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亦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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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上飘”有些为难,小心道:“不好意思。让他们在山谷入口不远处,河边的小屋里等着。我们会用船把东西送到那里。”

    “行。”方征也不计较,他听着“连风”和那驳兽的玩闹声,心知这批“马上飘”已经不能威胁他们。方征请他们带路往前走去,他们连忙驱动驳兽,驳兽恋恋不舍地像只大猫般最后舔了舔子锋的脸,才调过头去。

    子锋习惯性地想牵方征的手,他握住方征掌心时,方征却又抽开了。

    “路窄。”方征道。

    子锋觉得方征这两天态度有点怪怪的,自己晚上搂着他睡觉时,听到他心事重重地叹气。有一天夜里子锋醒来,见方征欲言又止盯着自己(方征当然是看不见的,但那种凝视的模样仍然有些吓人),还有一次子锋感觉到方征在摸自己的脸。那个时候自己没有画矿石粉。

    子锋感觉到,方征有事情想问自己,最终却没问出口,而且有意识减少两人独处的时机。子锋心绪纷乱,那只可怜的小艾叶豹让他难过,也让他担心会被方征联想到从前,方征的其他五感究竟增强到怎样的地步?会不会有戳破他伪装的其他能耐?又或者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

    不提方征和子锋各有各的烦心事,两个“马上飘”把方征他们带进了大本营,他们的大本营是一座以木石结构为主的小山寨,四面环着高峭山峦。寨中约有五百人,每家都养着驳兽,数量约有一百头。

    他们是家庭结构,男人每年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外出、搜集货物去各部落或城邦交换,女人则在寨中种田、捕鱼、持家带孩子,这里自然地理条件还算富饶,再加上他们独特的驯兽能力,让跑货减少了许多风险,生活得还算稳定。

    方征是在寨中最大的木楼上见到的“马上飘”首领,他有一只眼睛是重瞳,所以又被人称为“三眼黑”。在他的院中,左右盘踞着体量最大的两只驳兽,懒洋洋的,站起来估计有人高。甚至子锋的友好招呼,它们都没有理睬,只矜持地点了点尾巴。

    “三眼黑”叫做孟十三,是当年夏渚派去维.稳南蛮的孟涂的三代孙。他每年也会跑货,最好、最远和最险的货,已经持续十年了。同时他还有从夏渚弄来玉石的渠道,所以寨中的繁盛和财富积累,他功不可没。

    “每年都只能有一两人走过铜链进来。”孟十三请方征和子锋坐在椅上,“今年又见到了英雄,幸会。”

    方征本想直奔主题,没想到他们落座后,孟十三派人端出了一个脸盆那么大的玉盆,然后命人端来许多土褐色罐装的酒,十几罐倒进去装了满盆。方征还没来得及庆幸看那土陶罐几乎都是自制,对方的确有能力制陶,就听到孟十三笑道:“今天先不谈其他的事情,客人远道而来,一定要好好享用我们的美酒,否则就是不给我十三面子。”

    好吧,方征明白了,试完身手,现在开始试酒量了。

    方征并未犹豫,接过孟十三手下递过来的铜爵,任他们把玉盆里的酒,勺满自己的杯子,然后一口干,酒味道辛纯甘冽,灌进喉咙却如火烧,方征亮了亮杯底,笑道:“怎能不给。”

    方征并不是很清楚,只记得这些酒杯形状的确是青铜器鼎盛期的产物,但是子锋却是心中一哂——铜爵、玉盆、还有其他装饰,可都是国君仪制,这孟十三躲在小天地,换了这么多东西来享受,称王称得很愉快嘛,怪不得飞獾军要抹杀和他们联系之人。

    子锋不喝酒,他很自觉地站起来到方征身后,以一个护卫身份自居,看架势这顿酒不会轻松。

    孟十三也不以为意,和方征推杯换盏。他每次只抿一小口,但方征知道自己必须干杯,好在方征酒量还不错,喝了几轮下来,孟十三俨然很满意,在他们的风俗中,能打会喝才是真英雄。

    喝的时候,有人凑到孟十三耳边悄声说了什么,他眼神立刻亮了,非常惊喜地对方征道:“朋友,你可以啊,丹阳城里的事情,我刚才也知道了。你怎么不早说。”

    方征心想你有给我说的机会吗?但仍是笑道:“这种事,从我自己嘴里说出来,孟族长不见得信。”

    “妙啊,方兄弟。”孟十三又给他殷勤劝酒,他心情并非作伪,非常开心:“逢毅那小子,报应。你们真是替我们出了口恶气。不瞒你说,我们在夏渚内当然有人,但飞獾这个炸.药桶不敢动。这些年被他们破坏损失得太多。这一杯我谢谢你。”孟十三终于真心实意地开始干杯了。

    方征见他开始谈这些事,也接过话头道:“令祖父去巴蛮治理,留下公正的美名。后来是巴蛮背誓毁盟,并非令祖父的过错。你们为何要待在山谷中,不回夏渚去?”

    “背誓毁盟?”孟十三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似的,“三代之前,巴蛮是一盘散沙,只能屈从虞朝。但虞朝裂土、三苗加入,巴蛮的几百个小部落被盐水女整合成强大的巴甸,当然不需要人来约束他们。我的祖父是个正直之人,但并不会变通,明明有驯驳兽的技能,如果当时他加入巴甸,如今也是逢蒙那般地位了。但他坚持着对虞帝的承诺……盐水女只把他赶走,其实已经很仁慈了。至于我们,现在多好,凭什么回夏渚过那种牛羊般的日子?”

    方征又喝了一杯,道:“夏渚的问题,还是飞獾军没设计好。这种军队缺乏监督……”

    孟十三又笑起来:“方兄弟,看得出来,你是个有想法的。但我告诉你,飞獾军是夏渚国君故意设成这样的。他的国家是一个巨大的牧场,子民们都是牛羊。飞獾军是豺狼,铠役军则是看护犬。看护犬抵御外来敌人,但豺狼时不时吃掉一些病弱的牛羊,剩下的牛羊永远惊恐、永远保持新鲜的精神,永远不忘记求生的技能,会长得更茁壮健康,而且无论数量再多,也不敢逃跑。可问题是——”孟十三玩味地转着杯子,“我们凭什么要为了建设他的牧场,去里面当惊恐的牛羊呢?”

    方征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许多迷惑之处一下子就点通了,他又喝了一大杯酒,之前神志都清明,此刻却有些泛起迷惑的醉意。

    父亲……你心中的大国……究竟该怎样建立?

    方征一旦开始酒意上头,就立刻被子锋察觉到了,他立刻插声道:“不然今天就到这里吧?征哥哥有些醉了……”

    孟十三却劝道:“难得高兴,醉一点又怎么了。你这小子怎么跟他媳妇似的,管得好宽。这一盆可都是我精心酿藏的美酒,不喝完不行。”

    “喝!”方征豪气道,又继续干杯。

    孟十三道:“方兄弟,太对胃口了,来我这里的,不是换玉就是换铜,你要什么?”

    方征见他主动问,知道谈生意的时机来了,努力运转清明的思绪,道:“我不要玉也不要铜,我要陶范。”

    孟十三眉头猛然一抽,装作没听懂般道:“陶罐陶盆陶锅,我们都有,这个陶范是什么,我们可不知道。”

    方征按着头,笑了笑道:“没关系,或许等明天,孟族长就想起来了?”

    孟十三有些讶异地看着方征,沉吟了一会儿,应景地顺着台阶下,接受了多谈一天的条件,“有道理,也有可能我要再过几天,才想得起来。”

    “那我今天就先去醒酒了。”方征道,“希望过几天,能再尽兴喝一次。”

    孟十三神色复杂道:“好。”

    子锋扶着方征走出院落,几个“马上飘”受命给他们安排了歇脚的地方。

    子锋只感觉方征像一滩泥水往自己身上靠,刚才那一盆酒,可是快要喝见底了,而且大部分都是方征喝的。方征醉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好歹没有说什么胡话或呕吐。

    殊不知那是憋着的,子锋终于把方征扶进房间后,方征一把攥住他的衣领,眼中猩红,每个毛孔都在散着酒意和热气,咬牙切齿道:“你这小家伙,今天不从实招来,我就上了你!”..

    第75章

    子锋赶紧顺水推舟地抱住意识不清的方征,真心实意笑道:“好啊。”

    方征攥住子锋的手没多少力气,虚虚握住,身体重量靠在他肩头,把子锋往床上推,道:“你骗我,又骗我。”

    子锋一边维持着身体的平衡,一方面还要假装被方征推到床头,他搂着压住自己上半身的方征,笑道:“这回不骗你了。”

    “我不信!”方征嘴里散着浓烈的酒气,嘟囔,“你就从来不让我省心,不让我好过,小骗子,你跟子锋到底是什么关系。”

    子锋知道现在方征意识不清,但也不敢大意,万一方征醒来还记得呢?于是子锋继续装傻,只回答前半句,“我哪里让征哥哥不省心了,我这么乖。”

    “乖?乖个头。”方征惺忪道,伸手摸到“连风”的脸颊,“小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过什么,以为我睡着了,偷偷亲我脸——”

    子锋睁大眼睛,佯装委屈道:“我没有偷偷亲你。”他说罢直接在方征醉得软红的脸上“啾”地亲了一口,“我都是光明正大亲的,你醒着我会不知道吗,你也没阻止我啊。”

    方征醉酒中也被他气得肝疼,他伸手捏着子锋的脸,边扯边嘟囔:“你脸上之前是不是擦过伪装?你的兽伴是不是豹子?你为什么说三年前打败过逢毅?你是不是在虞夷的大牢里没死然后被祖姜捡走——”

    方征推测得已经非常符合事实真相,子锋心中暗叹这回在方征面前兜不住了,便凑下去吻方征的唇,把他的问询堵在喉咙里。

    方征挣扎着想甩开那个吻,急促道:“不准你亲——”

    可惜他醉酒后身体没力气,倒在子锋身上。

    这正经算起来是子锋第二次亲他。第一次是在帝坟的河道中憋气之时。那时候的渡气就不仅是个单纯的亲吻。

    方征失明,五感在醉中迟钝,一双失焦的瞳孔空茫地眨动。

    良久子锋才低声道:“征哥哥,你要是什么都不知道,该有多好。”

    这话已经相当于承认了一半,声音很小,方征醉里能记得多少,他心中没数。

    令子锋欣慰的是,即便方征有了这个怀疑,在醉中发作时,并非把自己当做要抹杀的仇人,只是比较生气,那对于子锋来说,就像被天上掉的馅饼忽然砸中的程度。

    太好了,子锋甚至流下了眼泪,你没有想杀我……这是他历尽坎坷的一生中,在短短几日内第二次体验到巨大幸福的时刻。第一次是在丹阳城里,方征把他当作自己人,出言回护于身后,在意他的安危甚于自己的安全。虽然子锋也知道,征哥哥和他互相护持,两人在一起冲杀出去的概率大些。所以征哥哥也总会想办法护住自己。

    然而那回护也并非仅仅为了子锋的战力,而是很自然地把子锋当做了自己人。

    方征摸着他脸上的泪水,醉意朦胧地奇怪道:“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哭什么哭……你总是爱哭。小哭包。每次你一哭,我就不好过。你总是把我弄得不好过。”方征有怨言般的嘀嘀咕咕。

    子锋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道:“不哭了。我会让征哥哥很好过的——”

    方征不动弹,抛弃了清醒时的脸皮和矜持,对“连风”道:“没长进,你要……你要是……我就跟你少计较一点。”

    子锋大喜过望,故意问道:“征哥哥,是不是我一哭,你就不好过了?”

    方征又骂了一声,却仍懒洋洋趴在子锋身上,道,“对啊,所以不要随便哭。”

    方征刚才也被亲出了眼泪,却说出这种话,子锋的呼吸都乱了,像是毛毛狗似的胡乱蹭在着方征的脸和脖颈上,道:“怎么办啊……征哥哥,到底我该怎么办?”

    子锋的确不知所措,心头翻江倒海。这辈子他有想做的事,一定要护住的人,和绝对不能失去的信赖。他就像站在悬崖边,如果有一个结果,他会义无反顾往下跳。可他并不知道会不会摔得粉身碎骨。

    方征不耐道:“你都不对我坦白,凭什么?你是不是存心以为我一辈子失明,就一辈子看不到你,也看不透你。一辈子骗,累不累?你说累不累?”

    子锋心中泛起巨大的波澜,他无处安放这种心情,哽咽道:“怎么会累呢。我真恨不得……恨不得一辈子都……”

    万丈深渊,也跳下去了。他早该知道,征哥哥在这里,他就没有退路。这是他心甘情愿的,不会回头了。

    子锋再次俯身凝视着方征的容颜,眼神中流露着深深的哀求和疲惫,如果方征能恢复光明看到这样的眼神,肯定会心软。但这回方征直接睡着了过去,也不知他明白了多少。

    .

    第二天方征醒来只觉得一千根针在脑海里扎,宿醉头昏后遗症发作。他挣扎爬起来摸索身边,是空的。

    方征头疼地想,昨晚发生了什么?他依稀记得“连风”把自己扶回房间,还说了些非常重要的话,可是现在他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令方征不安的是,他依稀觉得昨晚自己好像对“连风”干了什么,他自己倒是没啥感觉,心里不由得咯噔:他不会把“连风”给……

    他心里那点对“连风”的小怀疑还没个谱,要是真有什么那就更扯不清了。

    “小风?”方征听得到“连风”站在门口。对方走过来喊“征哥哥”时的嗓音却有些沙哑,好像哭过似的。

    方征心里又一阵打鼓,拼命想回忆昨晚到底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可都像流沙从指缝里漏走了。“你……怎……还好吗?”方征尴尬地说。

    子锋回想着昨晚方征那嚣张又坦然的态度,酒醒后跟变了个人似的,忐忑问:“征哥哥,昨晚说的话,你都忘了?”

    方征喉咙发紧:“我说了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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