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亦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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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雾画面一闪而逝,虽然这只是一个小人物最平常不过的生活图景,然而方征恍悟了更多东西……管中窥豹,不但弄清楚了一些问题,还借机找到了下一步如何煽动怂恿路十五的法门。

    眼见方征又要开始说夏渚国君的坏话,索兰立刻准备去塞他的嘴。然而方征稍微侧了侧躲过,扬头朝路十五道:“你妻子要死了,拦她。”

    路十五猛然一震,不假思索竟然真的伸手去挡了索兰一瞬。他本不敢以下犯上,但潜意识里家人安危让他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一声“啪”的鞭响炸在他手臂上。路十五这才反应过来,惊魂未定赶紧撤开,摆手道:“统领,我不是……”他急促对方征指道,“你,你骗我的!你休想扰乱我!”

    他脸上有双重的惴惴不安,一是方征说的他妻子要死了,他虽然觉得不可能,却仍然十分恐惧;二是他居然情不自禁动手拦了统领,会被处决吗?但他更惭愧辜负了索兰,自己还算是合格的武士吗?

    索兰表情更冷,“我果然小瞧你。一句话,就能玩弄我的精锐战士。”

    “我说的是实话。”方征道,“你妻子虽然现在没死,但她也是在慢慢死去的。知道为什么吗?”

    “胡说八道!”路十五气呼呼瞪着他。

    “锦七在蚕坊织衣。”方征一句话就让这武士面色煞白,方征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然而不等他解惑,方征继续迅速道,“阳纶城的玉坊、蚕坊、铜坊以及盐坊,可都是夏仲康的叔叔和弟弟在管——”

    索兰眉头皱得更紧,似乎想问方征是如何知道的,但又觉得既然连普通武士家人的名字方征都能知道,这么大的任免之事,方征知道也很正常。她没有第一时间制止方征,想听他究竟了解到什么程度。这一听可不得了。

    “——他们正在慢慢杀死她。每天机械消耗生命而无任何回报,她是你的妻子,可你们为什么无法抚育孩子?你一年能回阳纶几日?你想调回阳纶城守卫军,对不对?可就算你与她相聚几日,她也不得不承担繁复的蚕坊工作直至深夜。你们没有时间、没有精力也没有物资来养育后代。汲井轮地。永无止息。只为了有一口饭吃。这和牛羊有什么区别?不对,牛羊不必劳作,只会被吃掉肉。而她最终也会死掉,另一种意义上被吃掉。织出来的蚕衣,轻软易碎,根本不是普通人穿戴的实用性,堆在国库里发霉或被贵族挥霍。没有交换价值。她就是给他们奉献的膏脂。或许你觉得只要有一口饭吃已经很好,又或许觉得只要活着,当牛羊也不错。但——”

    路十五胸膛剧烈抖动着,越听脸色越白,在他爆发之前,索兰已经用藤鞭去勒方征的嘴,然而在那之前,方征已经如愿以偿看到了启示第四招的白雾画面:

    这次是索兰头顶冒起了一片她自己看不见的白雾,雾气中他们还在这只船筏上,而小小的木舟上散落着脏污血色,三个人看上去并没有受重伤,溅得到处都是血沫中有碎滓烂肉,像是遇到了什么东西。

    雾气中的画面很短暂,一瞬间就消失了。就像一副静态图片。方征注意到在那画中,路十五在划船。索兰则挥出了一把方征从来没见她使用,包裹在背后的长刃。一把古怪的圆刃,如冰淬玉,不沾血珠。

    这时候的“启示”不再聚焦于路十五的家庭关系等弱点,而是根据他们现在的情况,指引出接下来方征首先要解决的事?方征又想,为什么白雾不显示索兰的弱点呢?是她太强?还是“启示”认为如今还不是时候?

    无论如何,既然白雾亮的是阴九四,方征心中一紧,说不定这水中……

    方征伸手把那截这些天折腾他的藤鞭握住,索兰眉目一冷,警惕震惊于方征居然也伸手来反抗?这些天他一直不会白费力气,都逆来顺受得很。索兰正要全力动手镇压。方征已然急促咆哮道:“拔出你的刀!!水里有东西!”

    索兰下意识回看了一眼肩头的布包,狐疑方征怎么特意强调她的兵器。不过,不管水里有没有问题。她感知到方征很认真的威胁,果断拔出了那把打磨精致的圆刃,指向方征。方征这下子近距离能看清成色。半透明的亮金,掺着铜矿石与金刚砂。这是磨制玉雕工艺中最顶级的金刚石与熔到最纯质的铜汁共同铸造,除却黑曜石,或许是如今四极方国中,人类能达到的最巅峰技术和最锋利坚固材料,即便是虞夷的铜兵器也无法媲美。

    他们忽然感觉木筏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了一下。三人神色一凛,连忙望向四周其他木筏。索兰大声喊:“可有情况?”

    四周武士们纷道:“刚才好像船晃了一下。”

    但是在此后,又没有动静,甚至让人怀疑刚才是水流太湍急。可是方征感觉得到,那真的是某个东西在下面撞了一下的震动感。

    “加强戒备。”索兰神色愈发凝重,她的铜锅舀下去,已经没有红色的线虫了。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因为这里靠近上游源头,水的流速太快,线虫可能从下方潜游。又或者……

    有武士用刀锋破开水面,大叫道:“哈!鱼——这什么玩意!”他的声音从欣喜变得厌恶。刚才那武士看到一小只阴影快速游过木筏边,觉得像鱼,一刀扎中挑上来,想待会加个餐。然而挑上来才发现,刀锋穿过的却并不是一只鱼。而是一只红色的,外形类蚕,大约有巴掌宽、小臂长短的胖墩墩蠕虫。

    “好恶心。”那武士气不过,横刀劈烂那胖胖的红虫。然而在刀锋劈开的伤口中,竟然涌出了许多细小的红色线虫,就是这些天在水中肆虐,搅得周遭不宁,害死好几人的那种虫。

    “啊!”他们全都吓了一大跳,赶紧把小红虫往木筏外赶。还撒出了驱虫的药粉,如果肉眼可见比较大的,就手起刀落把它们砍成两截。不过这些红线虫都非常小,他们如果砍得用力了会弄坏木舟,也不敢太用劲。好在驱虫药粉散过去后,红线虫纷纷快速逃离,爬回了水中。

    “原来那就是红线虫的母体,真是有够恶心的。”那些武士嗤之以鼻。他大声向索兰汇报了相关情况。夏渚年轻的女统领仔细搜寻水面,却并没有再看到那种小臂长短的红线虫母体。

    “划快些,尽早过江。”她高声吩咐道,眉头皱得更紧了,转头朝方征挥动刀刃威胁:“水里到底有什么?”

    方征懒洋洋地不动弹,任由那刀尖悬在他鼻尖。第五幅画面还没有出现。如果要按照爻辞大方向行事,方征觉得自己该养精蓄锐或低调装死,最不济是后发制人。但现在的情景他俨然不可能再掩饰装傻,索兰也不会信。真打起来,掉进水里更不好办。

    那就继续文斗洗脑好了。方征理清思路,漫不经心道:“不知道。但相信我,现在我死了或是你死了,对谁都没好处。你费劲千辛万苦不就是要抓活的吗?不要用那危险的刀尖对着我。”

    索兰显得愤怒又费解:”你到底是怎么知道那些——”

    “把牌都亮出来可没意思。”

    “‘牌’是什么?”索兰一愣。

    “那不重要。”方征掩饰含混过去,“现在我们最好同心协力,免得死在这条江里。”

    索兰勉强应了。依然冷傲道:“哼,反正过了这条江,就是我们夏渚的地界,我看你到时候能翻出什么花。”大江过去的昌北山下,有夏渚九郡之一的雍界城。这里的屯长叫做寿麻。屯长是夏渚行政区划中地方行政的最高长官,相当于后世一方父母官。夏渚九鼎分州,共有九位屯长。当初方征到过的丹阳是南方屯,雍界是东南方屯,这里生活着大约三万人,驻防的军队人数有五千。

    水流愈发湍急,远处水面忽然飘来几条泡得发肿的东西,从船筏边流过。有其他筏面的夏渚武士用长戟勾过来,脸色剧变:“是死人!”水流湍急,江流开阔,也看不清远处究竟有多少尸体飘过。他们大声向索兰禀告。铠役统领下命令让所有人准备好武器。

    正这时,木筏又被什么从下面撞了一下。最远处的舟楫受到巨大的冲击力,翻倒在江中。武士们的惊呼声中,他们一边奋力划水,试图攀着木舟的边缘把它们翻正。铠役的武士衣甲蒙缀许多铜铁,这也是他们军队名字的由来。在水中就像块铁坨子,若是不扶着木舟马上就会沉下去。周围的木舟也纷纷要划过去施以援手。然而还没等他们展开草绳抛过去,忽然有一个落水趴在木舟边的武士发出痛呼声“啊!”!杀猪般惨叫起来,那一小片水面变成了浑浊的红色。他松了手,脸上带着木然死色,一瞬间就被湍急江水往下游冲去了。

    木船来不及翻过来,剩下那个落水武士忙往舟楫背上爬坐好,四下张望,握着刀匕紧张往水中去划,但血水泥沙浑浊,什么都看不清。木桨已落水,在湍急的流水中,他连同木船立刻被往下冲去,连前面船只抛出来的绳索都来不及接住。

    “这水太浑了。刚才不是这样的。何况这里是上游。”方征冷峻地指着已经变得看不清的水面,“河床泥沙,被什么东西搅浑了。”

    刚才船被撞的那一下就是最好的证据。索兰面沉如水,随即对剩下几艘船的武士吩咐:“把毒药拿出来涂在刀上。增强的药也准备好。”

    分工明确的战士们改为一人划桨,另外一人负责从行囊中取毒药涂抹在各自兵刃上。方征这只船是路十五划桨。见索兰先从怀中取了个小陶瓶,用一张鹿皮垫着涂药,接下来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罐拧开,她的这罐子比其他船上制式更大。方征猜测这是她待会投进水中的,当初祖姜的流云也有类似“毒死一条江”的准备。然而活水流速如此快,贸然倒下去估计效用甚微。不知她要如何使用了。

    方征心想,越是这个年代有实力的方国,药物作为武器来使用得越得心应手。自己被药得没力气绑了这么远,只能任人宰割。索兰这罐子里的毒药,方征丝毫不怀疑其威力可怕。这个时代有多少凶猛恶兽和怪物游荡,占据着最佳地理位置生存发展人类方国,定然有相配的手段来守护它。

    正这时木筏又一阵晃动,另一艘木船被顶得惊险地差点侧翻。然而这一次因为有准备,武士稳住了木筏。另一个武士用涂好毒药的刀柄往船侧狠狠戳下去。拔出来的刀柄甩出一串黏稠的红黄色黏液,化在水中污得更浑浊。然而这时候另外的木船却也开始被顶动。黄沙挟裹的江流阴影中,方征隐约能看到水下的东西每只大约有两三米,不算特别大,但数量估计有十来只,阴影盘旋围绕着这几只船。

    这时候又有武士搭弓射箭,射中了另一只活物,但就像捅破了一个塑料袋般,那玩意就像糊状物散开了。有武士用枪戟往浑浊的阴影中挑去,发现那些被打散的东西居然是红线虫。但这些红线虫不再是肉眼难以分辨或者发丝粗细。它们大约有几万只汇在一处,每只都跟蚯蚓似的,粗的甚至像条小蛇。这长达三四米的玩意就是最开始他们扎破的红线母虫相似的东西,只是更长、更大,里面的红线虫也更粗。

    索兰下令道:“投药!”一边把玉罐里的白色粉末往虫豸密集的方向倾下。就见围绕船舷的剩余七八只红母长虫避如蛇蝎般四散。有一只长虫正好在几只船中间,四面都是毒药浸下的水。估计是躲无可躲,忽然跃出水面,在空气中现身的那一刻。方征终于看清了它的真身模样——它是一只两米左右红色的软腔虫体,头顶有两条长触须,像一截超大的鼻涕虫。它长长的身体包裹下,蠕动着万千线虫,让它的身躯晃动如水波。

    只一瞬间,它又无奈随地心引力落回水中,翻滚几下后就不再动弹。它皮肤下的蠕动也渐渐止息,成为一条包裹了无数线虫的肉身坟冢。

    武士们欢呼起来,松了一口气般继续前划。方征却不敢掉以轻心,索兰表情并未松快,反倒愈显凝重。前方已经隐约可见大江泄洪口和镇水帝台的遗迹。

    崇禹帝劈山泄流,泄洪口起初是宛如刀劈的两山夹道。后来有许多子民在河边农耕引水,每年都会有人去山边疏浚,慢慢山势就被改造平缓,变为两岸连绵田陌。只在泄洪口侧保留着一半片高达九丈的半刃山,远看就如半个月亮立在河边。附近群民亲切唤之“半边山”,直削的一面紧挨江流,光滑得连一只鸟都站不住脚,鬼斧神工的天堑似乎仍在诉说着崇禹帝治水的功勋。在半边山的最高峰有小小的石土台,刻痕已模糊不清。据说那就是“镇水帝台”的遗迹。

    如今受红线虫袭扰,两岸田庄早已不复往日人烟。即便那些边民看到异样,在这时代也缺乏传递信息的手段。所以索兰非常惊讶地“咦”了声,指着半边山高处,“天哪,那是——”

    方征也看得震惊无比,虽然他之前没见过镇水帝台,但他也看得出那座山从前该是半边月形。但现在那山头尖角处居然被砍了半截,形成一个和直削交出明显斜度的坡面。更奇观的是那坡面上破损了一个大洞,一条长如巨蟒的粗硕肉红色长绦物正从那洞口伸出来,似风干挂在悬壁上的长肉条,一头蘸在水中随摆。

    他们离半月山还约有百米,这个距离如果换算成实际大小,那玩意不止比巴甸的蟒王粗。方征眼力本来最好,但此刻他丧失力气,也不能看得清楚远处细节。不过他大概能根据轮廓推测出来。那东西蘸在水中的部位非常光滑,像被割断一般。所以这是——被砍了头吗?削平的山头、破碎的洞口、水中肆虐的线虫,方征脑中慢慢连了起来:一定是连子锋做的。除了他,还有谁能?

    方征想象着,行色匆匆的少年,来到大江边的帝台口,或许是这里镇压祟物的帝台已经年久失修,月黑风高,山壁破洞口钻出了一个渴望鲜血的邪恶丑陋的头颅,正对朝月,伸出长长的触须。它嗅到了什么,而与此同时连子锋也仰头张望那片扭翕的曲影。他倒提长锋,张弓搭箭,火红亮芒一闪,命击长虫,扶桑箭直入它的头颅。它痛苦地在悬崖上摆甩,竭力想挣出石壁的压迫。然而连子锋不给它喘息之机。跃上半月山顶,高举建木心的黑铁色的无刃枝用力劈下,山壁一角与那怪物的头颅轰然坠落,掉入滔滔江水中。

    不愧是……然而方征还来不及高兴,忽然发现那破损的洞口边缘,正蠕动着一团巨大的阴影,在飘荡的粉红条肉干顶端,伸出一只颜色更深几分的头颅,就像是从里面重生剥出来般,它冲开身上被水泡涨得几乎透明的死皮,张开腔形的大口,呕吐般倾倒大量的粉色长腔虫母体,坠入波涛中。.

    第154章

    原来如此,那才是红线虫肆虐的罪魁祸首。方征倒吸一口冷气。这家伙肚子里该有多少小虫,那些小虫既是它身体的一部分,又能分离体外变成独立的个体。根据它们感染人后大量增殖的情况来看,它寄生后快速分裂繁殖。就像……方征并不具备太过专业的生物学知识,但他也知道,那就像是孢子、像真菌、总之就不是一般动物的特性。这条山体中巨大的红线长虫,不知被镇在半月山中多长岁月。又是靠什么为生?

    更诡异的是,被连子锋砍了一个头后,它居然又冒了一个头出来?可能子锋走得太急,竟然不知道这玩意并没有彻底死亡。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长虫看来不止一个头,蠕动的肉腔大部分被压在山底,短暂的昏厥后。又从石壁中挣出了一只头。

    船逐渐划靠近帝台,其他人也看到了那条巨大垂落的长虫条,也看到它还在持续往水中呕吐红线虫。所有人脸上混杂着恐惧敬畏与恶心。

    索兰脸色苍白,深信不疑,“崇禹帝,斩相柳于沃野、镇之江畔水台。”

    这回轮到方征两眼发圆,他极力控制表情,内心却恍然大悟般——原来这玩意就是相柳。那可是鼎鼎大名的怪物。在《山海经》中所记载的相柳,有九头蛇的外形。残暴凶恶。所到之处洪水肆虐。相柳栖息处,肥沃土壤都化为毒泽,无法耕种。相柳每天要吃一百个人。最后是大禹治水时和一众勇士镇压了它,把它拘在帝台之下,人民才开始恢复正常的生产生活。

    原来相柳的真身,竟然就是这粉红色的巨大肉虫母体,它被斩断头的裸露脖颈约有小象粗,身体从半月山的悬崖上一直垂到了江中。不知有多长。想必巨大的身体和其他八个头都被压在了下面。

    方征心想,《山海经》中记载尧舜禹收服约束了一些妖兽,并没有悉数赶尽杀绝。以前他还以为那象征着帝君的教化之德。但是现在看来,这粉红长虫就不像能理解智慧的模样,怎么可能听得进教化。不是帝君们不想除掉它,而估计这相柳是和穷奇、马腹以及窫窳相似的原因——没法彻底杀死,只好先困住。但是天长日久,各种禁锢年久失修,要么因为地质沉降让本来坚固的牢笼出现裂缝。那玩意又不会死,就慢慢积蓄力量冒出来,重新为祸人间。

    这相柳,既然传说中有九个头,不知道是虚指砍了头还会长出来的再生能力,还是它另外八个头之一,在一个头被砍后其他头依次递补。搞不好当初它被砍得光溜溜的,后来一个头一个头地长,跟孢子冒蘑菇似的。方征打个了恶寒。

    “看来相柳的一个头已经断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做的,不过……很好!那我们就把剩下的头毁掉。清江虫害自然解决。”铠役统领脸色从煞白转为坚定,指挥其他武士,“所有的药都准备好!”

    得到指令的武士们,从怀中又摸出一个不同的玉药罐子,倒出些白色粉末吞服,随即他们脸色变得亢奋,方征甚至能看到路十五脸上冒的热气与汗珠。这种药物估计能短时间内加强人的体能。如果放在后世应是兴奋剂一类的物品。方征之前见识过虞夷那边禹强营的战士们,也是用药改变体质。大国都有手段,方征想到子锋说过,夏渚表面看上去并不尚武,民众对勇武过人的战士也不怀着顶礼膜拜敬若神明的心思。但他们也有这样增强体质的药物。

    虽然各个国家民情虽不同。最顶层的技术和实力,却如此相似。方征心中一黯,民众的身份也如此相似,无论是最南方驯养战奴的巴甸,还是北方自诩为“玉礼”给国民以安康的夏渚……

    最高统治者内心深处,都想把他们驯养成稳定的生产工具。方征看清了这卷社会图景,心头泛起不合时宜的叹息——父亲的“山海大国说”,基于技术推测的部分完全正确,灿烂而辉煌;然而关于人文精神的期待愿景……尧舜禹在位的虞朝究竟如何,方征没有亲眼得见,然而那之后的六十年,已经完全堕入奴隶方向的深渊。是走在正确道路方向的演进?奴隶社会无法避免——若是从前方征不会多想,或许历史进程自然如此。可是方征既然亲自来到了此地,又怎能甘心?又怎能放任?

    方征虽知道是谁砍了相柳的一个头,也不准备告诉他们。倒要看看这些人是不是真有本事毁掉剩下八个头。忽然间木船又是一阵剧烈摇晃。前方水中跃起几条更长的红线虫母体。它们外形约有三四米长,几乎有小鲨鱼的长度。它们虽然并无利齿,在软腔口器的周围却长着无数类似海葵石花般的触须。它们身体一边蠕动,就有类似“花瓣”碎片从身上剥落。“花瓣”是一节节的线虫袋。它们就像是在江水中融开、逐渐化整为零般一点点变小。然而在此之前,它们聚集起力量来顶船,似乎知道这些人要去砍杀它们的祖宗。

    这和之前那些被毒药驱逐的线虫又不一样了。索兰命令他们继续在船边洒药,也不知是这里的水流着实太急,还是这些线虫得到悍不畏死的指令。越来越多的红母线虫跃出水面往船上扑来。有个武士来不及挡,丑陋的大软虫直接扑在他的脸上。武士发出惨叫声边滚落下船,瞬间被污浊黄水淹没,冒上来大片血污。

    方征虽然手脚软弱无力,也伸手去捡刚涂好药的刀,对还拼命划船维持前进的路十五掂道:“反正你也用不了。”索兰瞪了方征一眼,踢掉他手中的刀,更加警惕应对怪物。有两条红线长虫从左右跃上,索兰那柄亮金薄玉般的利刃轻松划开它身躯,武器转起来宛如风车刀刃,水都泼不进的一个圆盾,把所有碎屑小虫都挡下船。但是她只能顾到一边,另一边此刻也跃上来只大线虫,个头罕见几乎长五米。

    方征只好捡了路十五削食材的小刃,这回索兰倒是没有踢掉,大概是默许他用这么小的兵器来自卫。方征拼尽了全力才勉强举起来挡了一下,心想要是他的黑曜石重华剑在这里就好了,现在这普通武士的刀,铜器到底差远了。不过黑曜石剑他现在也举不起来,挡了一下就累得直喘气。索兰也缓过来护住了舟楫的这一侧,线虫最恶心的在于削碎后并没有死,而是分成更细小的条,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她把它们全扫进水中,继续有条不紊地发布命令:“靠左前方上岸。”

    大江的泄洪口就快要到了,这一段已经很难划。如果最节省路程的走法应该是通过半边山的水道豁口,汇入大江中,再顺流往东,行船就变得很快。然而如今谁知道如果划到那山的豁口,靠近那相柳大虫子,又会遇到多少危险。虽然索兰也说要想办法解决剩下八个头,但也没必要非要在这里马上搭上性命。他们如果改从岸上绕过去,虽然爬山是远一点累一点,起码没有水中这些无穷无尽的线虫。

    一行人勉力划上岸边时又翻了一艘船,被红线大虫子顶下去的。最后几十人精疲力尽惊魂未定地靠岸边时,还有人淌水慢了被虫群淹没。方征没力气自己奔上前。好在索兰没忘记先把他抓牢往岸边丢,惊险地把他摔上岸。方征摔得头昏脑涨的。下一瞬间又被铠役武士提了起来。方征回头看时,水浪似张开无数粉红色的小口扑咬向岸边,不计其数的粉红虫搁浅在淤泥中,又被浑浊的泥水带下河床。

    “相柳不除,此害难消。”索兰甩下刀刃碎肉,神色愈发凝重。

    她指挥武士们往山坡高处爬去,翻越过江边连绵的高地,绕过水路。这附近最高点就是半月山,所以无论他们怎么绕路,都会看到那个大粉虫垂下来的长肉干条迎风摆动。附近人活动的痕迹还密集。在线虫爆发得如此彻底的水边,情况很惨——

    几个铠役武士停下了脚步,山边有不少人类的活动痕迹,无论是炊饮的石灶还是简陋的茅草屋,又或是山垅上稀疏的野生作物被采摘的情况来看,这里供养着一些人,是流民或是雍界城边缘的居住者,都本来可以勉强活着。如今却都已经死在了路边。每走百米都能看到几具尸体,有人皮肤隐约变红,估计是线虫正在狂欢大嚼。武士们烧掉了所有被虫子侵蚀的尸体,一缕缕黑红色混杂着腥味的烟尘腾在青苍群山间……惊起了远处的渡鸦和獾奔,更远处还有野兽夜嚎。

    一行人继续爬山,方征也不知道刚才等待爻卦时自己主动捡起刀子,算不算按照阳爻的指使行事。他正腹诽这玩意时灵时不灵,忽然间一片小雾又随着发光的九五阳爻升起。只不过这次不是从任何一人的脑袋顶冒出来,而是颤巍巍悬在靠岸边方向的几米开外。

    第五幅画面了。

    白雾中是方征没有见过的人。看装束身上有绸,该是个大人物。接下来白雾就贴心告诉了方征这人来路——寿麻。他是个看上去慈眉善目,略有些圆墩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很多百姓。以这个时代的物质标准来看,方征想——他很富态。

    寿麻是谁来着?好耳熟。方征身体乏得不行,大脑也因为启示的过度使用而糊成一团,然而他仍然勉力想了起来——这是索兰刚才说的,江边屯郡的长官。用现代的行政区划来说,九郡就相当于夏渚有九个省。东南屯郡就是东南边的省,这个省的名字叫做雍界,而寿麻就是一把手省.委.书.记的名字。

    他们现在,就是在朝不远处的雍界城行军,那里还驻扎着铠役军队。进城后可以整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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