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大青龙”要用一个坚固的尖刺物抵住它的“心”许久,兕角无论是长度还是硬度,都是最合适的。
兕角,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
两人隔着兵戈相对的瞬间,方征惊异地发现子锋脸上带着一种赴死般决然的灰败。
子锋身体些微颤栗让方征心中一动,情不自禁想,子锋也会“害怕”吗?
子锋不甘心咬牙最后问了方征一句:“你到底是谁?”
方征讽笑道:“直到这时候,才想到问我名字?”
星光下的篝火和芍药种子一闪而过,那种小意示好,也是当做无足轻重的小奴隶。从来没有真正太过在意。
“我叫做方征!”方征咬牙切齿,怒喝道,“你会至死都记着这个名字!”
“好!方征!你为什么——”子锋的恨意弥漫了他的每一个毛孔,他握着兕角的手微微颤抖,还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困惑“你到底从哪里——”
“你们永远不会懂。”方征吼道:“我是人。我要的也只是把人当人。自由生活的人,像你这样的——”方征咆哮,“去死吧!”
不止在朝子锋咆哮,更是透过他,朝他所代表的战争主义国家意志嘶吼。
——自由生活的人?那是什么?
子锋听到那句话,脸上露出一抹困惑,比起听到那几个故事更深的,震耳欲聋般的声音敲在他心中,令他心绪骤乱,仿佛沧海倒灌,天光另悬,脑海中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似要被一只神秘力量的巨手连根拔起。
但没有时间了,他必须做,必须完成……他从生下来就被教导的事。
子锋大脑剧痛,咆哮一声,竭力甩开陌生思绪,牙缝字字蹦血,“如果我还活着,我一定会把你——”
子锋甫一拔.出兕角,仿佛脚上装了个弹簧般,决然跳进了被藤蔓翻搅覆盖住的许多触角中,金色大钺的光芒一闪而过,就像一粒滴入黑墨的橡果,霎时就被“大青龙”身躯吞没。
在他冲下去的瞬间,牵制住仆牛的那头金色艾叶豹也大吼一声,追随主人跳进了殉葬坑。那只老猴子一通吱呀乱叫后,却停止了抓挠动作,学着人的样子,在仆牛身边又跪又趴,仿佛是在求饶。
这是头狡猾又天性良善的“果然兽”,喂了仆牛多年的果子,如今不愿意跟随子锋下去杀虫赴死,墙头草似的倒戈了。
崩裂的岩浆缓缓倾倒入殉葬坑,方征漠然站在边缘,透过滚烫冒烟的熔浆,他仿佛看到子锋费力穿行在洞穴和巨虫身躯的缝隙着,寻找着青龙的弱点位置和黑脉入口;仿佛看到子锋握紧着大钺和兕角,脑海中的恨意成为他对抗恐惧的工具——要活下来,要杀掉青龙后活下来,要报复方征,他要找出方征的来历,毁掉他的朋友、亲族和最珍爱的一切,让他受尽痛苦。
还有他永远都不能得到的答案——
自由生活的人,是什么?
不可能明白的,子锋死透了。就算最后还差一口气,自己也已经把他治疗伤势的药,换成了毒.药。
子锋绝无可能活下来。
方征大笑起来,他在乎的,珍视的,温暖过的一切,早就全都不在了。子锋就算变成厉鬼,他也无所畏惧。
——我没有祖国,也没有朋友。
——除了钢刀和战马一无所有。
方征回过头,那只老猴子和仆牛正在以野人方式比划交流。方征问:“怎么出去?”
他才不关心青龙死不死,地火燃不燃,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残酷的地穴,离开马上就要涌上来的熔浆,离这片被奴隶鲜血浸透了的罪恶土地越远越好。
仆牛声音浑浊,老猴子坐在他的肩头,仆牛沙哑道:“跟着我,我带你们走。”
方征问:“你不管这头虫……咳,青龙?子锋跳下去了,你不怕它被杀?”
巨大的虫体还在山腹中翻滚,头顶石块不停崩落下方传来更嘈杂的声音,有许多液体溅上来,子锋似乎正在下方大开杀戒。
仆牛说:“它从远古就活着,所有祖先的灵魂都在里面,不会死的。”
仆牛轻蔑哼了声,只要没有找到虫体那个弱点,它就不会死。弱点命门只有巴掌大小,且被无数藤蔓、毛囊和毒刺包覆住,以个人力量根本无法对抗,跳下去的子锋在他看来已经是个死人了。
方征头皮一麻,祖先灵魂都在里面,该不会是说这头虫把他们三苗世世代代的首领都吃下去了吧。
果然,仆牛说道,“等我老了也会回来找它,和列祖列宗在一起。”
方征忍不住问:“这家伙在山腹里这么乱钻,你们就不栓一下它?”
“栓?”仆牛惊异道:“你以为老祖宗是什么?谁栓得动?放心吧,那点血只够它活动一段时间,过会儿就睡了。下次我要唤醒它的时候,再撒血下去。”
三苗也是个首领死时有殉葬传统的部落。方征心中厌恶这种蛮荒的血腥残酷仪式,催促仆牛先带他们出去。
仆牛攀着一条石壁上的小路,方征和活下来的部落族人紧跟其后,快速逃离这个通道。不多时,他们就走到来路缝隙附近。
仆牛带着他们跑了出去,山体并未陷落,大地却一直在颤动。
他们一直走了二十多里地,远离了火山岩浆范围,才松了一口气。
方征一直盯着远处黑脉矿藏的巨大山脉,那里依然有隐隐震动的声音。虽然没有像子锋计划中点燃劈开十万大山的巨手,但熔浆流淌还是破坏了部分山体。加之子锋和大青龙在其间战斗,不知破坏几何。
天边露出破晓的天光。
大难没死的冥夜大长老和玄思长老跟在方征后面,经过刚才那一出,他们显得六神无主,试探问方征:“你……我们……我们现在是你的奴隶吗?”
方征心中感慨良多,回头看着死里逃生的长老,和惴惴不安的女人们,她们脸上还有伤痕和灰烬,她们以一种恐惧忧伤,却又隐带着期望的目光投向他。
“你们不是我的奴隶。”方征不知该不该回应这种期待,但他知道一个必须说出来的道理,“人不应该成为任何人的奴隶。人生而自由。”
这个词离他们太过遥远。他们依然有些困惑地打量方征。
方征叹了口气,惆怅地望向远方,云层很厚,今天看不到那颗建木了。建木在东边,想到子锋和他背后的原始社会晚期的庞大军备国家。方征觉得之前想法太过简单,不了解这个世界的全貌。贸然动身只会死得更快,就算真如诗中孑然一身,好歹先把“钢刀”“战马”造出来。
方征道,“我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再制造一些能自保的东西,养好身体,锻炼一下.体魄,你们如果有人愿意跟我一起,听我的话,大家互相帮助,好好活下去,我们就可以不必成为任何人的奴隶。”
冥夜大长老和玄思长老,还有其他女人们都露出欣然惊喜的目光,非常干脆地站到方征身边。
仆牛似在犹豫。方征问:“你要去找三苗后裔吗?不过如果你走了,以后就几乎不会见面了,我们不会轻易让人找到。”
仆牛沙哑道:“三苗很多年前就被屠尽了,当年那些来救我的,几乎算得上最后的一批……我却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了虞夷人的野兽爪下。”
方征不说话,仆牛又从那满身火红毛发中发出含混的声音:“我跟着你。”
绩六怯生生探出头来,问:“那能不能……先回去把埋在公社下面的婴儿挖出来。”
当初交给天意决定,那些婴儿们吃下了假死的药物,埋在公社下方,留有空气口。可以不吃东西维持十天左右。运气好,会有孩子活下来。
“如果勘探到附近有安全区域停留,可以。”
方征心中柔软一闪而过,他想到了养父,当年是如何捡回自己的呢?
昏晓的天光下,方征扫过这一圈看上去稀奇古怪的临时同伴:衰老的族长、瘦长营养不.良的女人们、受过四刑的伤残仆牛、还有即将挖出来的孱弱婴儿们……真是集齐了“老、弱、病、残”。
远处绵延山体“砰”地炸出一点火光。方征皱紧眉头,但不多时又归于沉寂。又过了良久,终于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方征低头挖了一把沃然土地,湿肥的黑土下面也有黑色碎屑。
“没关系,”他露出笑容,说给自己听,也说给在场所有人听,“有土、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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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大的山体中的黑脉最后烧起来了一部分,但却没有完全炸开巴甸的天险,反而形成了一片地势复杂的区域。环山邃密、奔壑流泉,地下黑脉有一小部分崩碎露出地段,却被新裂开的河道淹没吞没。
河道形成了东方新的屏障。
岩浆渗出地面,烧焦了低矮丘陵山峦,堵塞住了另一边的山谷。
南方进入山岭的路也被火山灰填塞。
在封闭的中间,形成了一个走兽环伺,罕有人至的区域。
——巴甸和虞夷一触即发的巨大战争,最后并未真正爆发。
巴甸东方的三支战奴部落和一个生产部落,死于虞夷军队的暗杀,巴甸接到消息后,收缩了防线。
虞夷损失了禺强营中精锐的战士,包括最顶尖的战士子锋。三苗的青龙再度沉眠。没有人知道地洞深处最后发生了什么。山岭塌了一小半,新裂开了一道深渊般的河道。虞夷军队不敢冒进,回撤收缩防线。
卜者不会用陶文或结绳记载的小事件是:那一年,在两支大国胶着战各自退却的中间山谷与河道交织的深处,一支不起眼的群落,由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带领,在山谷深处的隐蔽处,搭建房屋、开垦土地。
他们的行迹非常隐蔽,依托人迹罕至的天险屏障,暂时不为任何人所知。哪怕来日露出了峥嵘的利刃,名字对于大国上层也分外陌生,却会在其后的漫漫时光长河中,燃遍整片大地。
这一卷是生存,下一卷是改造。攻不会短期或长期下线,下章就出场。故事才刚刚开始,方征是个愤青,子锋也不过一个孩子,他们相互憎恨,还没有相爱。我虽有存稿,文章很长,存稿总会用完的。我不太会说话,有空就发红包代替。谢谢大家。
第30章
方征从床上醒来,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小巧结实的屋舍结构。灰黑色的墙面让人看不出材质,却是方征的得意之作。
这是“水泥”。不是后世现代工业化的水泥,利用现成的大量火山灰和石头粉,加入水,加热搅拌后变干的最原始的“水泥”。它的硬度接近石头,防雨防潮,坚固结实。
方征坐起身,他睡在一张木床上,床板削得不平整,斧子砍的没法弹平。在上面垫了许多层稻草、皮料,睡得还算舒适。
方征拿起桌上一个形状扭曲的泥碗,叹了口气。无论烧多少次,都是这种歪模歪样。这即将是他要解决的下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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