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注意到明玉的眼圈有哭过痕迹的时候,明哲心下宽慰。知道父母与明玉的关系紧张,吴非也常说他父母非常亏待明玉,幸好明玉还认她的妈。
还没等明哲招呼出声,小他四岁的明玉已经落落大方地上前说话:“大哥,九年没见了。”但明玉走到离明哲一米的地方停下,微微欠了欠身,冲明哲微笑。客气中有明显的疏远。明玉也是在打量着这个优秀的大哥,可眼前的明哲虽然有一米八多的个子,整个人给人感觉却是乱七八糟。坐飞机竟然穿西装与呢大衣,不舒服不说,十几个小时下来,已揉成抹布。
明哲终于从昏昏沉沉中抓到一丝清新,连忙道:“是,九年了,快整整九年了。明玉,你长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明成呢?还没回来吗?你能不能带我去医院先看看妈?”明哲对于明玉的印象,还停留在他上大学前的黄毛丫头上,此时蓦然看见一个俊秀妩媚兼俱的大姑娘,一时非常不适应,他也自觉将两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一米。
但明哲从一团纷乱中抓出的几句话,传在明玉耳朵里,却听出明哲自己都可能没想到的一层意思,明玉清楚,大哥心中有责怪她与明成的意思。那可真是五十步笑一百步了,没出现在妈病床前,大家都有理由,谁都不是故意不到。
但明玉并没将此放在心上,只是不紧不慢地道:“明成带着爸去郊区看墓穴了。爸不知在学校图书馆看了哪本风水专著,诸多要求,估计会用去比较多时间。妈已经移到殡仪馆候场,我们轮到明天的场子。你放心,该做的我们一个不落全做了。”
明哲点头,一边拉着行李跟明玉出去,一边又追着问:“妈究竟是怎么回事?爸现在好吗?身体挺得住吗?”
明玉简单扼要地道:“我们通过询问妈的麻友和医生,基本上确定,妈是兴奋过度,导致大面积心肌梗塞。爸眼下见谁都哭,不过身体挺好,但我暂时没收他的自行车。决定先去殡仪馆吗?”
明哲说了声“好”。明玉便依然用她不紧不慢,有条不紊,但仿佛有支配力的声音道:“那么,我们先去简单吃点中饭,然后去殡仪馆,回来安顿你。大哥准备住哪里?宾馆?明成家?还是我家?爸现在住明成家客房,他不肯回家独住。”
明哲看着正打开一辆白色奥迪a6后车盖的很是陌生的妹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道:“我就住明成家,陪陪爸。”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中饭在飞机上吃了,你呢?”
“那就直接去看妈。”明玉没说她吃没吃了中饭,因为正好一个电话进来找她。明哲看着明玉一边走向车头,一边胸有成竹地说话,“嗯,嗯,西南地区这次的推广活动远没见成效,你让老倪先别急着总结回家,非让他拿出一封见得了人的报告后才能回……嗯,不用……告诉老倪,如果还不见效果,让他立刻调整推广方案。你看一下他的方案需不需要调整,老倪不用直接找我……对,cc邮件给我,晚饭时候我给你答复。”
明哲放下行李,坐入明玉为他打开的副驾车门,随着明玉熟练而潇洒地替他关上车门,他看着从车头走过的明玉,心想着西南地区推广?那是多大的工作范畴啊。明玉小小一个人做得了这些?他估计可能是他理解错误。他想等明玉坐上来问问,但没想到明玉上了车比他先一步开口:“大哥把怀里的包放后面吧,抱着不舒服。我给你调整一下位置,否则腿伸不开。”
听着这么体贴周到的话,明哲心中生出很强的亲近感,终归是自家人,即使多年不见,互相还是有发自天性的关怀。明哲一路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一种为人大哥的责任感与归属感油然而生。他开始当仁不让地提问,而明玉则是规规矩矩地回答,气氛俨然是十几年前的大哥与小妹,大哥还是带着那么多的权威。
“妈住院时候你们都不在?”
“大哥,我不想回避问题,我与明成那时确实不在医院。但我必须指出三点,第一,妈作为护士长,有一定医学常识,平时身体不差,实事求是地讲,子女没有不间断在身边轮候的必要,我与明成时常出差在外与你定居国外一样有其合理性。第二,爸方寸大乱,竟然不是叫救护车而是自己找人扛妈到路边打出租,被拒载几次后才打到车,这是延误治疗的原因之一。第三,爸竟然直到妈咽气才通知我们,第一个还是通知你,理由是他必须在医院陪着妈,没法回家取通讯录,以致我们比你还晚知妈去世的消息。明成其实只在邻市,开车回来没两个小时的路程。但非常时期,没必要责谁怪谁。我接到消息后昨天半夜才赶回,之前明成夫妇已经把所有手续办完,把妈死因搞清楚,我今天所做的是从麻友那里再补充了解一下当时情况和与殡仪馆讨论明天所有过场。明成今早通知所有亲朋好友,下午他陪爸去看墓穴。你看还有什么需要安排?”
回家 二(4)
明玉看似说得轻描淡写,但是一席话下来,明哲发现他竟然无法应声。不错,明玉没有指责谁,看似就事论事,但是却引发明哲对自己强烈的自责。刚刚还说明成明玉不在病床边呢,那他那时在哪里?他平时远在国外,连平日里孝敬关怀父母的机会都只有电话连线,他哪有资格指责已经做了那么多事的明成明玉?明玉借着指向父亲的一句“非常时期,没必要责谁怪谁”,已经足够点醒了他。原来,他一路怨天尤人的愤怒非常对不起弟妹。明哲也清楚领教了明玉不动声色的厉害,相比刚上车时明玉的体贴关怀,明哲真不知道,换作是他的话,他能不能那么有机地将刚与柔并济在一起。明哲心中再无法将眼前的明玉认作十几年前梳两条扫帚辫的妹妹。
正当明哲有点不知所措,只听身边明玉关切地道:“大哥,一路劳累,你躺一下吧,这儿到殡仪馆还有段距离。晚上还得商量点儿事情,不可能早睡。”
这话把明哲从窘境中拖了出来,明哲忙道:“睡不着,妈去得那么急,人给震得发昏,心怎么也静不下来。”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才想到,虽然现在觉得明玉厉害,可心里还是不由自主认她是亲人,心里话就这么自然而然说出来了,并无太多防备。“明天仪式准备怎么做?”
“这种仪式,他们殡仪馆都有套路,你不用担心。我已经与他们全部确认,不会有闪失。大哥现在还是做it?大嫂呢?”
明哲终于找到熟悉的话题,自在下来,道:“我一直没变。你大嫂去年毕业后进一家医院做数据库管理,工作比我轻松,福利也好,我说那里是资本主义里面的共产主义。明玉,看来你工作很好,国内开这种车的应该都是有点成就的人吧?明成呢?听说国营外贸企业现在竞争不过私人的,他还在原单位吗?”
“我不知道明成在哪里工作,我没问他,但应该还是在做外贸。朱丽在会计师事务所,最近一阵子应该是朱丽最忙的季节。我在私营企业工作,主管长江以南地区的业务。车子是公司配给我的,我自己买的话,不会买那么好的。最近it行业不景气,大哥那里应该没问题吧。”
明哲没想到妹妹一句话就黑虎掏心抓住他的痛处,不由得脸皮抽了一下,避实就虚:“你大嫂吴非的工作一般不会有问题,而且可以做出绿卡。我有技术,再不景气,也会有需要我的地方,没关系。”
明玉听着心中觉得有问题,但她当然不会问,眼前这个大哥太过陌生。她似是随口地说道:“我认识几个人,以前也是在美国做软件的,现在来回两地跑。好像是在美国接了业务,拿到中国让中国的程序员做,有两个已经从游击队变成有固定办公场地,做得不差。我常说他们剥削中国廉价劳动力。大哥有没有这种想法?那样虽然累一些,但回国机会就多了。”
明哲心中一动,心说这倒是个机会,如果回去真丢了工作,可以考虑向这个方向发展。而且以后可以经常回国,就可以照顾逐渐年迈的父亲了。“有这种事,有的是直接在国内找个代理。这是个好主意,我回美国后看看有没有市场。”
明玉微微笑了一笑,没再说话,大哥在美国的现状已经一目了然。她的手机又响了。她的手机简直是热线,响了又响,仿佛地球少了她不会转动。明哲看着她一边通话,一边在行人车辆很不守规矩的马路上蜿蜒行驶,?##痪跄罅税押梗苡猩焓止グ庖话逊较蚺痰某宥5饔裣匀皇窍肮哒庋担宦废吕矗裁词露济挥小v沼冢饔裣氲搅耸裁矗乙桓龅胤酵o拢雒鞒傻氖只怕耄ν私桓髡埽徘敢獾溃骸按蟾纾纪烁嫠呙鞒梢幌履阋丫搅恕d阕约焊蛋伞!?/p>明玉心中一直腹诽明成眼见她无处存身,却依然涎着脸摊着手问父母要钱,一直到直接或者间接地把她逼出家门。因为明成做这些事的时候已经成年,不存在无知的可能,所以她无法原谅明成。当然对明成的态度如对父母,法律上她承认有父母二哥,道义上她承担相应责任与义务,但感情上欠奉。她是真的不知道明成在做些什么,她偶尔有探究八卦的念头,但心中很快冒出一只手将她的念头拽回去,她是有意地不搭理明成。而今天接到大哥后忘记告诉明成,那倒不是她故意,而是她忽略明成习惯成自然,机场上压根就没想起这个人。
明哲倒没觉得有异,只想到自己脑子闹糊涂了,回家这么久都没与父亲弟弟打招呼。明成接起电话稍微寒暄几句,便将手机交给父亲苏大强。苏大强一听说是大儿子的电话,未语泪先流,叫一声“明哲”,便泣不成声,电话里只有他抽鼻子的声音。明哲眼前一下冒出白发老爹茕茕独立于凄雨冷风中的孤苦场景,忍了一天的泪又禁不住一滴滴撒上衣襟,一边陪着老父一起啜泣,一边断断续续地安慰:“爸,我们陪着你,别难过,还有我们,当心身体,现在你的身体最要紧。否则妈在天上看着也不安心。爸,对不起,你受苦了。”哀恸与内疚都跟着眼泪流出,明哲语不成调,干脆握着电话与苏大强对哭。耳边,同时传来弟弟明成的哽咽声。
明玉不时瞟明哲两眼,但心中殊无悲伤感觉,无法加入他们哭泣的行列。他们与她,仿佛不是一个概念,她初中开始住宿在学校,家与父母对她而言,并无太特殊的象征意义。她只是有点奇怪,今早去殡仪馆洽谈时想顺便看一下妈的遗容,没想到蓦然看见时竟然悲从中来,坐一边抹了好一会儿眼泪。她耸耸肩,想不明白,心中揣测,这或许是所谓的血肉连心吧,她拒绝承认感情,但她好歹是妈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回家 二(5)
眼泪既然决了堤,明哲这一路哭了又哭,他心中深深歉疚,他总在想,如果他没出国的话,如果他出国后能多回来看看妈的话,妈一定会快活许多。而且他如果在国内,妈肯定会帮着带宝宝,那她还哪来时间搓麻将,哪有机会兴奋过度撒手西归?如今只剩下一个老爸了,想到老爸无援的悲鸣,明哲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对爸很好很好,弥补心中对妈的歉疚。
回家 三(1)
从殡仪馆出来,明哲一直想对着拥有同一个母亲的明玉说点什么,但一直未能如愿。明玉的耳朵被此起彼伏的手机铃声占得满满,整个车厢只有明玉指挥若定的声音,不给明哲留一丝儿女情长的缝隙。明哲无趣,在椅子上辗转了几下,一天一夜未眠的疲累终于抽走他的焦躁、哀伤和内疚,将他一把打入浓浓的黑甜乡。
明玉这才在红绿灯前仔细打量这个阔别多年的大哥。刚才一直觉得大哥比她平时接触的国内同龄人年轻。可细看了,大哥眉梢眼角细纹眼袋一个不缺,鬓角还有星星点点几丝白发。相比才见过的白里透红、皮肤细腻红润有光泽的明成,大哥明显老态。但是起先为什么觉得他年轻呢?明玉有点想不明白。
明成的家在本市一个曾经比较出名的小区,当时入住该小区的人非富即贵。但本市房产市场日新月异,才短短几年,在第一次造访明成家的明玉眼里,这个小区无论是房子外墙,楼宇布局,还是庭院绿化等方面,都已落后,唯一可取的是树已成荫,草坪浓密。
明玉转来转去摸到明成家楼下,出来给明成打个电话,他们还在回来路上。她不急,也没法着急,干脆站在车外打开笔记本电脑办公,免得在车内吵醒大哥。初春的风还挺冷,精灵般钻进明玉气派高耸的大衣领子,冻得明玉忍不住一个激灵,缩紧脖子。
但等看到明成车子过来的时候,明玉还是忍不住挺直腰杆冷着脸发噱。什么玩意儿,一辆北京吉普硬是搞得跟民兵拉练似的,怕人家不知道大学毕业的是预备役少尉?车身涂成斑斓的伪迷彩,在这色彩鲜艳的都市里面只见醒目。车顶拿张大网罩着一轮胎,大约小偷见了挺喜欢的,起码偷轮胎不用劳驾大力钳。车顶车头各顶四只四四方方车灯,羞得市政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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