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能愈合。再也不用涂抹伤药了。”子锋用饱吸鲜血的手禁锢住方征,道,“我不摆弄这里的蚂蚁了。既然你愿意屈服。我就带你走。但先说好——”
乌红色的血块正在缓慢地重新渗入子锋身体中,伤口也在渐渐愈合。照这样来看,他很快战斗力恢复得会更多。曜石箭只有箭头,如果是纯粹材质打造,又有后羿那样的神伟之力。用扶桑木的弓矢,配合着修蛇的弦筋,是不是就能有杀伤力?想到此节,方征决定找机会从子锋那里把扶桑弓箭偷出来。而在此之前……
天地忽然倒转,子锋把方征扛了起来,他开始往前疾驰。方征一开始只能看到地面。但随后地面也化为斑斓的色彩飞快地在眼中融化。方征依稀看到很远处的天色雾霭变浓,他明白——促使子锋真正迅速离开的原因,是金龙晚些时候会回来。它们发现方征不见了,应该也会循痕迹来找他。
同时,子锋也就着肩膀上咫尺距离,对方征道:“征哥哥,我们会在建木上等着你那两只小家伙。对幼龙来说,建木可不是什么过家家的地方呢。你最好劝它们老实回华族待着。”
方征不知道建木里到底有什么凶险,心底一沉:“它们要跟来是它们的自由。但我并不愿意看到你们两败俱伤。”
“让它们回去,还能照看一下你的小蚂蚁们。”子锋明显不想和它们接触。
方征心中忐忑,不知道并封龙和子锋斗起来,究竟谁更胜一筹。建木里又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玄机。为什么子锋要让他在那里诞下血脉,又“好心”阻止并封龙涉险呢?
子锋不愿意与并封龙直面的原因,是不是因为他们血脉稀少珍贵,但因方征在其中的缘故,见面后必有一战呢?
“是来是走,都是它们的自由。”方征重复道,“我没给过它们别的什么。真有危险,自然会远离。”
“你给了它们太多柔软的东西。”子锋漠然道,“龙兽不该这样成长。华胥人建造在首铜山的遗迹里有炭化。龙兽们刚出生就被扔到蛇池里,吃掉所有的蛇才足够大小能爬出来。然后立刻投入浩大战争,征战一生,至死不休。”
方征从这话中听出了不一样的情绪,试探道:“可是,那些远古的时空,并不属于你。先祖们已经化为尘土,你没必要——”
“但疼痛和记忆在那里。”子锋道,“必须如此,只能如此。”
“那意义呢?”方征忍不住问,“战争之后呢?文明、繁荣、愿望……生存着,不就是为了那些么?”
子锋升起费解与若有所思的表情,这是他罕见没有流露轻蔑的时刻,最后他深邃地凝望着方征,抿紧嘴唇不发一言,只是沉默地加快了脚步。
第142章
方征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睁开眼睛的一瞬间还以为自己晕眩还未结束,头顶星空似乎放大,变成一团团流动颤抖的光环盘踞在上方。随即方征意识到,那不是星空。
他身下是许多柔软的绿色藤蔓,织成了密实的网状平台,仿佛置身于巨大的吊床中。头顶垂吊着许多发出荧光的大花苞。方征恢复视力更清晰,观察到那些花像优昙,芝麻般细小的刺突发光组织分布在花萼上。
方征试着活动身体,四肢俱能动弹。周围看不到一个人,也听不到任何虫鸣鸟叫,只有植物在夜风中被吹响的摆动声。他衣装齐全,重华剑也没被拿走。是子锋把他搁在这里的吗?如此放心?
方征小心翼翼靠近一朵发光的花,他的手刚轻轻碰到花萼,它就整朵脱落下来掉进了方征怀里,荧光也消失了。方征摸索着藤蔓平台的边缘的缝隙探出头,想弄清楚自己究竟在哪里。.
模糊间置身于一座很高的山,平台边缘离地面起码有百米,夜色中黑黝黝的茂密森林在山下看不到边界。借着微弱的星光,方征依稀看出那是类似原始森林般巨大又丰富的地表。下方有很多投射淡白辉光的发光昙花。它们的亮度并不强,就像遥远冰冷的星星落下被揉成碎团漂浮于雾气中。
有条狭窄的通道,他顺着走进去,进入一个被藤蔓覆盖的岩洞通道,潮湿黏滑。到处都长着地苔藓和螺壳,时不时岩洞里还滴下黏稠的藤蔓汁液。方征在通道里没走多久,前方通道被灰绿色的杂石封住了。方征寻思着弄开动静颇大,还是先做好周全准备,于是重新返回有夜明花朵的藤蔓平台上。
子锋不知道从哪里回来了,他站在夜风之中,黑长衫外套着奇异的装束。整副骨架制成的头套和护甲,一瞬间方征错觉是一具会走路的骨架。他忍不住问:“你身上那是什么?”
“龙骨。遗迹里的。”
人穿的尺寸?方征隐约觉得有些奇怪。建木遗迹是龙兽驱使着华胥人建造,听子锋的口气留下来很多东西。他几次穿的繁复花纹衣物都来自于那里面。可华胥人如果是被俘虏过去的奴隶,怎会穿得那么好呢?还用龙骨来造护甲?这不对劲。
“这里是……”
子锋的视线顺着那些发光的花朵往下投去,淡道:“建木。”
方征倒吸一口冷气,睁大眼睛想努力看清藤蔓下方高大的山形,在黑暗里只看得到无数发光的花苞坠在藤蔓的瀑流间,宛如垂落的银河。如果这是建木,该有多高,才给人从山上俯瞰的错觉。从前他知道最高的树是杉木或桉树,或有长到100多米。但建木无疑打破了记录。虽然他的角度看不到全貌,但下方能看见的高度已经超过了百尺。他无法想象有那么大的树,在黑暗里宛如一座高山。
方征遥想着传说中的建木记载:高“百仞”,树干光洁无枝,它的枝叶集中生长在树枝的上部。叶片是“青色如芒”,即是披针状,“如罗”,叶片似网状一般。枝干是紫色的,花朵是“玄华”,黑色的。它结黄色的果实,种子如麻。年代久远,枝条弯曲错杂、根结粗大。在神话中,它是众帝王上天下地的“天梯”,有无比神圣的地位。但并没有记载会发光的花朵。
“……发光的是建木的花?”方征四望,每个花苞都像内置了巨大的萤光。
“不,它们叫阎浮花,缠在建木身上。”子锋说话语气很平静。方征有种错觉,子锋回到了这里,就不那么狂躁易怒,身上的某些东西被安抚下来。
方征于是小心翼翼试探:“你在想什么?”
“是什么使得你们一直活到现在。”子锋问得没头没脑,声音听不出情绪,他的脚下万壑竞立。一种孤独于世的语气,龙骨甲下的脸庞在黑暗中显得苍白。方征听懂了“你们”指的是人类。
方征良久道:“是恐惧,让我们生存至今。”
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令子锋蹙眉深思,“什么意思?”他若有所悟,脸色愈发琢磨不透。
“因为恐惧,所以敬畏;因为恐惧,所以团结。”
子锋说不出话,大脑深处在重构某些认知,抿紧嘴唇道:“我没有那种感觉了。”他神色复杂地凝望方征,仿佛透过开始正视他已经失去的东西。
“你可以在别的地方看到它。”方征斟酌措辞,“譬如现在的我,对你的感觉,就是恐惧。”
他不掩饰对子锋的恐惧,故而也能在这样的子锋身边存活下来。
子锋的身躯微微颤抖,在物竞天择的关系中,在龙兽从前与人类的交锋争斗中,这本该是最好的结果,也是他带方征来建木想要的一个结果。可是子锋听到方征亲口承认,忽然怅然若失,他隐约觉得,自己遗忘和放弃了很多比那好得多的东西。
过去的自己,想要的是一种名为“被喜欢”的感情。如今不需要了……子锋冷峻的面庞深处潜藏着冷漠的情绪。
方征在藤蔓边缘坐下,逃也不知道怎么逃,打也打不过。在这远离人世之处,错觉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人。方征心灰意冷地想,若是从前的小风,不知会有多高兴。而对于如今的子锋来说,已不再视此为幸福。他把方征掳来此地只为那种繁衍的破理由……
“我原来真的想过,和你去一个宁静的地方,一起生活。”方征终于还是说出了口,他放任了难过的情绪,尽管他认为对方并不能理解。
子锋蹙眉,最后费解道:“现在这样,不是?”
“不是。你不是……”
你不是他。
方征苦笑摇头,觉得劳累渴睡,这个地方似乎有股催眠的力量。于是他蜷缩在藤蔓角落闭上双眼。就像沉入黑暗的安全巨手……他来到了建木、他离开了华族,金龙不知几何赶来,子锋阴晴不定。他应该思考很多问题,可他仿佛被茧丝缠身,大脑被闷在了松软的暖和枕头里……
方征没有看到子锋攥紧拳头,神情逐渐变得困扰。他弯腰仔细打量方征,伸手一只手似乎想去触碰他的脸庞,却又醒悟般猛得甩开,恢复了不屑一顾的冷漠。
方征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身上披着件银灰色宛如绸缎般的布匹,它如流水般从身上滑落,有细密编织的花纹,摸起来倒也结实。但方征还是闻到了陈旧腐朽良久的味道,就像是从地下深处拿出的绸布。
天已经亮了,昨夜发光的花苞已经不再闪烁。日光下浅紫色花瓣,吐出黄蕊。
方征爬到平台边缘往下张望,一百多尺下是望不到头的苍翠丛林。典型的热带雨林特征,左右两侧还有刀斧劈开般的纵横深壑,奔涌着滚滚江水,在不远的地方汇成月牙形状的入海狭湾。清晨的日光将海平面染得璀璨耀眼。粼粼波光中,映照出海浪、天空、地平线与原始森林,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海鸟。
这里是大陆的东极,虞夷国界线上的东海岸,建木所在,江水的入海口。
子锋又不见了。方征身旁有些水果和半只新鲜的死野猪。长着獠牙的脑袋和四肢都被撕下来丢掉,肚腹也挖空了内脏。除此之外,方征非常意外地发现,子锋拿来了一套器皿。
玉制的,有盆、爵、鼎,壶等外形。甚至一些珍贵的祭祀用具,如璧、琮、璜,方征勉强分辨着。还有个非常大的缸,里面盛着根断腕的藤蔓,流出来许多汁水。清澈的,方征尝了尝还有点甜。
他不知道器皿是什么玉种制作,后世成规模开采的四大名玉,在这个时代还未被发现。仅从它淡绿清润的光晕来看,有点像红山文化时期就广泛被使用的岫岩玉。
除此之外,还有火绒、石块和“黑石”(煤)。
方征无语地想,子锋这是让自己用这些玉制器皿来盛野猪肉烧熟吗?也不怕烤坏了?
方征知道,玉石并非单一的纯净物,因此也没有固定熔点,玉石在地下经过复杂的地质变化形成,成分众多,包括镁、铝、圭等,若是烧坏了其中的成分,它就会解体。
不过数量这么多,方征又着实肚饿了。他也就挑了个小碗架在石块上。火绒点燃煤块。用重华剑切开野猪肉,剥皮去骨,斩成小块放进玉碗中,加入藤蔓的汁水。开始煮肉。不一会儿就散发出香喷喷的味道。玉碗也没被烤坏。
这玉倒是意外耐得高温,方征反复把玩着那套形状各异的器皿,心想,礼器和生活用具,是人类文明的遗迹。那些远古巨大的动物们,怎么也不可能用这么小的碗具吧?
吃饱喝足后,方征开始继续摸索周边环境,拨开藤蔓,下方像岩石的地面,方征用剑又砍又戳,还用牙齿咬了咬,的确剥落了一点干苦碎屑,倒是真跟石头差不多硬的建木树皮。
方征折返回昨天没有走通的那条道,洞壁也是树皮。他置身于巨树内部。这条道路或许是它的叶茎,藤蔓环绕的宽大平台仅是它的一根细梢。
它甚至自己衍生出了一套内里的生态系统。除了那种阎浮花,通道里到处遍布的陆螺,还有从未见过的奇形怪状的蘑菇。方征走到灰绿色岩石堵住之处,用重华剑捅了一会儿,碎石裂开。他继续往前没走多远,就被迫停下。前方的甬道越来越倾斜,开始还勉强能走。后来近乎垂直,就像一口天井。方征丢了颗小螺进去,下方居然全是水。
这是建木给叶片输送水分的通道吧……子锋究竟是从哪里进出的?方征抬头,头顶倒是另外有个黑黝黝的大洞。但它离最近的洞壁都超过两米远,方征没法爬过去,高度也恰好超过了他的跳跃能力。要子锋那般的身体机能,才能跳上去。
不过这难不倒方征。他很快采集了遍地都是的藤蔓,搓成绳状。系在剑柄上,再把重华剑用力投掷到洞口上方,插入了树身中。他正准备攀爬,子锋忽然从那洞口出现。他抱着一堆兽皮和果子跳下。撒下满手的东西,一把搂住方征,道:“征哥哥,别乱跑。你来这里,是给我生孩子的。我好心不拴你,你要听话。”
这理由被子锋直白摆出,方征简直都给气死了。他的身体到今日为止,除了那种虚弱嗜睡,他根本感觉不到哪里有东西在孕育,只觉荒谬绝伦。但他深知自己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当然也不会逞口头英雄激怒子锋,强忍妥协道:“我只是想去看看建木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带你去。”子锋意外爽快。他把方征扛着,轻松跳上了几米的洞口。上方漆黑,长满了阎浮花。这种花朵在黑暗的地方就会发光。一时间方征就像进入了遍布星辰的时光隧洞。他努力想记住子锋走的路,可是到处都黑黝黝,除了阎浮花并不强烈的团团光晕,其他什么都看不清。一开始方征还想记住:左拐、右拐、左拐……过了几十个路口他就彻底混乱了。他们在建木内部的枝干里行走,它比人力建造的所有迷宫都复杂,也不知子锋是怎么认路的。
“那些玉碗和是怎么回事?”方征被子锋扛着,感觉到子锋情绪还挺稳,又开始试探打听情况。
“华胥人的东西,就在这建木里。”
方征问:“当年华胥人真被龙兽驱使成为了奴隶吗?”
当年被奴役、被征服、被囚禁关押、被驯养和反抗的,究竟是谁呢?
为什么到头来,力量强大的龙兽灭绝殆尽,弱小被驱策的人类反倒活了下来?龙骨甲、玉器、绸衣,生活用度水平不赖,能活得很舒服啊。
他问到了点子上,子锋僵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方征听到了可怕的磨牙声,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又不小心捅开了另一个马蜂窝。但他仍然决定大胆一试。
“子锋,”方征尽量言简意赅,“你说你没有恐惧的感觉,那么,就不屑于防备。失败并不可耻。再强大的力量,都会倒在自负之下。”
怪不得没有文明的孕育。龙兽寿命漫长,单打独斗在世间没有对手,自然也不屑于群居和发展社会关系。
人类不一样。一个人是对付不了龙的,那如果千人、万人、十万人呢?正面交战当然也赢不了,但如果陷阱、药物与伪装呢?
子锋声音干涩:“蚂蚁,自己没有力量,手段卑鄙。”他迟疑了几瞬,“你说得对,恐惧,也是一种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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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从阔叶间珠串般落下。看不见边缘的森林如同闷在人心上的大网,小队剩下六个人,组成两个“品”字形前进。饶是一天一夜不休眠,夏渚的特殊战斗小队依然不敢合上困倦的眼皮。他们来自夏渚最精锐的暗杀部队飞獾,是临危受命的“屠龙”中坚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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