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辛雅说完后,轻轻抹去眼泪,细细看着沈薄的面容,过了片刻,终于下了结论:“我本以为他会变得嗜杀无度,最后成为一个地狱都不收的魔头,没想到天道有情,为他送来一个你这样的人。”
“你与他的面相都福浅,偏偏合在一起啊,是三生难遇的好姻缘。他为你改变不足奇怪。”李辛雅说着拍了拍沈薄修长的手臂,询问道:“你既然带了红叶来这里,老身就默认你已经知晓一切。你知道老身嘴里的‘他’是谁吧?”
沈薄低头与老太太对视,回答道:“灵越山于泽。”
“是他,他连名字都告诉你啦?”李辛雅顿了顿,这个名字她已经十五年没听人提起过了,一时间有些怔愣。于泽是当年名声响当当的高考状元,中医世家的继承人,无人可触其锋芒的天才少年,如今却只剩下让人听了瑟瑟发抖的‘恶鬼’外号,李辛雅回忆起十六年前她初来林山时候看到的那个乖巧礼貌的黑发少年。
只可惜,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李辛雅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他也孤独很久了吧。好不容易遇见你,一定恨不得全世界都捧到你眼前。”李辛雅说着,深深看了沈薄一眼:“我了解那个孩子,他要是遇上喜欢的东西啊,一定是这样的,千个万个舍不得,舍不得杀,舍不得碰,舍不得不喜欢。”
沈薄轻轻点了点头,他下颚微收,眼里全是赞同。
“你明白就好啦,才过去几天啊,他就将心捧到你面前,要珍惜他的好啊。”李辛雅说话的语速缓慢,带着老人特有的一股慈祥和善。
中介站在两人身旁,发现自己根本插不进去话,这两人似乎有着一套他不熟悉的交流方式。
他瞅准两人说话停顿的机会,大嗓门的嚷嚷开:“李老婆子,你在讲什么神神叨叨的?我沈兄弟有事要请教你,不是来说这些的。”
李辛雅惊讶的仰头看沈薄,她竟看不透这位年轻人有什么疑惑不得解,明明沈薄看起来一派成竹在胸,或许是这年轻人气场太强,她她一时看错。
李辛雅缓慢转过身,走进柜台里,她从柜台抽屉里取出一个金色铜盘,平稳的摆到柜台前面,眯着眼示意沈薄往里面放钱。
“我沈兄弟问个事情,你这老婆子竟然要钱?”中介快步上前,伸手去拽铜盘。
沈薄一下子按住了中介的手,对中介摇了摇头。等中介放下手,站的远了些,沈薄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钱夹,取出钱夹里仅剩的五百元,放进盘子里。
沈薄理解卜卦算命这一行的规矩,只有三类人不收钱:阳寿将尽、大祸临头、再无好运。
所以卦师收钱理所当然,如果卜卦者不收钱,那就要值得好好想想了。
李辛雅半眯着眼收起铜盘,开口道:“求仙访道、前世来生,皆不作答。”
中介担心沈薄在李老婆子这里会吃亏,他心里对老太婆收了钱才说忌讳的事,极不舒服。不过沈薄气场强大,只一个眼神就又让中介闭上了嘴。
“我有两件事,要请教您。”沈薄从老太太刚才的话里听出来她有真本事,于是沈薄态度谦逊,他请教时用了敬称:“一是如何才能见到于泽,二是于泽为我开了什么样的花?”
“一为肉眼见鬼,二为浮屠转生。”李辛雅总结了沈薄的问题,她语速缓慢,声音苍老沙哑:“全是为一人而求。”
沈薄沉吟了一下“浮屠转生”四个字,并不明白到底什么意思,疑惑的向老太太看过去。
“老身先解浮屠转生花吧。提起这朵花,就不得不说起当年于泽怎么死去的,他是被一根名为血荆棘的须弥山法器勒死的,这根法器不仅勒住于泽的肉身,还锁住了他的灵魂。”
李辛雅深吸了一口气,没多提当年的事,只说道:“虽然出身须弥山的恶人杀了于泽一家,但他唯一的弟子舍元道长却是个有名的善人。当年知晓真相的舍元为了替他师父赎罪,与血荆棘结契,等化为厉鬼的于泽放下仇恨那一天,会开出三十朵浮屠转生花,为于泽续三十年的阳寿。”
“而代价是舍元要投身地狱,受十八层地狱煎熬之苦,”李辛雅加重了声音,强调道:“整整三百年。”
这个数字惊讶到了沈薄和中介,中介直接不相信,他问道:“你匡人的吧,这世界上还有这种不要命的傻子道士?”
李辛雅头发花白,但皱纹并不多,她闻言拧起了眉,语气却缓慢如初,不见怒气:“十五年前,须弥山开山讲道,老身有幸去过一次,舍元道长确实与常人不同,和他相处时如遇朗月晴空,每一瞬都是悠然自在的。”
沈薄却没让老太太的怀念继续下去,他略过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问道:“三十朵花全开满,才会开始续命吗?”
李辛雅的话头被沈薄拉了回来,她点点头,解释道:“从于泽对这个世界产生眷恋开始,血荆棘就会开花,直到于泽放下所有仇恨,向往活着时,血荆棘的花就会开满。同时,他也会活过来。”
中介听着道士献命,让鬼复活这件事,不知道为什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急忙替沈薄问另一个问题:“那我这兄弟要怎么样才能见到鬼呢?”
问完,中介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撞在一个纸扎的假房子上,被假房子的轰然倒塌吓了一大跳。
“能见常人不能见的东西分三种:天眼,鬼眼,阴阳眼。”李辛雅缓慢的说起来:“天眼是功德大圆满之人自然而然开启的,见到的是上界天神;阴阳眼为天生灵眼,能见神佛鬼怪;鬼眼则是普通人借助一些土方法开启的,鬼眼只能看到妖魔鬼怪,还容易被鬼怪精灵附身。”
中介摆正了纸扎的假房子,他耳朵竖着,一字不拉的听完了李老婆子的介绍,现下只想将沈薄拖走,要命哦,他们这种身上不干净的人怕是只能开鬼眼吧,一想到鬼气上身的可怕,中介抖了抖浑身上下的肉,对着沈薄劝道:“兄弟,咱算了吧,你看不见他不也过的挺开心吗?你要是开个鬼眼,万一被他或者其他恶鬼趁虚而入咋办?”
沈薄定定的站着,语气平静又坚定:“开吧,我相信他会保护我的。”
第47章 恶鬼 · 死离别篇(四)
晚霞漫天堆叠的傍晚,赤红与橙黄在天空中交织,路灯接二连三的亮起,空寂无人的城郊公路上,一辆车飞快的行驶着。
“还有两米,”穿着厚实外套的高帅男人长腿分开,坐在车后座上,他说话的语气很快,还带上了一丝急迫感。
男人说着,转头向车后的玻璃看了一眼,双眼直接对视上了,车后狂追的肠穿肚烂的鬼魂。情况比刚才还要危急,但男人却意外的镇定下来,他语调里带着独有的韵律感,继续说道:“它追上来了。”
“操!”开车的胖子爆了句粗口,一脚油门踩到底,汽车转眼窜出去一大段距离,好不容易甩开车后穷追不舍的野鬼。
“让你别开鬼眼,别开鬼眼!你偏不听!”胖子也就是中介,他的心跳从沈薄说出有鬼在后面追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剧烈跳动着,这时候也没停下来。
这个被车祸撞的稀烂的鬼魂,一直徘徊在城郊公路上,它是被沈薄身上邪气四溢的鬼眼吸引而来,对早已死去的鬼魂来,沈薄的身体是个极好的寄生躯壳,更何况沈薄主动开了鬼眼,就像是敞开大门邀请鬼怪入住一样。
那个肠穿肚烂的鬼魂垂涎着沈薄的躯体,虽然被突然加速的车甩开一大段距离,但它循着沈薄留下的气味,一路向前飘着重新追了上去。
中介以为终于逃过一劫,他坐在驾驶座上长长舒了口气,将身体上的高度紧张缓和了一些。中介面上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讲话说了出口:“老子这命就这么一条,折腾不起,以后要出门别找我了。不是老子不认你这个兄弟,”中介的语气低沉下来,颓丧的承认道:“我就是怕死,非常怕,不敢再载你了。”
沈薄闻言,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平静淡定的神色没有一丝变化,只是盯着站在车子前行道路上站着的红色鬼影,淡声说道:“前面来了一个新的鬼,红衣长发苍白肤色,是个老鬼。”
中介干脆眼睛一闭,直接开车撞了上去,汽车穿过鬼怪的身体,像是时间被放慢一般,沈薄清晰的看到了车子穿过鬼怪身体的每一个细节。
中介看不到鬼,他为了谨慎起见,加速撞过去后,又开出一长段距离,才稍稍放松踩油门的脚,急速的喘着气问沈薄:“那东西没了吧?”
车厢里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
恐惧像蜘蛛结网一样吐出细丝,将中介的心脏一点一点覆盖住,像是车厢里的空气被车外的寒气冻结了一样,中介连喘气都不敢了,他试探着小声喊道:“沈兄弟?”
过了几秒,中介身后传来沈薄的声音:
“我在。”
中介慢慢的降低了车速,他的心脏快的像是要从身体跳出来,他听出来沈兄弟现在的声音不正常,但却说不出来哪里不正常,中介想要逃了,现在就想打开车门逃出去!
坐在车后座的沈薄下颚收紧,眼睛直视前方,他的背部紧绷着,整个人坐的笔直,但眼角余光里依旧倒映出坐在他身旁的红衣女鬼。
披散头发,惨白肤色,鲜红嘴唇,长长的指甲挥舞在空中,女鬼向沈薄越靠越近。
沈薄感受到自己脖颈皮肤上一阵冰凉,接着一排尖利阴寒的东西触碰上来。
回避不是办法,沈薄错身让了一步,转头向女鬼看去,那鬼露出了长相,她脸上本应该是眼睛的地方被两个向外渗血的黑色圆洞取代,鼻子被削去了,碎肉和骨头还黏连在本该是鼻子的地方。
女鬼的嘴一直裂开到耳孔,一张嘴,脸颊两旁被切的整齐的肉就看的一清二楚。随着女鬼发出的一声刺耳怪笑,沈薄清晰的看到红黑色的血液从她脸颊裂缝处流出来,那裂口一直延伸到耳朵,有红黑色的血液从耳孔里流出来。
沈薄转过了头,和女鬼离得近了,才发现那女鬼本来穿的是白色衣服,从女鬼脖子后面的一片素净的白可以清晰看出来。
那衣服上的红色都是后来染上去的,而颜料就是那些不断从眼睛、嘴巴、耳朵里流出的血。
沈薄的视野里,女鬼身上没干涸的血迹还沾到了车座椅上,那些血液在黄褐色的座椅皮套上格外显眼,女鬼移动着自己的身体,那血液从她原来坐的地方向沈薄方向蔓延。
不对!沈薄发现自己身下的座椅上一大摊血迹,手碰到的地方传来阴凉粘腻的触感,女鬼还没完全近沈,这血迹怎么来的?
沈薄后颈一凉,有只毫无温度的手从背后抓上了沈薄的脖子。
那只手手掌极大,一下子就握到了沈薄喉结处。
像是找到一个支撑点一样,沈薄感觉自己脖子被鬼手扯动了下,下一刻身后坐下了另一个身躯庞大的鬼。
汽车的车速降到快要停住车了,中介已经被他自己心里想象的东西吓的眼泪直流,他怕的连抽泣声都不敢发出,只在前面默默的流泪。
刚巧道路旁边有一块可以停车的空地,中介旋转了一下手里紧抓的方向盘,他向城郊空底驶去,车身碾过道路边缘,猛地颠簸了一下,车轮下凭空出现了一堆碎裂的满是污泥的人骨。
沈薄身旁两侧的鬼被车子突然的颠簸,半截身体被晃到了车身外,没能在第一时间对沈薄下手。
那原先塞在驾驶座前空档里的佛像被颠了出来,看着佛像的慈悲眼神,中介忽然调转车头,拼尽全力猛踩油门加速向灵越山的方向冲去,车轮重复压过那堆人骨。
中介眼睛里的泪水越来越多,像是恐惧害怕,又像是终于得到救赎。
人骨上附着的怨气黏在了车轮上,怨气慢慢向上蔓延着,穿透车底盘渗进车子里。除了沈薄两旁坐着的鬼外,沈薄眼前又出现了一个鬼,一团拥有五官的黑气。
空气仿佛都被阴凉鬼气冻结了,沈薄感到自己仿佛赤身/裸/体置身在一堆冰块里,眉毛上都结了冰霜。
鬼怪们互相看了一眼,它们都是这条城郊公路上游荡很久的孤魂野鬼,明白各自不相上下的实力,于是只停顿了几秒,便争先恐后的向沈薄冲去,在它们眼里,这副上好的寄生躯壳就是送上门来让它们抢的。
鬼怪们兴奋极了。
女鬼的脚套进了沈薄的脚,巨鬼的手臂套进了沈薄的手臂,黑色怨气的目标明确,直接冲进沈薄脑海里,准备先占据沈薄的意识,在和其他两个鬼抢这副躯壳的手脚。
却不知道沈薄经过三个世界的淬炼,意识无比强大,黑色怨气一进入沈薄的脑海,还没来得及抢夺,就被沈薄的意识绞杀殆尽。
鬼进入人体是需要时间的,并不能立刻就成功,其他两个鬼见躯壳闭上了眼睛,只以为怨鬼已经开始占据躯壳的意识了,它们丝毫没察觉到危险,反而加快了抢夺躯壳的速度,女鬼将自己的小腿使劲往沈薄的小腿里套,巨鬼则将自己的上半身硬往沈薄身体里塞。
中介死命踩着油门,他满脸都是泪,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眼前的路,默数着距离灵越山还有多远,终于看到了灵越山出现在视野里。
中介笑得比哭还难看,鼓足勇气大声喊道:“沈兄弟,老子不希望你死,老子把那么多人送去鬼王哪里,就你他妈的命大,没死成。这回也别他妈死了,老子怕死怕一辈子,害了那么多人,好不容易因为你少做一件坏事,你要是死了,老子他妈下地狱也没法和阎王爷求情!”
两千米,一千米,五百米,一百米……
中介直接撞开了拦车的杆子,咬紧了牙向后山冲去,来不及去管车后一片警铃声、保安呼喊声,油门直踩到底,冲过一路障碍,拼命向后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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