也同她们聊天，有被人贩子假亲骗来的，有家里贫困被父母卖进来的，有逃荒流落来的，有给人做妻妾被虐待抛弃的，总之，命苦命贱不值钱，秋蘼捋了捋面上易容的胡子，背着药匣子一言不发的开始了自己的游戏。“这个是怎么回事？”屋里血腥气扑鼻，榻上躺着的女人出气多进气少。老鸨忙过来堆笑到“我以为她有身子了，让她服了一副药，哪知道是我看走了眼，肚子疼了三天三夜，鲜血流了几盆，要不是看她那一双大桃花眼能招揽生意，早就席子裹了扔乱葬岗了···”那老鸨正说着，院里有人起了吵架声，一会又有踢打推搡叫骂省，秋蘼把着脉，慢慢皱起了眉头，那老鸨关心她的摇钱树，怕打扰大夫治病，走出去骂了一通，院子里安静了下来，走进来咕哝道“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有，开张不挣钱还让我们这姑娘倒贴，真日娘贼了”，在药单里秋蘼加了几味自己做出来的丸药，老鸨千恩万谢的送他出来。此时已近天明，巷子里热闹渐歇，腹中有些饥饿便打算去路边的面摊吃点，刚走两步听到墙角阴影处有人通哼，秋蘼最喜欢捡这样的人回去试药。欢天喜地的走过去，那人身一身单袍身量修长，脸上胡子拉渣朝下趴着。伸手拍了拍，一身酒气，衣服上都是脚印，趁着歇微的天光把人翻过来，秋蘼吃了一惊，这，这不是大师哥嘛！

    也不知行到何处，一个小小的村落，他听说这里宗祠的书斋要招个先生。学堂的斋夫将他引到后厢房来布置一切，一个两开的窗户对着天井，天井里有一颗大樟树，高入云霄，大树杆子，弯弯曲曲，像几十条黑龙盘舞。树叶密密罩着全屋皆阴，树上大约是栖着不少水鸭，呱呱乱叫。天井石板上散着铜钱后的石苔，西边便是一片菜园子，靠窗不远处有一丛芭蕉，靠着水井边两颗横斜的梨树上缀着白雪一般的花朵。“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非报也，永以为好也。”一声清脆的童音传到了傅辛心的耳中，将满心的愁水击出层层涟漪，秋蘼生性狡猾，从来不得罪任何人，他的话有几分可信？叹了口气，他开始收拾自己这个落脚之处。虽然是个穷乡僻壤，好在衣食用具并不短缺，不一会一间屋子便被他打理的整齐干净。将随身包袱打开，衣服一件件放入靠墙的木箱内，将一个绣着丑丑莲蓬荷花图案的秋香色荷包轻轻拿起，内中藕初的发丝还残留着皂角的香气。这一路他走走停停，几次都想折返，可自己那什么去面对藕初呢？他也不知道自己如同懦夫一般的逃离对不对，将随身携带的药书拿出来研读，可心乱如麻，师弟他不忍心杀，藕初他更是不愿意伤害，然而杀手已经雇了，自己也已身在他乡，思索一番，从随身的药匣中拿出一物往窗外撒了撒，原本栖在树上的水鸭便嘎嘎乱叫者争抢啄食。

    “嘎嘎··”伴着林中鸟翅扑棱和咕咕聒噪，呸呸几声吐出散落到嘴里的鸟毛，封六心满意足的从一个大鸟窝里腾身而下，胸前的布兜满满当当装着今日的收获。他身边既无银两也不知道产妇人要吃什么，不过从街边妇人说话声中知道鸡蛋是好东西，便不管不顾的将林中鸟窝掏了个便，看看日头，往哑巴出赶去。悄悄进去，床上只有熟睡的肉球，哑巴披着衣服正伏案写着什么，将装着鸟蛋的布兜往藕初面前一放，藕初被他吓了一跳，一滴墨点污了写了大半的纸笺。藕初对他笑了笑，将纸笺递到他面前，封六匆匆看了，拧着眉头冷声到“不必多言谢，我不喜欢麻烦，既然已无大碍，明日便送你回去。”藕初点头致谢，心中既有劫后余生的轻松喜悦，也对回去之后的该怎么办迷茫不已。车到山前必有路，当务之急是让小肉球快快回到家中，至少父亲会好生照顾，只是愧对冰锦了，他早就想好，就说孩子是外室生养的，届时有父亲和自己看顾应该没有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