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龙碑附近并无守卫,也不需要。最近的建筑是一些负责祭祀的职官行政办公区域。在晚上也基本是没有人的。今夜无星月,云层厚实,方圆几百米一片漆黑。
巨大黑龙睁开眼睛,黑暗中顿时有了两个黄铜灯,那眼睛逐渐充血,变作两枚鲜红宝石般的色泽。
惊奇的是,那并不是唯一的光源。
六百米外,有一只扇翅而飞的朱鸾,朱鸾的羽毛会散发一点点细微的红色光芒,那朱鸾背上趴着的少年泰逢,背负着扶桑弓箭,目不转睛盯着巨龙碑旁的变故——养母和熏罗大人的感觉果真没错,他此刻看到的,难道就是那个人吗?
最亮的光源是在巨龙碑前的半空中,缓缓飘下来一个“人”,他不需要凭借任何外力般就能悬在空中飞行。刚才应该在云层里隐蔽身形,直到近处才缓缓下降,光芒破开云层散出。就像他自己身上会发光一般。柔和的淡金色从雪白衣袂上透出。像是揉进了几千年的月光。
当这轮明月破开云层往下飘飞时,龙神睁开双眼,便发出了那声叫四野震动史无前例的龙啸声,瞳色也迅速充为血红色。
那飘在空中的年轻人,头顶的斗笠被风吹走,露出被风吹乱长过脊背的头发。那张叫子锋十六年来魂牵梦萦的熟悉脸庞上,带着的一点点局促不安,又悉数被潮水般的心疼所淹没。一人一龙仿佛黑暗宇宙中遥向对望的两颗发光星辰,沉默凝视着望向彼此。
这样别后重逢的静谧,只持续不到一瞬。
天空忽然狂风大作、乌云翻滚,龙神从巨龙碑上甩尾仰头,巨大的身躯震碎了那高愈几百米的碑柱。在碎土落尘的咆哮喧哗声中,龙神巨大身躯被白雾环绕,发出咯咯震动声响,烟雾散去,风雨帘幕间出现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四肢依稀有黑色鳞片纹路,头顶有两个寸高雪白犄角。血红的双瞳如宝石,他背后只露出一对最小的流金色翅翼,飞在空中,迅速靠近那个悬在半空中的白袍男子。
泰逢很少见到子锋化为人形。在他幼时见得多些,子锋的人形年龄永远不会长大,等泰逢长到十四五岁,子锋更是一两年都不化一次人形,用他话来说“就跟你一辈的哥哥似的”,“懒得变了,等过了二三十年,看着就差辈了”。但泰逢觉得,哪怕子锋的人形一直是青少年,眉宇间冷肃威严的气质也远远超过年龄,更像个遍历沧桑的长辈,谁都不会把龙神当年轻人的。
可是今日,泰逢却觉得,师父变得正适合他人形的年龄,甚至那迫切又难以置信的脸上,像个失牯孩子般流下怔怔泪水。子锋先是在空中伸出手去,似不敢相信般,又缩回来一半,明明飞到了跟前,却又完全僵住。不敢靠近最后的几寸距离。
而那浑身散发着金白色光芒,似在一朵花的光晕中的白袍年轻男子,却更快地伸过了手,把子锋紧紧搂在了怀中。两颗星星叠在一起,交织出更耀目的光芒。实在太亮,泰逢看不清,声音也听不见。
风呼和云卷化作瓢泼大雨,哗啦啦倾倒在青龙岭湖边。只是这半空中相拥的一团光芒似乎能隔绝天地雨水,他们身上都没有被淋湿。
“小锋,我回来了。对不起。花了很久……太远了……真的太远了……”方征把子锋抱在怀中,一下一下梳着他微乱的发梢,双眼含雾。
子锋猛然挣脱出来,遍布眼泪的脸部肌肉紧紧绷着,他用力拉扯着方征的衣领拽到脸前,浑身抖得厉害,手攥得生痛,嗓音沙哑着发不出一个字,似哭又似在笑,半天才颤着:“原来你,还能回来。”那语气中含着太多的辛酸怨愤,却更有藏不住的喜悦。他几乎是表情扭曲地哽咽道,“你又骗了我。但这次很好。不愧是你,征哥哥。”
方征柔顺地任子锋手劲凶狠地揪着他的衣袍,并没有丝毫反抗:“对不起。小锋。但这次,我一开始确实不知道能回来。我在地下……”
方征想说一直拼尽全力地修行回身体、与薨渊争夺水精,漫长的时间,十万丈的虚海,他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回来。等他终于凝回地面……竟然已经过去了十六年。可是看着子锋的表情,又觉得自己的辛苦实是不值一提,只举重若轻说道:“……费了些周折。刚才我稍微打听了一下。小锋,你真的做到了。华族这些年过得很好。都是你的功劳,也实在是辛苦了。你都是为了我受的苦。我这次既然回来,就……”
子锋表情更扭曲了,他似是终于找到倾诉委屈对象,又似郁结终于爆发,双眼通红得可怕:“你又把我一个人丢下了,还丢了十六年!你还不许我跟你去……为什么你要对我那么狠心……你是圣人嘛……”他肆无忌惮地伏在方征肩上又哭了起来,那失而复得的安全感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怀抱所触的是方征新身体的体温,和人的肉.体似没什么区别,有微暖的温度。
子锋死死攥着不放手,犹觉得远远不放心。子锋侧过头朝着方征袒露的看似脆弱脖颈狠狠咬了下去。咬得既狠又深。子锋没听到方征吃痛的声音,也不推开他,任他扎到那锁骨下面,子锋尝到了血腥味,意外这散着金色光芒的新身体,原来皮下也有血肉,是不是会感觉不到疼痛呢?
等子锋那报复泄愤般的噬咬终于抬起头,他只见方征苍白脸庞上有一点汗水,锁紧的眉头和下唇上的齿印都显示着刚才他在忍痛。子锋一愣,眯着眼睛又揪紧方征的领子,用一种刻意做作的怀疑音调问:“你怎么不喊疼呢?”
方征伸手搂着子锋的腰,轻言慢语道:“比我给你的痛,这又算什么……”
这话撩得子锋头皮一阵发麻,他的气犹自未消,酸楚道:“你总是这样哄我。也就知道我吃你这一套。然后你就又骗我了。”
方征知道子锋这安全感一时半会没法修补好,他早就存了补偿心思,承诺道:“我不会骗你了。你还生气的话,就把我关起来,锁起来,绑起来,拷在床上,随便怎样都行。你这模样也行。变成龙,咳,体型差不多也行。你爱怎么样都行。”
方征说这等没脸没皮的话也很挑战自己,但天大地大脸皮大也没有小子锋大,依然在子锋呆滞的目光中硬着头皮道,“我不会走的。我是你的。你粗鲁也行,凶猛也行,我这身体反正也是弄不烂搞不坏的……是你的话,无论如何,我总是甘之如饴。就算疼也不会委屈求饶的……都随你……”
作者有话要说: 子锋:发疯.gif
第218章 ...
方征好不容易心理建设说完, 一直强迫自己看着子锋以显示诚意, 子锋呼吸声逐渐粗重, 血红色的瞳仁更鲜艳欲滴。他又靠近方征,鼻尖几乎凑到脸上, 沉声道:“什么都可以?”
方征垂眸道:“只要你高兴……总归是我对不起你。”
子锋克制到极限,脑海中的弦终于崩断。他在空中猛然攥住方征的肩, 捏得骨头咯咯作响。好歹他还记得扇动身后翅翼,先把方征带到地面。巨龙碑旁边就是那栋从前方征起居的小屋子。刚才巨龙摧崩石块, 也没把它弄垮。子锋把方征推了进去,砰地一声踢关门。将瓢泼大雨,电闪雷鸣都关在门外。
方征落地后,身上那种淡金色光晕也随之熄灭。他收起了水精的力量。房间中一片漆黑中,只反射着四只炙热的瞳孔, 燃出漫天烈焰。
早被大雨淋湿了羽毛的朱鸾已经带着泰逢飞远。泰逢没在狂风暴雨中听见子锋和方征都说了些什么。想必关起门来是要好好叙旧吧。这雷雨如此之大,泰逢瞅着有许多被吵醒的居民都开始收捡晾在外面的谷物衣服, 便也下去伶俐勤快地帮忙。他们都可喜欢他了, 一边还聊着“怪不得龙神要吼一嗓子要我们起来呢”“原来龙神要下雨了呀”“下雨好, 都热那么久了。”
事实上龙神并不是专门为了降温下雨才吼那么一嗓子。昏暗模糊的室内,子锋比夏日暴雨, 要热得多。
子锋通红的双眼中满露毫不掩饰的欲.望凶光。方征果然一丝一毫抵抗也无。子锋先是跌跌撞撞把方征抵到门上,扣住他的手, 霸道地咬他的嘴.唇,直亲得方征渐渐软瘫在门上,却除了水光滟滟的双眼外, 并不曾吃痛后呻.吟出声。
子锋见方征这副任君取用的隐忍顺服模样,只觉得心头火更旺盛了些。他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更生气还是消气。但显而易见火是越燃越旺。子锋的手拧着方征的腰把他拽起来,往里面推去。方征刚才被亲得唇.瓣通红,脖.颈上全是牙.印,软得几乎站不住。子锋搂着他柔软易折的腰.肢,跨了几步便推到铺着毡子的地上。顺势把他身上那珍贵的白袍子往两边一撕。
子锋的手劲,那是连牛皮也能徒手裂的。但方征这流转暗纹白光的衣袍很奇怪,它并没有出现裂痕,只是自动分开,像一滩水般滑落在地。是方征以水精之力凝成,能随主人心意变化。
方征起居处所的前厅中没有床,这张大毡子本来是供商议大事时与事务官围坐。以獭皮缝成,毛茸茸的,接触到裸.露皮肤十分麻痒。方征跌坐其上,眼神涣散,此刻已无蔽体之物,本想对子锋说“别在这里”,却终究生生忍住,打定主意不发一言,随之施为。
子锋身体的阴影覆盖下来,折了方征的手腕按在头顶,从齿间衔出一根长长的泛着血光的筋络,把方征头顶双手缚住,挑眉道:“小五住在扶桑木附近,有次被归墟眼里一只恶蛟欺负了,便扒了那蛟筋,回头当礼物送给我。所以征哥哥,你可别把它挣断,辜负孩儿一番心意,可就不好了。”
方征任他绑了,眼神迷惘道,“小五?是那八条龙之一吗?我……”
子锋终于露出一点称得上恶劣的笑意,咬在方征耳边说:“是啊。征哥哥,你的‘孩子’。说起来,你这新身体有没有一些特殊功能?能不能再给我生几个?”
“还不够?”方征正被那地毯上的茸毛弄得整个人都不好,闻言本来想斥几句荒唐。他连八条龙都还没见过认齐,名字都没搞清楚。怎能还……管得过来么?方征又觉得还是别杠子锋了,只得咳了两声顺毛道:“这也不是我一人能努力出来的。”他长发被压在脊背下面扯得生痛,终于还是咳嗽着小声道:“小锋……你侧侧身,我头发……”
子锋将那把青丝从脑后撩到面前,又任它似流水般滑到身侧。他其实很喜欢方征在他身下挣扎推拒的反抗模样。他曾一度觉得,方征每次之所以都惨,部分原因就是那在床上外强中干、口不对心的逆反傲娇态度。未尝不是种情趣,激起子锋的好胜心,让子锋忍不住想把他弄得更服帖。控制不住,就往往过火了些。
子锋是第一次面对方征配合成这样,甚至主动“请君入瓮”。子锋不但被刺激得更凶更疯,甚至觉得那被筋络缠住的皓腕、披散服帖的长发,就像是在开启他新世界大门似的,某种不仅是偏执占有欲,更是想把方征弄坏的施虐欲也随之浮现。他本来心里面就有怨气,此前一直按方征要求,不断用人智约束着。方征居然亲手开闸放出野兽,反正这是他欠的补偿,还说“这身体怎样都可以”……
——那就,敢不从命,征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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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龙碑垮了,这事所有人要在第四天后才能去确认。因为当天夜里狂风暴雨不断。第二天大雾弥漫,第三天烈风凄厉。都在那五百米的小区域,明明白白地昭示着龙神的脾气——勿扰。他们都在传言,说龙神是不是在修炼突破更高深的阶段,要闭关,任何人都不许打扰云云。
到了第四日白天终于放晴,朝龙会的八条小龙也在那一日内陆续飞来。然而今年与以往不同,他们稀罕地见到了龙神的人形——十九岁少年模样的连子锋。小一辈很少有人见过他俊美的人类容颜,惊为天人,指着空中欢呼雀跃。然而他们看到连子锋身边另一个人飞在半空中之人时,更是惊愕得捂住嘴。
不知情的小辈只见半空中升起的方征,身上有一圈淡金色的光晕,他们纷纷兴奋摇着长辈的手问:“那是谁?是另一个龙神吗?可是他会发光诶,好厉害,他真是好漂亮啊。”
然而只要是年纪三四十岁以上的族民们,纷纷痛哭流涕,跪在地上哭得大声:“是方族长啊!方族长是真的成神了,回来看我们了。”当年很多人不愿接受方征牺牲的痛苦真相,彼此间洗脑,方族长那不是死,是飞到天上当神仙去了。如今能重新见到方征,他们喜极而涕。
扩张后才来定居的外来人口和年轻一辈,都纷纷好奇张望:“方族长?就是方征帝君吗?”他们这些年在各处接受的“正规说法”,都称呼方征是开创华族的第一任帝君。华朝疆域广大,统合四境,他们有些听不习惯“方族长”,总觉得跟个小部落首领似的。然而对于华族老人来说,这个称谓有别样的意义,他们亲眼见证着方征曾经一步步从艰难中走过来的岁月。他们是最早一批老弱病残,如今年纪大的几个长老相继离世。然而当初最弱小的生产部落的女人们,也普遍能活到四五十岁。能亲眼得见方征的回归,她们个个都宛如焕发第二春。而当初差点被悉数活埋而死的婴儿们,都长到能张弓射箭的年纪,成为泰逢的伙伴,未来也会成长为合格的战士,向着远方的土地进发。
方征俯瞰这熙熙攘攘众民,只见远处水火泉高山巅,两只巨大獬豸带着一群小獬豸遥相凝望,朝天空发出阵阵嘶鸣声,喷出的缭绕烟雾在空中化成了一条巨大的彩虹;中心湖的三珠树的树冠,已经几乎可以在整个湖面投下阴凉,冰夷罕见地把八个触须全都升到了水面,搭在三珠树枝干上。
天空不断飘落下许多叫不出名字的绚丽花朵,像是在广场下一场花瓣雨。是来串门的老蜃不知从哪里卷来无数花瓣,凑热闹般从空中洒落。方征啼笑皆非,这些神兽表达高兴的方式实在可爱。正这时,一团毛茸茸的紫黑色小动物窜高跳起,扑进方征怀里求撸。这只小灵狪当年能在地下呆几十年,这十六年也没长大多少。它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盘在方征脖颈处——谢天谢地正好是他需要再遮严些的地方。
下方所有民众欢呼膜拜着,他们形容不出那种感受,飞在天空的方征和连子锋,方征身上有光芒,子锋背后有翅膀。他们并肩悬空,无数绚丽缤纷的花瓣从虚空落下,就像是给他们铺一条花毯。而若是在几千年的后世,简直跟大型带特效的婚礼现场——当然,这个时代还没有进化出那些意识。民众们只是单纯觉得,看着方征帝君和龙神站在一起,又养眼又安心,怎么看也看不够。
又有人爆发出高呼声:“龙来了!”朝龙会的八条小龙陆续从不同方向飞来。
传说中曾有龙生九子各不同,然而那指的是与不同动物□□后的龙子形状。这八条龙,是石蛋感方征血气,又得子锋的黑龙之息,催化而生。严格意义上倒也是地水残息的天生龙,它们石蛋上的花纹受不同的星辰自然之力影响,孵育出来的特点也各有不同。但绝没有其他动物的混杂怪状。
它们俱如蟒大小,都与子锋的巨大黑龙形态一半,十爪,双犄,背后有短短的三对流苏飞翼,却是不同色泽。子锋之前已经告诉过方征,虽然他自己为了省事,就是从小一到小八这样叫的。但每只龙的自然特征和它们后来选择的修行方位都有关联,从继承的远古龙兽记忆来看,就像并封龙一般,它们实属于不同“类目”,只是世上除了子锋无人知晓罢了。
而方征前两天才担心记不住,今天一见到八龙各自鲜明特征,心中掐着周易八卦一算,立刻领悟了子锋告知的它们不同修行区域和色泽对应。很容易便分清楚了。
龙一居正北方,为坎水位,身披缎似灰鳞,犄角宝蓝色,吞冰嗞雾。
龙二居西南方,为坤地位,褚鳞上有黑金暗纹,一双纯黑犄角,善居地穴中,对夜行生物敏.感。
龙三居东方,为震木位,青鳞生光,头顶褐角,天生善控雷。
龙四居东南方,为巽风位,淡白鳞纹有斑红,头顶浅玫色角,飞行速度是最快的。
龙五居西北方,为乾天位,鳞片雪白不搀杂质,只犄角是两点松烟墨色,战斗力最凶残的一只。
龙六居西方,为兑泽位,鳞片深黄色带黑色条纹,犄角则是深紫色,特别喜欢屯一切亮晶晶的石粒矿物。
龙七居东北方,为艮山位,浅蓝色鳞纹滚了一圈白边,犄角是深红色的,习惯呆在比雪线还高的山上。
龙八居南方,为离火位,浑身赤红如炙,犄角珍珠白,吞吐火焰。
再加上金色的双头并封龙,一时间华族领地的上空端的是色泽缤纷,看得人眼花缭乱。方征目不转睛都看不过来。它们盘旋绕在子锋和方征身侧飞翔,都盯着方征看个不停,翅膀欢快地扇动着。那是它们熟悉的气息,哪怕自它们出壳后从来没有接触过,但血脉的延续……冥冥中的感应……这就是那些温暖的源处……它们可算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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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龙会要开一天一.夜。夜幕降临,依旧欢呼声不绝的人群点燃篝火,又唱又跳。八条小龙降落在地面。有大胆的武士试图去摸一摸它们的鳞片和龙须。小龙摇头晃脑喷气吐雾的时候,人们又哄笑着作鸟兽散。
方征和子锋则坐于半空中的云朵上。方征凝身体的水精之力能借助自然力量飞起,子锋的龙息之力能集云布雨。他们悬停半空的模样在别人眼里就是标准神仙。所有人都在兴奋谈论,却很少有人敢走近与他们单独交流。人们脸上的敬畏远远大于亲近——这两位神仙,与普通人相比,太不同了。
方征见状对子锋侧耳道,“神授君权,这可不是个好传统,当然,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守住了我的愿望,我想要一个平安富足的时代。不想让它僵化在我手中。”
“征哥哥,你昨天可是答应我的了。”子锋提醒着,当时他逼着方征翻来覆去说这余下漫长岁月全都是你的。方征心想昨天那情况,什么条件不得答应?不过本来他也打定了主意要离开。有些事,以他如今与山川同寿的特殊体质来参与其中,确实不合适。他可不想重蹈娲皇和包牺那沉睡的悲剧覆辙。
方征让子锋把小泰逢叫过来,少年其实一直好奇地在不远处盯着他们,磨磨蹭蹭找机会打招呼。方征望向这明亮朝气的少年,与十四五岁时的子锋完全是两种类型。小小年纪见惯杀伐又孤身一人的子锋眉间总有种凛冽冷意。泰逢却是在温暖和爱意中成长的,长得正统茁壮,也没有养废,这让方征欣慰的同时,也不忘提点。
“你会是一个仁慈的君王。”方征并不是对待孩子的轻松语气,十分郑重,“你精通兽语、武技超绝,心性光明,体质特殊,敏锐洞察——但你会遇到挫折,或许要不了几年。在我看来你的优点和缺点一样明显。我并非要你伪装成无喜无悲的圣人,但上位者须得有雷霆杀手锏。可以一辈子不用,但必须有。”
泰逢很聪明,然从来没人这样指教过他,一时若有所悟,缓缓点头。
“我和你师父离开后,你靠什么坐稳这个位置。这是我留给你仔细思考的第一个问题;至于第二个,要你用一辈子去考虑,帝君者,要有身殒心殉的觉悟。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要永远听着他们的声音,想办法解除他们的痛苦。不是每个上位者都做得到。靠什么力量去实践,你或许得花一辈子去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泰逢终于问道:“您和师父都要离开么?为什么您不继续留任帝君。千秋万代,长生不死,富有四海。有您和师父的力量,华朝会永远安宁的。但如果您和师父不在,力量体系不能维持,恐怕到处要出乱子。”他虽年纪轻轻,平时观察得多,触角也敏锐,早就看得到一些暗藏问题。人总是有缺点的,有缺点就会有矛盾,有矛盾就有争斗。更别提实际的资源与利益划分,只要有“势”存在,就免不了。
方征摇头笑了笑,“神统时代早就过去,不能开历史的倒车。该是力量来自凡人的时代了,我不能再加干涉——这些你觉得困惑的事,正是我要离开的缘故。”
“可是安宁说不定会被打破。”泰逢道,“听师父说您的心愿,就是灿烂守序文明的山海大国——正是如今的局面。所以他这么多年辛苦帮您守着。如今你回来了,至少再待一段时日吧。我有很多事,还想问您呢。”
方征温和笑道:“小泰逢,所谓愿望,在实现的那一刻,就不再是愿望了。我的心愿已经达成。并且我可以肯定地预测,你担任帝君的几十年,我和你师父影响力的余威犹在,安宁可以维持,华朝文明会辉煌灿烂。你会镇压一些地方,调停一些纷争,都不会有损你的一世贤君之名。然而暗藏的种子在地下生发,也有仇恨的丝缕在黑夜中的酝酿。这样一代一代地往下延续,我和你师父的影响会慢慢减弱为传说。我们再也不会大张旗鼓登上世俗的政治舞台,更不会在暗中用不平衡的力量来监视或操纵。顺应一切因果自然,或许华朝会走到它的终点。可是纷乱中会孕育着进阶的文明,意识形态也在一次次制度变革中重塑,作为历史的必然规律。那些东西,是你,是子锋,是我,甚至‘天道’帝俊,也无法改变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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