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征带这个问题,去隔空与被控制在建木附近山洞中的夏仲康和虞夷老国君交谈。弃君在关押他们的地方外围布了很多机关,漫山遍野都是蝎子毒虫,委羽王子带士兵根本进不来。他也求助过方征和连子锋助一臂之力。但方征担心弃君调虎离山,不敢单独或派连子锋贸然离青龙岭那么远。而除了方征和连子锋外,其他华族武士就算过去了,也只是徒增无力可施的武士数量。
方征建议他们抓些大角鸡来对付毒虫。未成功,因为除了地面,天空还守着一只青鸾和一只赤鸾。禽类如果出现一定会被啄死。
弃君十天半月才乘着金鸾出入若无人之境般回来,余下时间就靠机关定时给那两位阶下囚国君供应食物,保证饿不死。
方征白雾连通,看到夏仲康和虞夷老国君躺在两张石床上,他们吃过不能动弹的药,都直挺挺似躺尸。方征叫了几声,两人以前听到方征声音的时候,非常兴奋,但自从渐渐明白方征只能传声,不能把他们带走,又有些泄气。总归能知道外界动向,还是聊胜于无,勉强打起精神来和方征说话。
“他到底准备怎么杀人?有思路吗?”方征问。
“说从你身上得到的灵感。方族长多问问自己吧。”夏仲康咳嗽无力着,两眼无神。幽闭非常摧残人的精神。一开始方征还刺激他,说了点阳纶情况、索兰和巴甸王妃的事情。夏仲康听得太阳穴直跳,满脸痛苦之色,后来就渐渐麻木了。
末了方征还像每个传播八卦的人一样,加了句标准台词:“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从来不是为了自己。”夏仲康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父亲和祖父的愿望,我要统合虞夷和夏渚。”
当着另一个国君的面说要统合,虞夷老国君咳嗽得厉害。这情景太过滑稽,方征忍俊不禁。
方征旋即正色道:“其实当年,虞夷和夏渚未必没有破冰修好的机会。你的哥哥太康,准禅位继承人挚昊,他们交情甚笃。如果挚昊不死,太康没疯,他们都是有本领之人。后面的很多事或许不会发生,虞夷和夏渚说不定真会迎来和平。”
虞夷老国君这回不咳嗽了,鼻腔里哼得十分不屑与不耐烦。他比挚昊大十岁,但从小就被那准继承人光环笼罩,十分厌恶听到他的名字。
“方族长难道是在怪我们这些继任者?”
“总得负点责吧。”方征讥道,“禹强营和奴隶制是你一手扩展到极致的。”
老国君思稷皱眉道:“我必须如此。虞夷就是这么个情况。”
方征略一思忖,也大致懂了他的意思。虞朝三代以前,奴隶制度未形成规范。靠着贤君英雄的自律品格,并不崇尚奢靡□□,也不需要多少奴隶。但并不明确反对蓄奴。当然,他们魅力过人,品格高尚,很多奴隶甚至发自心底爱戴主人。但规范未成,还是会出现崇禹帝戮杀防风氏那种事。虞朝裂土几十年后,思稷继任虞夷国君,力量本质是建立在猛兽威慑上。要豢养猛兽,必须强力培训士兵。军队士兵和锻造武器的消耗量非常大,固化奴隶制度才能供养那么多军备。所以虞夷逐渐变成了“大奴隶主”把持的生态。进一步铲除了禅让制的土壤,牢固了继承人集权制度。
若是挚昊未曾身故,虞夷又会走上怎样的道路呢?
方征沉吟了一会儿,不再扯这些得不到答案的假设,继续问现实迫在眉睫的事,“如果弃君在其他地方发难,子锋和圣女赶不过去,怎么对付金鸾?”
“对付?”虞夷老国君讽笑,“用你的龙呀。哦我忘了它在睡觉。若是随便普通人就能对金鸾,我们为什么要选择它作图腾?”
方征开始做思想工作:“不要有畏难情绪嘛。你讲讲以前来历。一起想想,说不定能找到法子呢?我好通知其他地方的人防范。你们两人现在轻松了。我天天要管那么多地方,很累的。你们两人搁这里混吃等死,要多帮我啊。我是在替你们收拾烂摊子好不好。”
夏仲康和虞夷老国君无语凝噎,方征如此理直气壮地把揽权说成是替他们收拾烂摊子。他们又是心酸又是无奈。还不得不配合方征,谁叫他们现在狼狈,还指望着方征施援手。
“父亲祖上来自金天氏。”虞夷老国君谈起了伯益帝君,“最早能溯源到上古少昊帝君。传闻他承位时,有鸾来朝,任免鸟类,作文武百官。”
“如何任免?”方征稀奇道。
“燕子掌春、伯劳掌夏、鸬鹚掌秋、鹌鹑掌冬;鹁鸪掌育、雄鹰掌讼、鸷鸟掌兵、斑鸠掌造、鹦鹉掌言;又有九色布谷掌农用桑事、五类锦雉掌工种。万事万物井井有条。后来少昊一族并入有熊氏。这些鸟便化身守护神,各自隐去。父亲建立虞夷后,祭拜金天氏的少昊先祖,又重新启用鸾鸟图腾。”
虞夷老国君语带讥讽,“不,不应是少昊先祖。传言少昊太过出色,他那退任的父君穷桑心中嫉妒,最后夺占了他的身体。”
方征一怔,旋即厌恶道:“跟你做的事一样。”
“不一样。”虞夷老国君厚颜无耻,“如果我儿子也有那么出色,我绝不会夺占他的功绩。我儿子实在太废物。我只好继续操劳。我比穷桑还是要强得多的。”
方征不跟他扯这个烂账,“照你这个传说,鸾鸟任免职官?权威很大啊。可里面没有提到五色鸾。没说谁当老大,这问题非常要紧。”
“那是因为鸾鸟秩序等级一直在变化。最近百年以金鸾为尊。但从前就不知道了。所以传说里也只提到鸾,而不提是哪种鸾。”虞夷老国君分说道。
方征眼睛一亮,隐隐明白了,“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鸾鸟继续打内战?它们一般要争夺什么东西?地盘?食物?交.配优势?或单纯就是当老大的好胜心?”
方征也去给子锋和虞夷圣女递话,问他们鸾鸟内战到底会争夺什么。他好想办法搞掉金鸾。
虞夷老国君道:“鸾鸟秩序变化是很神圣严肃的事情,再者它们如何代际变化,都是秘辛,你怎么就能肯定它们要打架。太幼稚了。”
夏仲康道:“方族长似乎对这些打架斗殴之事颇有心得。然而图腾圣物毕竟不同于乡野畜类。应有自矜之意,不会随意打架的。”
正这时,先是子锋听到方征的垂问,飞进来告诉他,“征哥哥,之前那只朱鸾腹部毛划伤了,它特别生气。我给它敷了好多草药,最近那疤痕慢慢脱落了,它才打起精神来。鸾鸟特别爱美,每天都要在水边看自己。它们觉得自己最美又最有力量的时候,就会去挑战其他鸾鸟了。被抓伤抓丑,就败下阵来。”
不多时虞夷圣女也回话,“每年招五色鸾的时候,它们会把自己羽毛梳得漂漂亮亮。如果当着它们的面夸其他鸾鸟,一定会非常生气。严重就会打架了。”
方征啼笑皆非,实际理由比他想的更幼稚。
子锋和圣女的声音不会传进白雾里。方征转告了夏仲康和思稷,不提两位思维定式的国君如何无语凝噎,只听方征下一句更加令人瞠目结舌的提议:
“如此我就有法子了。来搞个鸾鸟的选美大赛吧。保证它们打得天昏地暗、一地鸟毛。”
第198章
“‘选美大赛’是什么?”夏仲康和虞夷老国君听不懂,字面意思简单,正因如此更让人迷惑。方征道,“就是你们想的那个意思,找个机会,把鸾鸟招一块儿,比一下谁最美。谓之‘选美大赛’。”
虞夷老国君艰难道:“这……简直……荒唐!”哪能让高贵神圣的鸾鸟来比什么“选美”?
夏仲康也哑然:“你这……你怎么招?招了又怎么比?比了又怎么评判?它们会听你的?”
方征道,“当然要仔细筹划。”
“鸾鸟怎么可能让你搞什么‘选美’?”虞夷老国君忍不住道,“能得到一只鸾鸟垂青,都是千恩万赐。你简直……”上古时代人词汇贫乏,否则什么“丧心病狂”“奇葩骚操作”大概就成串吐出了。
方征没理他们,把白雾撤了。他是个实干派,日常说的就是“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此事他说干就干,先是拉上有一手鸾鸟互动交流经验的子锋和虞夷圣女讨论情况。他把计划思路大致说了一下。他们虽大感稀奇,却比两位国君能接受得多。因为这确实是从鸾鸟习性中推导出的,引起它们争胜的办法之一。
“鸾鸟非常高傲,就算有评判,也不会服气的。”子锋皱眉告诉方征,“它们自己欣赏自己,无人能左右。我收复了朱鸾,上次它肚腹划伤了,我给它擦药说没关系,说它肚腹毛在下面又看不到,和平日一样漂亮。它居然还委屈上了,扇了我一脸毛。征哥哥,你弄这个真的很有难度啊。还不如全抓了打一顿来得快。”
方征道:“这不是没法全抓来打一顿吗?难道你能?”
子锋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缓缓沮丧:”确实不能。”
方征又道:“它们确实可以不服气评判。也不需要什么一锤定音的定夺。只要有‘视线’,任它们再不屑,也一定会受到影响。”
子锋疑道:“什么叫‘只要有视线’?”
方征并不立刻回答,他转向虞夷圣女,她身上今天扑了不少草药磨成的香粉,脸上也擦过淡白的膏体,头发仔细梳洗过,整个人比之初见时的狼狈懵懂,确实变得光彩照人得多。今天她虽然被方征邀来一起探讨。但并不主动加入子锋的谈话。
“圣女并不是在乎外界看法之人,也不虚荣。然而今日过来还是拾缀打扮了一番。因为一路上会有华族子民看到,这就是视线。”
虞夷圣女淡然道:“我明白方族长的意思了。鸾鸟性格好强得得多。如果被很多人或是动物看到,不管他们有没有评判的意思。光是暴露在那些视线之下,就会不自觉地开始竞争。只要身处‘外人聚集’环境,它们就无法控制。”
方征点头:“从前有比部落只剩下了女人,没有外人时,她们内化为整体,并不怎么在乎个体。但一旦有‘外部视线’,比如当时我到来的时候,那些女人的竞争机制一下子全激活了,也开始注意行头打扮、饮食手艺、纺织采集等能力。”
他制住了子锋某种欲言又止悻悻的吃醋表情,“她们并非都喜欢我,不见得多在意我。但我是一双来自外界的眼睛。”
子锋也一点即通,“那么,征哥哥,你的计划就是想办法让很多人都看得到鸾鸟?”
虞夷圣女道:“需要我跳鸾舞招它们来吗?”
“要。但不急。而且我一直觉得鸾舞有些危险,你回去改进一下,尽量不要用你自己的血。我听子锋说,鸾鸟最早是食素果梧桐的。是后来人们祭祀时人为供奉鲜花与血肉,它们才尝到不一样的味道。你和子锋研究一下,怎么弄出梧桐果的味道。”
“好。引它们回归本味,是这个意思吗?我回去也问问熏罗。”圣女道。
“是,也为了你的安全。”方征继续道,“而且要搭好舞台,免得它们来了,没心情欣赏自己的美丽,自然也不会打架,转一圈就飞走。多亏啊。”
“搭好舞台?什么舞台?”子锋问。
方征不答,转而问:“子锋,鸾鸟喜欢去什么地方欣赏它们自己的美丽羽毛呢?”
子锋道:“泉边,湖边之类的吧。对了,征哥哥,我最近有个发现,我在招朱鸾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地方……”
子锋跟方征如此这般说完,虞夷圣女也加入讨论,方征推敲了一阵,最后拟了个计划。
“也不知冰夷会不会帮忙。”方征问虞夷圣女,“你能听懂冰夷的意思吗?”
虞夷圣女道:“这种上古生物我分辨不出来,它们的气息和山石草木太像了。而且这种上古神兽的生命时间,有些也跟人类很不一样。有个传说,撑天巨鳌一百年才说一个字,一千年讲一句话,一万年才能把它的意思讲明白。我不知道在冰夷的概念里,人做的事情对于它来说到底算什么。”
子锋亦道:“大部分时候,只能察觉它们大致情绪是否高昂或低落。”
方征暗想,并封龙就有灵性得多,他至少可以感觉得到它们明确的需求。不过正因为龙兽能同步那些感受,才会最早和人类发生深刻的羁绊吧。
“那还是发动华族民众来做。”方征拍板,然后开始实施。
方征并不知道,他当时自然做的一些决定,在后世都成了锚点坐标。后世之人评价:“自相柳事件后,方征有意减少神物运用,以凡人的方式来完成壮举。巩固了英雄时代到凡人时代初期的过渡。其眼光长远,手段前卫,有超越时代的历史观与政治眼光。”
当然,那都是漫长岁月之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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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征带着青龙岭主要行政人员、武士和部分族民,登上东边山壁的高峰。从驳兽站岗的高处俯察远方,告知他们,青龙岭的地盘,又该扩大了。
要吸引鸾鸟来“比美”,他必须搭好合适的“舞台”。方征不会劳民伤财,况且那段数也太低级。他要乘机采取一举数得的措施。
当初对这片山地很熟悉的仆牛用嗡嗡声道:“可是,方族长,你指的那方向,很危险。夏天是湖泊,冬天是湿地沼泽,会陷下去,根本没法在上面搭房子啊。”
方征所指向的区域,是一个季风性的“海子”,夏季降雨量丰沛之时,地下河水位上升,覆盖整片盆地,形成圆如镜泊的湖泊。而当秋冬来临,有很长一段枯水期,地下河退去,河床有些地方变得干硬坚固,草生植物肆意生长;有些地方是斑斑点点的湿地,是动物们过冬的家园。
“不要搭在盆地里,搭在周围山侧。”方征指着围着那一圈“海子”的数个锥形山坡。是沉睡的火山群落,长满密密麻麻的森林植物。在“海子”边还星罗棋布地散着许多小型地热泉。
“这个地方,夏天捕鱼,冬天在沼泽里挖块根,还有那么多禽鸟的肉类和蛋。可以采集经济为主。”方征指给他们看,“比之冰夷居住的大湖,这个湖泊浅,更适合养鱼。冬天的时候把畜牧赶到这里来吃草。”
大家都看了看,“可是照着方族长这样说,把房屋搭在侧山腰上,搭不了多少间,顶多住几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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