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城守卫军团,称为中央军团,也是归大国主管辖的。方征怀疑也和涂山月高辛星那些人一路货色。所以在入城前,他尽量不暴露身份,免得在城门关隘和她们起不必要的冲突。
虽然至今他还没看到瑶城的城墙,但依方征的经验,一国之重,总不可能门户大敞。
辛果略诧异,赶紧给方征比了个小声的手势:“你不要嚷嚷自己无主,会被抢的。”
方征挑眉:“抢?”他把手中的剑挽了个花,“抢什么?”
辛果心想,就你这英俊皮相,矫健体格,再加上没被驯化过的嚣张派头,最受那些乡老女祖们喜爱了。她摆摆手道:“就是直接抢嘛,你不要以为自己打得过她们。我操控这些白虎白骆驼,遇到金雕和大狮也只有逃的份。所以你在外面不要乱说。”
大狮不是狮子,应该是那天方征看到的狮子狗。藏獒的前身,比虎狼更凶猛的存在。而且还会行军配合,是祖姜战兽的斩首利器。
方征问辛果道:“就算我不说,进城门时也要查我的身份吧?”
辛果道:“你躲在白骆驼肚子下面吧。毛长,遮得住。”
方征难得遇到一个“知恩图报”的祖姜普通人,但他依然保持着应该有的警惕。琢磨着对方是不是以此来骗取他的信任,好把自己拐卖。
不过他很快知道了辛果的真实意图。
“进了城,去我家做客吧。”驯兽女人笑道:“我让我妹妹们去带你吃好吃的。”
方征眼珠转动:“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你妹妹们?”
辛果见被方征点破,便也爽快承认道,“我妹妹们。她们个顶个的漂亮。我就算了,我喜欢在外面跑,以后带她们的孩子就行了。我的姨亲也是这样的。你可以住在我那里,我不会把你当奴隶用的。”
方征觉得祖姜的女人虽然彪悍到有点疯狂的程度,但也给她们生活带来了充足的底气。她的言谈举止都非常轻松自主。方征犹豫着,本想暂时糊弄答应,却又想到养父关于诚实当好孩子的叮嘱,脑中像挨了一闷锤,叹了口气道:“谢谢,但我不能为你的妹妹们留下血种,你还会带我进城吗?”
辛果露出个被冒犯般略生气的神情,作为一个对待男人的温和派,她富有同情心,但接触的都是诚惶诚恐的男奴隶。从来没有遇到方征这样的人——愿意找你要血种是看得起你。居然会被拒绝。
她暗自生了一会儿闷气,但很快又调整好了,说:“既然说好了,还是会带你进城。”
她虽然冷淡了许多,却并没有报复方征。方征从这个普通人身上,终于看到了一点“大国国民”该有的健全心智。
方征第二天看到了瑶城。它的城墙是雪白色的,据说是用牛羊乳和糯米砂浆做的,每隔十年都会重新涂抹。当然,那个时候的糯米并不叫这个名字,祖姜人称为“变谷”。因为糯米本来就是稻谷的变种。祖姜的农业分布主要是在昆仑山麓的山中盆地,虽然不如平原的栽种量大,但是由于栽种得法,还是能作为生产方式之一,和采集、狩猎、畜牧等一起支撑起祖姜的经济用度。
雪白高墙美观又坚固。城墙高九仞,上有烽火台和兽哨,南北各有一个大门,守卫总兵力超过一万,再加上高居昆仑山脉,是一处易守难攻的堡垒。
而在东西两边,是比城墙还高的千仞绝壁,这座城就建在两座险峻的山峰之间,据说城中央下方本来是两山之间的大裂谷。后来女娲用五彩石把它填平了。所以都城建在其上,自有补天石的灵气滋润。当然,那只是传说。营造记录中并没有关于地基下方的只言片语。
方征远远看到城门楼头上有两只巨大的蛊雕。脚上都拴着粗长的锁链。方征钻到了白骆驼下方攀着。这支贡牲队全部入城花了一个上午。有些驯兽人的动物要被检查,甚至挑剔一番品相不好看起来病恹恹之类的。但是有些却畅通无阻的被放行了。
辛果属于后者,她家族也为她做了打点,她负责的十来只白牲都没经过检查入了城。方征从白骆驼的肚腹下面还瞄到辛果给看门的士兵塞东西,似乎是认识的关系。
方征就这样瞒天过海地入了守卫森严的瑶城。
这是方征第一次走进这个时代大国最大的城池之一,虽然早就做好了心里准备,仍然十分震撼。
城池里的房屋是木石结构,有整齐的宽阔屋宇、望不到头的街道上,不时有人骑乘着狮子狗或牦牛走过。
或许是因为瑶宴即将召开,男性并不少,有在街上炫耀强壮体格的,还颇受追捧。听辛果说,那样的男人,运气好,每天都会被不同的氏族请去,甚至能被女祖看上。
方征看街上那些女人们围着那男子的模样,心想,人们只看到了祖姜女人视男子为敌的一面,却没有看到她们对强者的吸纳。这或许是她们得以在严酷的山海时代,以大国身份鼎立的原因之一。
只不过她们对男性参与政治十分严苛警惕,但随着连子锋的上台,这一点也在慢慢改变。
辛果她们要把贡白牲押到祭祀的庙里。那在瑶城的东南边的高台附近,专门有很大的牧场空地来关押这些动物,等到瑶宴开始的那天,一千头动物会被杀掉,它们的血会染红祭台。这些肉会被分给宴会上所有的勇士享用。
瑶宴持续十日,吃不完的肉,喝不完的酒,还有祖姜最美丽的女人们投怀送抱。就算知晓自己是在被“当做工具”,那些男人们也甘之如饴。
半路上辛果忽然脸色变黑,指挥着其他驯兽者绕路走。方征遥见到那个方向有几个骑在高大白鹿背上的美丽女人,她们前方还拴着几只白色的像孔雀般的鸟,定然是有名的氏族。
“为什么要躲?”方征问脸如锅炭的辛果。
“那是高辛氏。”辛果咬牙切齿。
“高辛氏和辛氏是什么关系?”方征记得昆仑北团那个冷酷的统领高辛星就是高辛氏,难道这名字还有什么渊源?
辛果道:“高辛氏就是从辛氏里分出去,最后地位却高于辛氏的一支,她们如今有两个女祖,我们只有一个。所以她们起这个族名,就是为了羞辱我们。”
方征虽然知道繁衍一万人以上的被称为女祖,但总匪夷所思该怎么计算,一个人肯定是生不了一万人的。就算是祖母辈的,女系繁衍了两三代,每代总要生很多才能达到那种数量。可是女性怀孕时削弱了自身的体力,如果一天到晚都在怀孕生产,又如何统领部族,使之变强大?
当下并没有时间来解惑,方征脱口而出问辛果:“那高辛星呢?”
辛果皱眉:“你不是说你一直住在山野,为什么会知道她?”
方征不假思索:“她杀过我的猎物,威胁过我。”
“很像她的作风。”辛果泛起嘲讽的笑:“如果高辛氏族是豺狼,她就是中间最凶恶的那只。”
方征又问:“那她会参加瑶宴,生下后代吗?”
辛果道:“当然会,除了瑶宴之外。她每年都会生一个孩子,男孩就扔到昆仑山里喂狼,女孩就送回瑶城来。她有许多男性.奴隶。但据说她的血种都是去外面找虞夷或夏渚的野男人。越野的男人她越喜欢。”
方征惊讶:“每年生一个孩子,她怎么带兵?”
“母狼如何撕咬猎物,她就如何带兵。”辛果轻蔑地看了方征一眼,“你见过需要保护的母狼吗?我们祖姜没有夫妻家庭结构。男性是食物,一旦放任,却可能会吃掉我们。不能依靠。”
方征又对祖姜的社会分工多了一点了解。为了建立女性特权的国度,她们也必须承受女性妊娠和分工不变的双倍辛苦。她们把需要呵护的生产变成了理所当然的自然规律。并且一次次经历。如此才能在不依赖男性的情况下,既能繁衍种族又能维护自身特权。
祖姜的女性地位虽然高,但她们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这个超过两万人的大都城,方征发现了地下的排水系统。顺着粗大的下水渠道衍生到雪白的城墙外。墙头薄雪正在缓缓飘落。昆仑山高寒,四季都有雪。附近群峰皑皑,雪线上亘古以来都是素白。
“瑶城的雪,终年不化。”辛果看着方征的视线追逐着那些雪花,道,“这里很美,但也很冷。”
方征跟辛果走到祭坛附近,那方向守卫愈发森严起来。辛果对方征道:“你进瑶城来做什么?如果要逛要玩,去西北边比较好。这边住的都是些大统领或者国主亲族……”
方征正准备说实话,“我是来参加——”忽然间,旁边一条街巷口的门被打开。装点着绿松石、玛瑙等华贵圆石的屋檐下,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中的女性,从遮得严严实实的斗笠下发出冰冷的声音:
“华族首领,是来找故人叙旧的。”
方征凛然眉目一挑,那条街门口的守卫都恭恭敬敬地朝她行礼。辛果也吓了一大跳,跪在了地上。
方征转身望着那面容笼罩在黑纱下的女人,尽管他从未听过这人的声音,传闻中她伤了嗓子。但不妨碍方征认出了黑袍下曾远观过的,当时骑乘在双头蛮蛮鸟背上的红衣身形。
那是昆秀营的前统领,传闻被冰夷伤过毒发,故而卸任的,流云。
第98章
方征心中一怔:流云不是伤了嗓子,所以发明出一套手语指挥方式吗?怎么现在又恢复了声音?
还是说,她其实一直能说话,但因为某种理由,选择了沉默不言?
方征瞬间想到了子锋的沉默,两代昆秀营统领都如此,是否背后有一脉相承的理由?
不过目下,更重要的俨然是方征如何从她手下顺利脱出。这人和自己,可以说有不共戴天之仇也不为过。若她不是被冰夷伤到,又怎会卸任,被子锋抢去了位置。
辛果看着方征的表情就仿佛受到了某种伤害:“华华华华族首领?你不是什么山野猎户?你骗我!”
她并没有听闻到方征是“某个首领”就惊惧卑小之感,大抵是瑶城里这样的首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方征无奈地苦笑了一下,道:“对不起,骗了你。我本来只是为了进城时减少些麻烦。”
没想到现在遇到了更大的麻烦。若是涂山月高辛星那些货色,再怎么跋扈,来折腾自己终究站不住脚,奇肱的飞车又不关他的事,杀猛兽的事情闹到国主面前自己也可以推说是对方先动的手。
可是流云这边不一样,彻彻底底的战场结仇。若身份互换,方征觉得自己再用战场上的那套杀她千百遍也不为过。如果她手上有兵的话……
说到手上有兵——
方征忽然发现,情况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坏。他敏锐地观察到,流云居住的地方,从外面看是一间“府邸”,上面还悬挂着精美的绿松石、玛瑙和珠串。但从左右两边的屋宇和后方高出来的屋檐来看,院落出奇地小,就够转个身,院落后面的房子也非常狭窄。虽然外表装饰华美,但实则并不像气派的宅邸。
而且门口的卫兵们虽然都朝她行礼,甲胄在身不能全礼,却将武器握在手中,锋利的那一面还微微朝向她。
方征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流云的住居,这是在监.禁她。她已经失去了自由。顶多可以走到门口这里来说话。方征猜测,搞不好她的功夫也失去了。这苍白羸弱的模样,方征可没听到她气息和脚步有什么内蕴,就跟普通人似的。亏他还以为流云是个高人把那些掩藏起来。
观察到此节,方征几乎要大笑出声,一颗心也落回了嗓子眼。他挑眉问道:“哦?流云前统领要找我叙什么旧呢?在哪里叙呢?在你的牢里吗?”他把那个“前”字和“牢”字,咬得分外明显。
流云脸色一僵,随即平淡道:“如果你想知道昆秀营统领为什么能说话,就跟我进来。”
她门口的一个卫兵提高声音道:“流云大人——这人可能会伤害您,到时候我们无法向国主交代。”
流云冷笑道:“这位是国主大人请来的贵客,他如果杀了我——不是更好交代么?”说后半句话的时候,她脸上浮现出混合着冷厉的狠色。但落在方征眼里,却无端有种色厉内荏的虚弱意味。
那卫兵道:“流云大人,请您不要这样说。国主一直很关心您的身体情况。嘱咐我们一定要保护好您。”
“随便你们。”流云疲惫道,转头往那小院子里走,走不了两步就进了门,她回头从门廊里看着方征,道:“还不进来?”
方征这下确认流云真的没有任何杀伤性,他走进去的时候,那些卫兵倒是要求他解除重华剑,搜了一下他的身,然后放进去了。
方征走进来关上院门。这居所的确太小了。屋内就是一张床和一张小桌的空间。方征站在院中更方便。
“如果要藏毒,还有许多办法。”流云讽刺地笑了笑:“牙齿里,指甲缝里。”
方征悄悄把指甲里的小毒片缩进去了不少。流云又道:“武器也有很多种,丝线、软绳,甚至你那根腰带里面也可以装。她们检查得太敷衍。但这倒也不是她们存心想坐视我被弄死。这只是她们无能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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