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乱舞]挥灵

6.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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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是晚饭时间,大家部屋的灯都灭了,院里昏暗一片,只有西方天际线上还有些红色的余晖。

    八景挥灵停下了脚步,站在檐廊处盯着山坡上万叶樱巨大的剪影。血好像流进了眼睛里,刺激得眼泪不住的冒出来。

    他用另一只干净的袖子擦了擦眼泪,顺便把已经流到下巴的血抹掉了。

    南枝说的并没有错。他已经离开了那个地方,他已经离开了那种环境,他已经获得了新生,他应该忘掉,应该把那些放下,便可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把过去就地掩埋。

    他明明没有说错。他就应该这么做的。

    他是赞同他的。

    可是听到他用那个声音说出“勿轻直折剑,犹胜曲全钩”的时候,为什么胸腔里那团早已死去的肌肉会又不甘心地再跳动起来?

    这是什么感觉?

    怫郁?委屈?还是愤怒?

    是愤怒的吧。他想,无论别人怎么看他,做作也好,矫情也罢;要不然是妥首帖耳,趋奉迎阿,最不济也只是自作自受、自轻自贱。别人若要骂他,多么难听他都听过了,多么难听他都受得下来。

    可唯独这个声音,这个声音不能说出这样的话,他不愿意听到这个声音说出这种话。他无法忍受更无法承受这个声音说关于他的一切。关于这把恶浊、龌蹉、污秽且肮脏的剑的一切,也是恶浊、龌蹉、污秽且肮脏的——简直腌臜不堪、恶臭扑鼻。

    但他说的却毫无疑问的是正确的,非常正确,包括那句“勿轻直折剑,犹胜曲全钩”。还有任何一个人都知道的道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重要的是立足现在、着眼未来。

    可是他有什么未来呢?“八景挥灵”怎么会有未来呢?他已经是一潭死水,暮气沉沉,起不了半点涟漪,带着浑浊又一眼能够看到底的灰绿色。令人作呕,却又不情愿就怎么消亡,只能躲着太阳,躲着光辉,不去看不去想,在每次雨落下来的时候竭尽全力去汲取一点营养,便可以再自欺欺人地像条阴沟老鼠那样活下去。

    他哪里还有什么未来;他早该折剑了。

    在他说“对不住,羡仙,我失约了”的时候;在他说“抱歉,八景,送我一程”的时候;在他们说“你自由了”的时候——他早该折断自己了。

    太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万叶樱黑色的剪影也模糊在了夜色里。八景像被蛊惑了一样,朝着它慢慢走了过去。

    樱花树的寿命多在二三十年左右,可长成这么大又需要几年?百年?千年?既然器物闲置九十九年就可以生成付丧神,那这株樱花树有没有付丧神?如果有的话,他会想什么,做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地活着?看这片不变的风景有意思吗?与天争命不累吗?

    还是说,作为一棵树,身长命硬,永远沉默永远伫立,永远不需要依靠,就可以活得自尊自傲?

    八景挥灵伸手摸了摸树干,却让它蹭上了血色,怎么也抹不掉。

    “……对不住。”他冲着树道歉,又想起从前他常常爬院门前的那棵梅树,心血来潮,又道了歉,还加了一句“劳驾”。

    他脱了鞋,把手上的血都在衣服上擦干净了,才磨磨蹭蹭地上了树,他的右手使不出力,让以往轻轻巧巧的爬树也变得吃力起来。不过他没有因为这个停下,而是一直爬到了能承受他重量的树枝中最高的那一根,就这么攀着站在上面。

    远处群山已经隐没,只留下了重重的黑影;星子慢慢显现出来,嵌在暗蓝色的天空上,有气无力地发出黯淡的光。

    今晚没有月亮。

    他意识到了这个,有些失望。

    他知道月华如练有多么美丽,也见过圆月映雪的皎洁。刚诞生的那些夜晚,他伴着他的主人在月色下、在雪中练剑,旭日将升时,主人便会洗漱换衣,燃香坐在窗前,对着第一缕晨光细细地为他保养。那是他最美好的时光,他会是主人唯一的剑,他会陪主人直至天地寂灭,他们甚至连死都会死在一起。

    主人是剑修,他是剑修的剑。剑修视己剑如半身,所以主人待他比待自己还好,谁也不会想到有一朝他竟会弃剑修法。

    额头的血依然没有止住,流下来后和先前没擦干净的血一起凝固在了脸上。可能这两天血流的有点多,八景开始觉得有点头晕。

    他下了树,也没把鞋再穿上,靠着万叶樱的树干就坐了下来。

    毕竟深秋时节,万叶樱的叶子已经差不多掉光了,晚风吹过来也带着寒意。八景挥灵身上只穿着一件薄外套,这样就算是剑灵也感觉到了冷。

    “衣服不穿上吗?”有熟悉的声音这样问。

    他猛地抬头,却没有看到人。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果然看见审神者就站在山坡下。

    “越大人。”他照例唤了一声。

    南枝慢慢走了上来,就看到他血流被面。审神者有些心疼,又问:“为什么不包扎?身体是你自己的身体,就算生我的气,你也不能这样。”用的是华国话。

    八景杵在那里,没有回答。

    “说实话,下午听到你那样应我,我竟然有点开心。”晚上光线昏暗,谁的表情都看不清,南枝继续道:“那时我想‘八景是在生气吧?这太好了,太好了。他终于有个活着的样子了’。八景,这是对的,非常对。你做的没错,如果感觉别人冒犯你了,你是应该生气的,不,不止生气,你要反击,你要反对他知道吗?不用顺着别人,你不用顺着别人的。”

    “还有,下午的时候,我没有完全了解你过去就说出了那样的话,我很抱歉。”

    他在向我道歉?又有人向我道歉了吗?又有人需要向我道歉了吗?

    八景有点恍惚,他听见自己说:“……不要抱歉……你……不用说抱歉。”

    “……也不用再说了………我不值得……改不了了……已经……改不了了。”

    改不了吗?改得掉吗?

    被打弯的膝盖、被折断的脊梁,真的还能回来吗?

    太久了,已经过去太久了。他被回忆束缚着脱不开身,仿佛依旧在那片黑暗里,依旧暗无天日。

    审神者沉默了。过了有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扯开话题,他声音低涩,却还尽力用着和平日别无二致的口气:“烛台切给你留了饭,等下记得去吃。不用什么请罪了,你做什么我都原谅你。待会儿药研会来给你包扎,你先把衣服穿上。”

    八景接过了衬衫和水杯,没有说话。南枝也没有等他说话,他已经走下去了。

    他穿上衬衫,把沾满血的外套搭在了手上。风越来越大,吹走了人身上所有的热量,如置冰窟。

    他想起了曾经。

    那时候八景挥灵诞生还不到一年,玄门还是那么冷,到处都积着难以消融的雪。

    他常常坐在主人抟九院门左边的梅树上无所事事。梅树枝干遒劲,长得很高,坐在那里可以轻易看到隔了一段距离的主人师兄的院子,那里也有一位剑灵。

    那是那位师兄的剑,他们名字一脉相承,他叫太一三元。

    他的本体已经折断了,伴随着他的主人葬到了地下;他虽然还没有消散,但也不远了。

    八景看着他一点点的虚弱、虚幻,他守在葬了他自己和他主人衣冠的树下,可以枯坐一整天。有时候他也会起来舞剑,不过他已没有了剑,只是从地上随意捡了一截树枝。

    后来他们熟悉了起来,可太一三元也要走了。

    那是八景挥灵此生第一次面对离别,他不知所措,他悲伤得难以自抑,他不愿意他走,他想留住他。

    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呢?

    作为一把剑,作为剑灵,太一三元很高兴能够与主人一起长眠;他是那位师兄亲手锻出的剑,本就是为他而生,迟早有一天也会为他而断。这一切天经地义,这本就是他作为剑存在的意义。

    他没能留住他,他甚至没有去留他。

    因为当初的八景,也是这么想、这么确信的。

    太一三元在有限的时间里教了他很多事情,不过可能时间还是太少了,他没能告诉他,作为一把为主人生为主人死的剑,如果有一天被主人放弃了,又该如何做呢?

    那时的主人也只说“剑者,刚、正、义、直”;只说“世事难遂人愿,无愧天地耳”;只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只说“对不住”;只说“抱歉”。

    所以八景挥灵还能如何做呢?他存在的意义都可以被人用一句“对不住”抹去,他所交付的信任都会反过来把他弄得面目全非、遍体鳞伤,他还能怎么做呢?怎么做才是尽善尽美的?怎么做才能皆大欢喜?

    他不知道。

    那么就保持原样好了。那些人说不定才是对的。只要跟之前一样,做个工具就行,做个工具就好。别人怎么说就怎么做,不需要尊严,不需要思想;这样他就又有了存在的意义,因为他能够讨人欢心。

    能讨人欢心就好,无论怎样都行。反正他本来就是无知无觉的剑,本来就是人手上的工具而已。工具的话,无论做什么都行,只要不会再被丢弃,怎么样都行。

    对,他就是这样想的。

    他就是这样想的。

    他只是把剑,只是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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