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亦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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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此之外,方征还和这两人仔细琢磨了一下,关于远古“巨大动物”到底会采用什么技术,让古老的人类替他们生孩子。这不仅是生殖隔离的问题。就算是后世生物科技那么发达,要造成人和动物混血的后代,都难于上青天。对于这个时空的人来说,只能用神明力量解释。

    “人的寿命太短了,我们吃了药物才能活到现在,其他的人大都活不过三十岁,我们无法得知那些活了成百上千的生物在想什么。恐怕和我们天壤之别。”那男人最后道,“那头登北氏的九尾大狐狸看管祖姜的国库,你觉得它的灵智如何?”

    毫无疑问,那只高寿的灵狐十分通人性,但据说也是涂山氏豢养了几十代驯养出来的。它遥远的祖先会不会也和龙兽统御的浩大动物战争有关?就算有,如今的灵狐也不会想着重建所谓的神兽国度的荣光,它对祖姜忠心耿耿、对登北女王怀念良久。这都是人在漫长时光洪流中,一点点占领、构筑、分布满整片大地……那些怪物,不管曾有多可怖强大,终究被驱逐到了遥远的彼方……

    方征拓了那块龟甲上分解的招式图案,和这两人聊了聊的虞夷境内的情况,又商量着捉回子锋的方案,最后方征决定向着虞夷国都饶沃进发,饶沃是虞夷境内最大的城池,坐落在首铜山畔,要去首铜山必须经过饶沃。希望那里能打听到关于子锋有用的线索。

    饶沃的鸾舞祭祀即将开始。鸾鸟也会飞出来。

    每年的春夏之交,是播种抽青、万物花开之时。虞夷选择这个时刻作为它的国都庆典日,是为了纪念当年伯益君带着虎、豹、熊成功来到首铜山下,正是春暖花开时。奄奄一息的战兽们在春夏生替的时节养好了伤势,生下了九十九头后代(数字多半是为了吉利的约数),奠定了虞夷繁荣强大的基础。所以每年春夏之际,他们会把最好的东西献给神灵。

    跳鸾舞的圣女。

    鸾舞既有鸾鸟来跳,也有人来跳,不是人人都能跳的。圣女从小训练,柔若无骨、身体经过各种灵丹妙药调养,养得赛雪欺霜、美.艳不可方物。据说一生都见不到人,只在跳鸾舞的那天在饶沃高台上现身,跳完后就从高台一跃而下,下面铺满春天的一百种花朵。但就算有花朵,她也会百分百摔死,她的尸体血液散发着一种特殊的血香味,会吸引鸾鸟来食用。如果她的尸体被吃光,就预兆这这年的大丰收和平安。

    圣女的挑选可能是贵族也可能是奴隶出生,这是莫大的荣光。在只看重战士勋章的虞夷,这几乎是女子唯一获得崇敬的方式——即便是虞夷国君的后妃们,也只是负责生育罢了。

    方征第一次听说的时候,虽然已经对上古时代的“人殉”和“洗脑”麻木,仍然控制不住地憎恶这种方式、同情那些圣女。

    这一日来到饶沃都城附近,方征躲在城外废弃的军田里(虞夷的士兵闲时开垦,但不会一直驻扎在那里)。

    饶沃进城也有重重守卫,一般人自然是不允许进入的。在城外就可以看到鸾舞的高台,所以也无需放那些百姓进城。

    方征忽然听到远处有许多士兵快速经过的动静,他又凝神静听了一会儿,似乎他们正在搜查什么。方征又耐心听了一会儿,忽然察觉到附近有个人往这边谷仓爬来。他已经快要爬到窗边了,方征居然才听到,不禁吓了一跳,心想这莫不是个高手?

    不对,方征又仔细听了听,只是手脚很轻,太轻了,并不像是有什么隐蔽和身法过人的本领。方征快速扒开门边稻草一把将那人拽进来。方征预先没有感应到任何杀气,而且那人体重也如预料之中般很轻,方征简直觉得是扒了件长条衣服进来。

    这时方征才发现,这人似乎是个女的。她身上只穿着一条长长的蔽体黑纱罩,身体软

    得像蛇一样,脸色苍白仿佛从来没有见过阳光。她被拖进来的时候丝毫没有反抗。两只眼睛漠然无神,迷迷瞪瞪,就像是被下了什么药似的。她的头发乌黑,虽然脸上涂了泥,也看得出来那张脸十分美丽。

    但,令方征窒息的是,她的手脚上看似是金银环首饰的细链,是编织在皮肤里的,没有流血,已经年久日深。。

    第129章

    方征光是看着都替她疼,连忙问:“你还好么?”

    他虽然不清楚这女人的来历,但是她身上黑色纱罩下面露出淡金绸的纹路,还有字面意义皮肉里的“穿金戴银”的打扮,或许是某个大奴隶主的珍贵女奴?那看着就疼的装饰,或许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戴上去,然后勒进皮肉长在了一起。方征心中吐槽,居然没有感染细菌死掉或者手脚坏死,也算是天赋异禀?

    那女人依然用无神的双眼瞪着方征,良久“嗯”了一声,方征注意到她的音色有些沙哑干涩,像是很久都没和人说过话了。

    方征又听了一会儿,远处搜查队伍逐渐走得远了,方征推测问:“那些人是找你的?你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

    这女人脸上有残留的灰尘,应该是之前经过一番伪装,她苍白着脸,半死不活地偷偷爬到这边,肯定不是出来游山玩水的。虞夷男尊女卑、女奴地位低下,想逃跑再正常不过。所以方征也不问她“为什么逃”。

    那女人没有回答方征的问题,而是用困惑的双眼打量着方征,继续用那和脸蛋不和谐的沙哑音色问了个奇怪问题:“你是男人吧?”

    方征噎住,好气又好笑道,“我是男人啊。”

    那女人继而疑惑地看了看自己,“你是男人,那为什么不吃我。”

    方征骇得退后两步,信息量太大,他大气都不敢喘,艰难道:“什么吃?你这个吃的意思和我理解的那个吃的意思……”

    或许因为刚听说了上古时代的奇葩往事,方征第一反应以为这女人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复原身体”功能,被人捉住当成永动食物般,不停地割不停地吃,吃了能还原。

    但很快方征发现这推测有漏洞,如果是被当作储备粮,不应该区分“男女”。限定只有男人能“吃”而女人不能“吃”的东西是不存在。药食中的确有更宜男子或女子进补之物,但却绝无吃下去会让另一个性别暴毙之物。人的性别分化差异没有大到那种程度。

    方征默然,看来是“吃”的那种衍生意思了。他试探问:“为,为什么要‘吃’你?”

    那女人困惑着喃喃道:“是啊,为什么?”

    ——从前她无条件相信那些说辞,献给神灵的丰沛身体,是世上最好的“珍宝良药”。于是巫长教导她,在献给神灵之前,要先给国君作或者虞夷重要的栋梁们“作奉献”。一旦“吃”过了她的身体,国君和那些人精神就会很好,能更有效率地处理国家大事。她积攒的献给神灵的“福报贡献”也会越多。

    是从什么时候觉得不对劲呢?她住在训练“舞”的居所,那里是一栋宽敞却幽闭的独立院落,叫做韶居,她从小就没有走出过那个院子。从小就知道自己的意义是献给神灵,她所有的一切都为之献出,训练舞蹈、获取福报,充沛灵魂。

    但这两年,她开始感觉到陌生不对劲情绪。饶沃在修建新的祀台,从前遮挡住院落外的高台被拆卸了,再没有挡风的巨大阴影,春夏秋三季,草叶花朵被吹进院落。院落四周镇守着兽伴。可是它们不会赶走草叶。有一天,她捡到一枝被吹进来的蓝色小花朵,查阅竹编书画,知道那叫做“蓝雪草”。随后她忽然意识到,她一辈子也见不到这种花在山坡上开得郁郁葱葱的样子。

    那念头就像个开关,还有一次是某只小鸟被铃铛网拦截住,摔下来半死不活。往常都直接被那些看守的猛兽吃掉,但这次她把那小鸟从猛兽爪下要过来,感受着它在手上渐渐咽气的滋味。

    这就是“死”,她到时候从高台上一跃而下,也会变成这样吗?

    知晓生与知晓死,一下子炸开了她的心。她又努力了许久,才终于逃了出来。这过程中她不断思考从前完全没有想过的——为什么。

    虽然很多东西暂时还转不过弯来,比如“是男人为什么不吃她”。

    方征内心升起一股怜惜和愤慨——这女人一直以来是待在怎样的环境中,才令她默认“只要是男人都要吃她”,甚至以此作为判别依据。刚才方征拉她进来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反抗,想必逆来顺受惯了。

    废弃军田的谷仓外面,飞来一只枭抓田鼠,那女人盯着看了半响,眼睛都不眨一下,随即说了句依然没头没脑的话:

    “看到了恶鸟……原来,眼睛也不会烂掉。”

    方征想,这女人说话颠三倒四的,估计是从前被关傻了,什么都没见过。亲眼见枭会烂眼睛这种说辞都信。

    他在谷仓的角落破洞里摸索了一会儿,不多时就抓住了两只越冬后还没完全清醒的田鼠,处理内脏皮毛并生了一堆火。他弄的火堆很小,加上在仓内,不会冒起多大的烟尘。他边烤田鼠,边装作漫不经心地那女人,“你该不会,是虞夷国君身边的人?”

    那女人对方征老实道:“我是舞奴。”

    方征竖起耳朵,据他所知,虞夷权力机构中枢的“十巫”中就有“舞”部,上古时代的“舞”,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跳的。方征讶异道:“你该不会就是那个……要跳鸾舞的圣女吧?”

    “国都里其他人是这样叫我的。”

    圣女是普通百姓对她的称呼,她自己在巫长、在国君、在每一个走进小院子里来吃她的男人面前,她都自称舞奴,献给神灵的奴仆。

    方征正准备给她递烤好的鼠肉的手僵住,他又傻眼了,差点喘不过气来。都说虞夷圣女是最受尊崇的女子,身居高位,百姓也感激她的奉献。眼下这个柔弱苍白,缩在谷仓里啃老鼠肉的女人,哪里像被好好对待过的样子。

    方针默然了一会儿,道:“你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

    “前两天,国都里有大骚乱,看守韶居的士兵和兽伴也临时被征调走了。我就找机会跑了。”虞夷圣女啃着老鼠肉,她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但无论她平时的饮食再怎么精雕细琢,饿得狠了自然什么都吃得下去。

    方征神色凝重:“大骚乱?谁引起的?”

    他心中忐忑又怀着希望,如果是子锋……

    “几个军团长,为太岐军和四王子的事情吵,各带着一批人马。吵得太厉害干脆就在宫殿附近打起来了。”

    方征失落地叹了口气,太岐军首领和精锐部队一.夜之间全灭。余下者群龙无首,肉眼可见在新班底到来之前,会被附近军团趁火打劫。而侥幸逃脱的四王子,失去了依仗的军团,回到饶沃后又会卷入怎样的政局风云,也可想而知了。

    “你逃出来准备去哪里?”

    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犹豫道:“我想去看看……蓝雪草。”

    “蓝雪草是什么?”方征没听过这个名字,也不知道后世有没有这种花,是不是换了名字。

    “是一种花量大、花瓣小、一个枝头上挤着很多的海蓝色花朵。终年不落,茎秆有数回分支——竹书上是这样说的。”那虞夷圣女描述出来。方征忽然想到了一种后世长相类似,却起了个时髦洋名字的花。

    勿忘我。

    原来,这种花在远古的时空中,叫做蓝雪草。

    方征忽然心中一痛,他不由得想到:子锋,你已经忘记我,忘记生而为人的一切了吗?你现在何方呢?

    方征脸上忽然出现的沉郁忧伤,让那圣女感到很稀奇。她问:“你应该是个很强大的人吧——我见过虞夷很多强大的男人,感觉和你差不多。但你身上多了些东西。”

    这圣女虽然不谙世事,但从小就掌握渊博知识的头脑并不笨。她逃出来这几日也在飞快地适应学习着普通世间的一切。她反过来想试探方征的底细,主动攀谈起来。这男人当然不是虞夷的。

    方征哂笑:“这世间的强弱,是很玄妙的东西。”

    “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那圣女径自问。

    方征又烤好一只田鼠,分成两半递过去一块:“无论多么强大的人,都是有软肋的。”

    那圣女似乎又明白了一点红尘中的道理——这就像无论是多么高的山,都会被云遮掩。

    “你的软肋是什么?”

    “是一片刀锋,很利,捂在怀里,冷不丁就捅个透心凉。”方征不需要她听懂,只是忽然很想说出来。

    “那为什么要捂在怀里?”

    “这种事情讲不了道理,就是丢不下,松不开,要是有能很轻易就放下的办法就好了。但这世间唯独关于这种事,没有任何办法。”

    方征这样说着,忽然拉开谷仓的门,虞夷圣女忽然惊恐地发现,天空不知何时盘旋着几只朱鸾。

    虽然没有金鸾珍贵,但朱鸾也是五色鸾鸟之一,且会喷火,出现一只都非常少见。眼下天上居然飞着三只。其中一只的背上骑着一个人,另外两只在为他开道前驱,喷出火焰烧到了饶沃高大的城墙上。

    方征面寒如铁,喃喃道:“终于找到了,你在这里……”

    那朱鸾背上的人,正是子锋,他竟然在驱使朱鸾攻击饶沃城墙。因为城墙上拦截者铃铛网,如果不烧掉,他就无法进入虞夷国都。

    方征揪心道:“他要干什么,他恢复了吗?”方征并没有跑过去,因为实在太高了,就算跑到城墙下,这朱鸾也在接近十八仞的高空中盘旋,和谷仓的距离相隔不大。

    那虞夷圣女道:“你的表情……我又看不懂了。”

    方征没心思给她解释,忽然转过头,音色沙哑道:“你跳的那种舞,是不是会吸引鸾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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