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没有。”方征听到温柔的声音,比受任何殴打都更容易落泪。这是值得他落泪的人和事。可他不能暴露。他有些控制不住,只能狼狈转过身想跑。牛马棚的探视口附近都是草垛,他四肢并用挪着。
“征儿……”方征刚转过身想遮蔽,忽然全身僵住,后腰椎处轻轻贴上的一根细长食指,费劲从细缝里探出来,刚好碰到他腰后受伤结疤的水滴形。宛如从那处往他身体里灌入一条澎湃的河流,激得全身毛孔颤栗,最后在心脏轰然炸开出海口。“不要骗我呀。”
“摔,摔的。”方征撒谎还没能太熟练,着急甚至四肢比划,“我没有……没有骗您……摔了个仰八,丢脸得很。”
“你这后腰上的小疤,捡回来的时候就有了……怎么又摔伤了,要小心些呀。”那细缝里的声音叹着气。
“我会注意的。原来我小时候就有这个疤了。”他低声道。
方征把眼泪全都逼了回去。养父声音有气无力。方征就像听着一座摇摇欲坠的沙堡。那食指点住的是一根虽然细小却足以拉垮精神的长线。这更让方征坚信了他的决定没有错——不能说,不能增加哪怕一根稻草,灯芯已然微弱,任何一丝细微的风都能吹熄。
“今早刚做完吴宓先生的《落花诗》。”养父细弱道,“是吴先生读王静安殁前画扇诗写的。‘我所爱之理想事物,均被潮流淘汰以去,甘为时代的落伍者’——是我要反省的事吧。”感伤身世的声音死气沉沉,自耽溺于无用论。
方征立刻提起了心:“您一直做的是实证探微——并不必——”
“征儿。”养父声音似乎精神好了些,方征的安慰起了作用,“本来很难过,看到你,就觉得不甘虚度光阴。如吴先生所说,‘我辈怀抱未容施展,然当强勉奋斗,不计成功之大小,至死而止’。”
方征这才红了眼眶:“您要什么,我都可以背诵来。研究便不必中断。”
“对于不太喜欢这些的征儿,是个大挑战。”那声音甚至咳嗽着轻轻笑了。
“记得您说过的……”方征也勉强配合着笑起来,“少壮不必有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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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哥哥,征哥哥。”催促声音把方征唤回现实,方征刚才一时走了神,想到了这疤痕——当然如今他才知道是胎记——成为逆鳞的往事。后来他一度不许任何人碰到那里,会唤回他身心痛苦感伤又颤栗的记忆。穿越过来后,玄思长老刑讯他的时候碰了一下,差点被方征砸死。后来连子锋阴差阳错强迫他身体接触……的时候,也点过不止一次。子锋一度不解方征反应为什么那么大,一开始还恶劣折腾过。若得知真相,也不知会如何肠子悔青。
不过方征此刻是没心情讲的,他悠悠对那几人道:“所以我才想了解,这东西有什么特殊?”
那几人看向方征的表情除了敬畏更多了一层亲近:“方族长,该我们问你吧。你这样有本事,不是恰好说明了有这纹样的人果然不一般,会做出大事来的。说不定你是我们失散的族人呢。”
方征心想,失散几千年的族人吗?他眼珠又溜溜转,“说不定真是。现在族人有个请求——”方征慢条斯理,“我想去华胥雕版那玉坑里看一下。”
“这……”那几个玉监工有些犹豫。方征趁热打铁,“说不定能找出更多佐证。阳纶也真的管不了你们了。当然你们还要替夏家守着我也没意见。但我总觉得——你们也应该心里有数——华胥人的玉,和你们这些世代生长在附近的族民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搞不好就是华胥人的遗族。那些纹路里隐藏着传承秘密——换句话说,主人翁要看自家的东西,是天经地义的事吧。”
这话拉近距离感,而且潜台词便是,无论是玉监工,还是他方征,都可自认为这玉矿“主人翁”身份,无论是他们许可决断,还是自己去观看,都理所应当。
当然,现实的利益交换也要趁热打铁,方征道,“我还给你们一个承诺,让我下去看一看,我以后就会安排青龙岭北上来跟你们换东西。天下并不只有阳纶一个物产有富余的地方,阳纶产业结构有问题,撑不了太久。你们担心青龙岭距离远吧。看到我今天和他是怎么来的?”
方征指了指连子锋的翅膀,“我们的‘神使’会飞,华族子民法子多得很,阳纶里的贸易线也已经搭上了。”
那几个玉雕监工互相扯着耳朵小声商量了一会儿,最后点头道:“方族长请跟我们来。”
他们带着方征来带树藤樯边缘,扯开几根松垮的的藤蔓,露出个人高的洞口,“方族长可以从这里进去。不过那里面现在确实很难挖出东西了。此外方族长要小心。”他们犹豫提醒,“矿坑有的地方容易塌陷。这个大矿挖得已经很大很深。也塌过几次,有些暗洞深不见底,一定要小心。”
他们交给方征一根大藤绳和一块火焰色的晶石,藤绳一端缠在上方边缘石柱上,另一端垂落矿坑。可以攀着绳索上下。“里面不可以点火。用这焰石来照。”他们仔细叮嘱。
方征了然,矿洞泄露地下某些易燃易爆炸的气体是最危险的。那火焰色的晶石可能是某种刚玉或发光的天然电气石,十分珍贵。证明方征刚才的说服很有效果,他们已经把方征当成了“自己人”。
下一瞬间连子锋竟然揽着方征的腰,直接扇动翅膀飞下去。玉监工目瞪口呆之余,小心翼翼扯着嗓子往里喊了几声,“方族长,有事情你就扯绳子,我们在外面等着。”
斜向下的矿洞纵深也就几十米。以人力采集出来的规模可称奇,但子锋没扇两下就挥到底。如果以后世建筑规模来比拟,就像是乐山大佛是建造史上的宏伟奇迹,但鸟儿可以很轻松在十几秒内从脚飞到头顶。
子锋把方征轻轻放下。最下方几乎没有落脚之处,都是石矿废料或未开采完的半原石。子锋锐利超过常人的眼力四下一扫,有几个老旧的灯草台,里面还塞着很多枯草。“以前有人点过火。”
方征道:“看来发生过意外,此后就禁止了。如果没猜错——”方征用火焰晶石四下照。它大约能辉映一米左右,在黑暗深坑中像个暖色雾球。地上有几处用土石填夯的痕迹。“绕着走,那里应该就是塌坑。泥石粘连,底下垮塌过。”
子锋刚才揽着方征飞下来的时候碰到方征后腰上的水滴痕迹。从前他每次碰,方征身体都会僵硬颤栗一瞬。子锋带方征飞在半空,都把方征的腰搂紧,会压到那个地方。但方征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恢复常态,子锋也没多想。但今天既然提到了这后腰印记的不寻常来历,子锋思及当初种种,不由得低声问:“征哥哥,你真的是他们族人吗?可我记得,你说过,你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虽然没有星星那么远,但比建木昆仑还远。”
当初昏迷的方征,在梦中唤声“不要走”。后来方征给他解释过,这世上有很多种感情。那是他的亲人,他的养父。子锋感觉这腰间的印痕是方征的一道缠绵又心酸的伤口。是他不曾参与经历过的,方征坎坷的少年时光;是方征不愿回忆,却深刻烙印进生命的符号。
方征摇头:“远是很远。族裔血脉也是说不准的事……华胥人从前有多少?他们存续了多久?”方征又转移话题。
“巅峰时期,超过一百多万人。年限少说也有两三百年。”子锋继承过远古龙兽血脉中的潜意识记忆。他不情愿方征敷衍过去,“征哥哥,如果你是他们的族人,会不会是华胥人的后代?”
“比虞朝人数还稍多些。这确实是可以质变产生优秀智慧文明的人口数量。稳定期也很长。了不起……”方征没接话,自顾自想着那个年代,在和远古巨大生物斗争过程中,人类居然能产生出富强辉煌的文明聚落。
人类远古神话中,辉煌的文明并不是空穴来风,远在大西洋中的亚特兰蒂斯在20世纪70年代也发现了遗迹。伟大发现与这个小故事并无关涉。当然方征也并不知晓。
子锋执着继续问:“征哥哥,为什么你要给部落取名华族?你是不是从前就知道了。怪不得祖姜二国主要派探子调查你……你从前……”
他心里躁动着些隐秘阴暗的危险因子,想要到达源头处,想要撕扯开,想要把方征的一切都吞下去融入血肉……本能是很难抵抗的。不能那样做,子锋严厉告诉自己,他可以保持住理智。
方征心虚又有些无奈,指着地面:“你那脑子与其胡思乱想,先关注一下别的地方。”
方征手中暖雾红色的光芒映照下,地上有几颗小小的污渍,像是某种小生物遗矢。虽然味道基本散去,但他们五感都超常人,敏锐的嗅觉凑近了,依稀闻到残留的腥热味。
第184章
“就算这里有动物,”子锋挑眉道,“这么小颗的排泄物,它个头不一定有小灵狪大。”
方征道:“个头小也不能掉以轻心。数量很多也会麻烦。但刚才那几人也没提醒我们。要么是他们不知道,要么……算了。”照方征从前的思路模式,会把人想得很坏,他现在已经学着控制自己,起码相信这几位“同族老铁”也没害自己的理由。“看来没造成过太大危害。”
玉矿虽然对人来说很珍贵,但对于生物来说却是块贫瘠的不毛之地,缺乏有机物。方征四下看去,小颗粒排泄物一直延伸到最中间的一大块泥石粘连地,想必那边塌陷过大洞。有地下的小生物钻出来过。
方征让子锋不要往那边靠,重新观察起地矿。洞壁上有清晰可见、年代久远的刻痕。还有些碳酸钙形成的石柱石笋,末端是晶莹剔透的水晶石。子锋看着好玩伸手去摸,居然轻而易举把它掰了下来。
“我没用劲……”子锋无辜道。
“对你来说不费劲的,寻常物件不见得受得住。”方征好气又好笑,随即他眼珠一转,“等等,这石笋伸手就可以摸到,为什么那些采玉的没把这大块敲了?”就像在橘子林里,伸手可摘的地方一般是没有果子的。
“他们很难下来一次,而且要在后康王子指挥下才能动手么?或许不准采呢。”子锋漫不经心。
方征又摇头,国君弟弟又不是现代人,玉矿也不存在什么自然保护理由。跟普通家畜需要休耕休牧的恢复期还不一样。对于人来来说这是不可再生资源。几万年才形成,哪有什么可采可不采的。既然这么容易,应该早就割走了啊。
“或许他们觉得费事,去挖更容易的。”子锋不好意思承认,“好吧,其实刚才我掰的时候,还是稍微用了点劲的……”
方征忍俊不禁,然而又摇头,“他们也不会像你徒手掰。肯定都有工具。刚砂轮和砂绳都很能切割……而且石笋头的水晶是最好切下的。”方征忽然眉头一皱,四下打量,意味深长道,“只可能是,他们没到过这里了。”
子锋刚想笑说征哥哥还会开这种玩笑,指着洞壁上几处清晰裂纹,“怎么会没到过,这不到处都有凿刻的——”
就听得方征下一句让他毛发直耸的话,“小锋,我们的绳子呢?”刚才还垂在附近。方征举起暖红色的雾石往那方向映照,竟然消失了。
子锋勃然大怒:“是不是那些人收上去了,想害我们。”他不由分说抄起方征的腰,扇动翅膀往上飞,飞到半空中“嘭”地挨上洞壁顶,羽毛糊了一身,还好他羽翼提前触到坚硬,及时收力不至于撞疼,又悻悻护着方征飞下来了。
子锋迷惑地看着半空。刚才他们飞下来的时候光线就很暗,看不清上方通道。竟没注意到是什么时候不见了。方征手中石头照明范围有限。子锋也没多想。方征又四下照去,“我们刚下来的时候,还看到过废弃的烛台灯草。现在也不见了。”
方征想到当年在山腹里,有太岁把兕的尸首啃得干干净净的往事。但玉矿的土层贫瘠,不像是能生长出那么庞大饱满太岁的地方。真菌孢子分裂也没必要啃烛台。这里石笋下方的水晶大且饱满,唾手可得,像人迹罕至的果林。
本来有信息价值的玉雕版、古董遗物都被涂山和夏氏搜刮走了,他们刚下洞穴来的时候光秃秃的。但现在,周围多了好些小罐小瓶小珠子,洞壁上掩映着的还有些刻字雕版。
“那些凿痕是怎么回事呢?”子锋指着洞壁白玉晶体上面的凌乱的刻痕。
方征观察道:“是直接划在晶石上的。玉工他们要饱满大块的矿料,不会用利器划伤它的表层,会整块从边缘挖的。这痕迹像是动物爪子抓的。”
矿坑本来只有一个出口,现在连往上飞都被挡住,这里就变成个了密室,若在后世方征会说句见鬼了。但上古年代估摸连地府都还没开始建。
方征又低头观察他们刚才看到小动物粪便,还在原地。说来他们就是在见到这玩意后,周围环境默不作声变了。
方征心境已经大不一样。当年孤身陷入洞穴中他十分恐惧。后来和子锋同涉地下苍梧之渊时精神紧绷。但如今两人身负绝技,彼此信任。方征也沉稳澹然,徐徐忖之。他回头看着子锋,情不自禁就笑了笑。子锋道:“征哥哥在笑什么?真奇怪,征哥哥一笑,就算不知道因由,我都会莫名其妙高兴。”
“刚才本想对你说‘小锋别怕’。”方征笑意愈浓,“我忽然想到,这里面真有什么小兽小怪的,该是安慰它们不要怕你才对吧。”
子锋:好有道理完全无法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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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方树藤边的几个玉监工等了半天,那条垂下去的绳子也不动,他们试探着喊:“方族长?方族长?”却一直没有听到回应声。这矿洞也就深几十米,以前他们开采的时候,上面有事喊一嗓子,下面都听得到。
“我下去看看吧。”其中一个玉监工敏捷地顺着藤绳溜到下方,遥遥传来惊讶声,“方族长?方族长他们不见了呀。”
那玉监工感到莫大的恐惧,连滚带爬扯绳子上来。同伴们也不敢下去,怕和方族长一样“忽然消失”。
他们忧心忡忡道,“听长辈们说,几十年前,涂山氏主持开采的时候,有过几次塌坑,之后就不准点火。后来一直没出过事。那地面也没塌下去,我们也没听到垮落声音。怎么方族长就消失了?难道是他们华族别的神奇本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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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是,方征和子锋都还在匪夷所思。他们正在四下寻找出路,忽然间方征和子锋的五感察觉到那塌坑边缘溜过一只小动物。子锋甚至不需要去捕猎,他释放出那股龙兽血脉中的强势威严,石堆后面的小动物即刻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子锋走过去,提起一只毛发直耸,灰缎色,短吻,既像老鼠又像小狐狸模样的小动物。两只肉垫前爪还遮在眼睛前,不敢看子锋。
“这是什么?”子锋揪着它的后颈毛,提过来给方征看。
“像水獭。”方征疑道,但这小东西比水獭头顶多了四个绒绒角,背后有一条小辫似的尾。“小水獭”放开前爪溜溜一转眼,子锋存心吓它,瞪了一眼,小家伙“嘤”地又把眼睛遮住了。掩耳盗铃般只要不看不听,被子锋揪在手里就不危险。
方征倒是在《山海经》的图刻本里见过类似描述的小东西,“四犄角,牛尾,叫如嘤。这东西叫‘峳峳’。”现在看来,应该就是一种变异水獭。
方征和子锋小心靠近刚才揪住这小动物的地方。塌陷坑中有一处凹陷,是它的巢穴。里面垫着不少枯枝软草。窝里还僵着另一只和它体型差不多的小水獭和几只纯黑色毛茸茸的幼崽。它们动都不敢动,挨个依次被子锋捻起。小水獭的两个小前爪都捂在眼睛上。方征被逗得忍俊不禁。子锋则是不客气地把每只都捉来揉了一番,边揉边呵斥:“是不是你们捣鬼!”
然而小灵狪不在这里,没法取得嫌疑犯的呈堂供词。
小水獭们:嘤嘤。
方征道:“这附近有水。找找看。”水獭栖息地一定有水源。说不定能找到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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