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事吧?”韩将宗看了他一眼。
他这语气低沉和缓,就好似整个人都脱下了一层冷凉的外皮,显得平易近人起来。
“没事。”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刻,骆深竟然还笑了笑,玩笑道:“这下将军知道我为什么要每天来这里了吧?”
他的意思是:我要每天来解决杂事,这些店面真是不省心,一刻也缺不得人。
韩将宗却了然点了点头:“知道了,专门来挨打的。”
·
“就是这样。”
牡丹楼的茶水厮小四垂着双手,躬着腰,正对着骆老爷战战兢兢的站在骆家偏厅中。
最后一句话落地,他弯起的瘦弱后背脊柱更加明显的凸起来。
骆老爷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双肩一松,靠在了扶手上。
“没受伤就好。”老爷子真正松下一口气,然后慢慢重复了一遍:“没受伤就好。”
“多亏了跟少爷一起去的韩将军。”小四道:“那靳霄原本还以为他是楼内的打手,叫嚷着骂人,幸亏将军腰间带着牌令,犹如带着圣旨,靳霄一看腿就软了,只是……”
他略微一停顿,语气由感激变为愤愤不平:“楼里有人报了官,因为涉及的人多,知府深夜便来了,那靳霄不知道是醉的还是吓得,已经瘫到地上去了。”
骆老爷点点头,捋了一把细长胡子条,到尾巴处还用手搓了搓,沉思道:“骆深虽然有些脾气,也绝不会随意动怒打人的,这事情是否还有什么隐情?”
小四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
骆老爷清了清嗓子,“你只管大胆说,骆深不敢骂你。”
他挺瘦一个,单手拎着个装茶叶的大布袋,显得摇摇欲坠的,再看那眉头都要凑到眉心去了,又愁又苦的模样。
骆老爷瞥了他一眼,知道为难他也无用,于是问道:“之前你说靳霄先骂的骆深,骂的什么话?”
小四屏着一口气,将脖子缩进去衣领一寸。
骆老爷知道自己问对了关窍。
他不动声色喝一口茶水,耷拉着眼皮儿说:“靳霄儿能大庭广众嚷嚷出来,说明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事情,若是我找别人问,也一样打听的出来。”
小四的头垂的更低了些。
骆老爷耐心等着,厅内一时只剩下窗外传进来的树叶沙沙声。
片刻后,小四低低道:“传言都是极其难听的。”
他低低埋着头,断断续续的说:“因为渟少爷和少爷年龄差的太多,所以别人就说、说……因为少爷、不好……女色,往后生不出孩子来,渟少爷是过继过来给他当儿子的……”
骆老爷喝茶的动作猝然停下,但是他年纪大阅历足,因此在外人看来不过是短暂停顿侧耳倾听而已。
桌面一声清响,是骆老爷放下了金丝描边的十二仕女图其中的一个茶盏,离手的最后时刻,苍老发颤的手抖的几乎拿不住茶杯。
为人父的总是这样,孩子长大了,总觉得跟自己疏离没有小时候亲近,总想多从别人嘴里听点相关的话儿。
可一旦听到了,知道受了委屈,又难免生气难过,头一个恨不能去到当场打对方大耳刮子。
小四战战兢兢的站在中央,良久,骆老爷终于再次清了清嗓子。
“当着韩将军的面在公共场合闹事,打了林家小子,还差点伤了将军,即便咱们不追究,知府不得顾着圣意安抚将军,好好处罚靳霄儿吗?”他慢慢的问,音中饱含的苍哑感,仍旧像是扬了一把沙土进去。
小四唉了一声,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但是仍旧顺着老爷子道:“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只是这事是少爷先动的手,靳家来了人,看到靳霄痛的脸都发青的情况有些不依不饶,想要咱们家赔银子道歉……”
骆老爷皱起眉来。
“不是靳霄儿先骂人的吗?!”他吃惊的反问道。
他又想起刚刚小四说的骆深在楼中被宵小调戏嘲笑的话,每一句都像尖针扎在了自己的心中。
“而且,骆深没有受伤是因为受将军庇佑,是他走运,并不代表靳霄儿就占理了!”骆老爷气愤上头,一拍扶椅恨恨骂道:“先撩者贱!道歉,道他妈个猴儿屁股的歉!”
“正是!”小四顺着他重重肯定的应了,“知府大人也有这个意思,说都是一条船上的贼,一个巴掌拍不响,谁也不占理,不如小事化了,让少爷赔靳霄那条胳膊点医药费,靳霄再赔林少爷点医药费,让这事翻过去就成了。”
骆老爷拉长着一张脸,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同意’三个字。
小四打量着他神色,继续慢吞吞的说:“靳霄凭着一条胳膊受了伤,而少爷一根头发丝没少,两厢对比之下……看上去……似乎……”
他艰难的说出实情:“是咱们理亏……”
“赔!多少钱都赔!”骆老爷用力拍了拍桌子,吓得小四鹌鹑似的缩起了脖子,听老爷子怒气冲冲的说:“双倍赔给他!顺带把他另一条胳膊一并砸断!个贼心烂肠子的混账王八羔子……”
“咚咚咚”
正说着,门外头一响。
骆老爷一顿,抬起头看了一眼倒映在门上的半截儿影子,看轮廓似乎是骆深,“……进来。”
云厅足有二寸半厚的红木门从中间打开,骆深迈进来一条腿:“爹?”
他扫了一眼厅内情景,心中有了大概,提醒道:“该去吃午饭了。”
小四磕磕巴巴的道:“那……小人,就先、先……”
他一时犹豫,不知该不该走人。
骆老爷清了清嗓子,示意他先别动地儿,招呼骆深道:“正好你来了,咱们说道说道。”
骆深走进门来,觉得室内憋闷,于是把两扇门开圆,透进来外面的日光和风。
室内顷刻亮堂起来,骆老爷问:“刚起来吗?”
骆深声音带着熬夜宿醉后的沙哑:“嗯。”
骆深走到小桌一旁,自己倒了口热茶捧在手里。
骆老爷一看他颓靡的样子就觉得心疼,于是道:“往后早点起,哪怕起来吃过早饭再继续睡,不要觉得自己年轻就不在乎身体,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你就……”
天下的父母仿佛都会同一套说辞,耳提面命,隔三差五就要念叨一回。
骆深一听就觉得头疼无比,“爹、爹,”他求饶般的抬了抬手,嘴里道:“儿子知道了。”
骆老爷一张嘴,骆深赶在他前头诚恳的说:“真不是敷衍,儿子昨夜回来的晚,胃疼喝了些粥才睡,就更晚了些,因此早晨没起来床,往后真记下了。”
“记下有什么用?”骆老爷皱眉看着他,“得能改成才行啊。”
“能,能改正!”骆深肯定道说,然后赶紧问道:“您要跟儿子说什么事情?”
骆老爷沉默片刻,对着无声喝茶的骆深道:“我觉得,你昨日动手打人这事情……”
骆深垂眸听着。
“打的他轻!”骆老爷气愤的说:“该把他的腿也打断!让他好好涨涨记性,管好自己那张烂嘴!”
骆深:“…………”
第18章
小四抿着嘴偷偷笑了笑,见骆深扫过来,立刻收了笑,可怜巴巴的站在原地。
骆老爷喊骆深坐在一旁,看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担忧问:“胃还疼吗?”
“不疼了。”
骆老爷这才继续说:“要不要去一趟江家,就算请不来太守大人,找来江潮也算有个倚仗,总不能让知府欺负了咱们去。”
“不用了,知府够顾念着咱们家的面子了。”
骆深喝了热茶,觉得浑身暖烘烘的,“再说,做生意哪有一帆风顺不起摩擦的,这种小事情我自己处理吧,不必麻烦江家了。”
骆老爷听着不住点头,一边觉得儿子真是长大了,一边又忍不住的心疼。
但是骆深放松自然的捧着茶,偶尔冒着热气喝一口,好似完全没将这回事放在心上。
他睁着微微下垂的老眼看了一会儿,最后才教育道:“男人果敢是好事情,但是切记往后不可一时冲动,若是没有把握的事情,不要一味斗狠。”
骆深停下动作,认真听着。
骆老爷:“大丈夫能屈能伸,往后几十年的时光,还怕没有机会报仇撒气吗?”
阳光透过宽阔的厅门投到地上,划出一道分明的界限,仿佛将客厅一分为二,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坐在阴影中的父子两个隔着一方小茶桌,守着同一个烫手的景泰蓝圆肚茶壶。
骆深看着壶中热气蒸腾而上,慢慢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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