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费琅像个工作机器一样，和父母亲人关系淡薄，连个恋爱都没谈过，甚至还在办公室旁边开出了一间卧室用来加班留宿。

    作为下属，韩由当然希望他多一点人情味，但现在费琅的人情味忽然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他居然要把主演、配角、乃至配音演员和已确定的龙套演员，合同里全部报酬都翻一倍。

    演员们肯定会答应，而其中消耗的时间自然不必说，钱从私人手中扣除，公司或许不会有意见，可是折腾这一趟图什么？

    “老板，虽然这是您的私事，您的指令我也会照做，但作为一个旁观者，我也有点建议希望您听一听。”

    费琅停下了浏览文件的手。

    韩由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相处这么久了，韩由也知道费琅本人比看上去要温和很多，只是根本不懂得表达。

    费琅虽然高高在上，但非常孤独，有时候一起加班推进办公室里，看费琅办公室里一片黯淡，只剩台灯。而后随着他开门的声音，声控顶灯才亮起来，他就知道费琅沉默着工作了很久，连这么暗的光线都没有在意。

    韩由年纪比费琅稍微大一些，看着十分心疼。

    接下来的这些话干涉了费琅的私人感情，他要是一个词说得不好，费琅默默记上仇了，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但为了费琅好，他还是要说。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不畏生死的模范下属。

    “您表达关心的方式太迂回了，林先生是感觉不到的。您之前帮的忙林先生可能不知情，您现在想从经济上帮助他度过困难，他也只会感激制作组，不会感激您。”

    费琅果然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惊讶，甚至流露出了不安。

    “做了好事是要别人看到才算数的。”韩由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费琅的表情，“您付出了这些关心，总还是希望和他拉近感情的吧？”

    费琅陷入了一贯的沉默。

    他不想让无意识的怜悯伤到林琮的自尊心。

    他想帮林琮，但绝对不愿触及对方的痛处，更不是以高位者的姿态去施舍。唯有给所有人翻倍片酬这一条路，可以把自己的真实意图隐瞒，默默地帮到林琮。

    如果翻倍的片酬不够让林琮度过困难，他再另想办法。

    “以后再说。”

    韩由稍微松了口气——至少费琅没有气他多管闲事。

    费琅心里却并不轻松。

    他介绍自家司机的女儿去给林琮当助理，本来是好意。这样一旦林琮遇上了什么大麻烦，他也好帮忙。只是看着自己和刘晓工作报告般冗长的记录，他忽然有些害怕了。

    他的举动说得好听是关心，说得不好听是监视。如果他什么都不解释，等林琮自己发现他默默盯着对方的日常生活，林琮是会觉得感动，还是可怕？

    也许他应该直接一点，可他说不出口。

    冷漠而破碎的家庭里从没有人教他怎么表达感情。

    想着，他又忍不住问了刘晓一句：【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对方秒回：【林哥自从进组拍戏之后就没怎么和我联系了，公司这段时间让我先跟其他的艺人走行程，等见到他我再回复您。】

    费琅还没从情绪里解脱出来，韩由的声音又把他拉回了现实：“li的两位总裁似乎对您相对激进的营销策略和品牌定位有些不满。他们希望联名款式仍然走li大部分款式的轻奢路线……”

    费琅想起林家那一对总裁夫妇就头疼。

    这次费琅来海外出差就是来li在国外的分部和设计团队商议决定最终的策略，结果费琅和林家夫妇理念完全不合。

    “我们的品牌是大众时尚，联名的意义就在于突破两方的风格。他们和大众品牌联名却还要坚持轻奢路线，新旧顾客都不会买单的。”

    韩由眼神有些迟疑，最终还是说了出来：“老板，从上次开会时对方的态度来看，我觉得林家夫妇未必是不懂得这些道理，实在是您上次的态度有点强硬了，他们才针锋相对的。”

    费琅思考了片刻，仍然坚持自己的想法：“等他们妥协。”

    韩由：“……他们毕竟和您祖父有过交情，算是长辈，又是时尚界的前辈，还是才华横溢的设计师，您如果不把姿态摆得平和一些，反而会让他们越来越针对您。”

    “我不需要和他们培养私人感情。”

    “……”韩由知道费琅的脾气，彻底没话说了。

    当天晚上，林琮收到了两条消息。

    一条是父母发来的：【我们最近遇到一个特别讨厌特别傲慢的合作方，想提醒你一下，年轻人在建立人脉的阶段不要锋芒过露，听到没有？】

    林琮：“？”

    而后云端导演加了他的微信：【合约要改一下，片酬给你翻倍。】

    林琮：“？？？”

    第41章 41

    林琮看到云端发来的消息，一度以为自己收到了诈骗信息，点进云端为数不多的几条朋友圈，看到下面有许多熟悉的前辈点赞才放心。

    他回复道：【怎么突然要涨片酬？】

    云端沉默很久，回复道：【我想想怎么跟你说。】

    林琮：【好。】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云端才又发来一条消息：【算了，还是不说了。】

    林琮：【？？？】

    他当然不知道，云端把他们的聊天记录截图给了费琅，费琅秒回说不要让林琮知道是他这个投资方刻意涨了片酬。而后云端任性地向韩由吐槽了一句“搞不懂费总大费周章涨了片酬又不愿意说在想什么”，韩由哭笑不得只能官方地回答“费总做事有他的理由”。

    云端：【总之来了新的投资方之后，所有工作人员和演员的片酬都翻倍了，你也别问那么多。】

    林琮：【……行。】

    云端导演本来脾气就怪，导演说不问，他也不敢多问。

    新版的电子合同发到了他和景芊的邮箱里，除了片酬数字之外，条款毫无变化。

    俗话说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天上砸下来的钱背后必定有蹊跷。

    林琮犹豫着不敢签，打了一通电话之后，发现景芊也觉得蹊跷。他刚拍完的《寻月》还没播出，演出价位也不高，云导原本给的报酬已经很丰厚，何况是翻倍？

    景芊在电话里说：“还有另一个剧组来找你，文件都发给你了，你先看看吧。《青果》片酬翻倍的事情我再帮你打听一下来龙去脉。”

    景芊在微信里转发的另一份文件是偶像剧《沙砾》的剧本和剧组的聊天记录。

    “这两个档期可能会重合，你考虑一下吧。”景芊说到这里，语气里不自觉地透露出欢快的笑意，“记着，现在是你挑资源，不是资源挑你了。”

    林琮看标题觉得眼熟，问道：“《沙砾》是之前拒绝过我的那个剧组吗？”

    《沙砾》是一部小说改编的偶像剧，也是他当时能找到的最好的资源。当时他刚演完一部剧，却被全网黑他不尊重前辈，本来谈好合约的剧组立刻反悔，转而找了另一个投资方塞进来的演员当男主。

    后来剧组和投资方又闹不和，资金周转不灵，一拖再拖，没签约的演员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又重新找到资方，决定重选男主，第一个就找上了林琮。

    “对，但他们这次还算有诚意，还说今天晚上就要请你吃饭。”

    “能省一顿饭我当然要去——”

    “都有钱了能别抠这一顿饭钱了吗？？？”

    “……不好意思习惯了。”

    林琮看了一眼剧本，发现主线故事和人物设定都润色过，整体观感比之前好了不少。

    “如果对方真心想合作，我也没必要推掉一个好机会，还是去聊聊吧。”

    景芊和林琮一起去餐馆，许久不见的助理刘晓开着公司的车送他们。上车前景芊才猛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要把家里的情况告诉她吗？”

    林琮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没头没尾地提起来总觉得像在炫富。”

    他不想还没红起来就先得罪身边的人。

    景芊也点头：“她是你粉丝，粉圈账号关注数量还很多。我不是怀疑她的人品，只是她才入职半年，咱们对她还不够了解，万一小姑娘网上聊天的时候不小心把你的家境抖落出去了，反而难办。”

    “好。”

    景芊说过“一个没钱但抠门的偶像可能还能引起粉丝的共鸣，但你要是突然变成富二代，不再接地气，有些人就会觉得你讨厌了。”

    在粉丝面前根深蒂固的“抠门贫穷”的公众形象如果一夜之间推翻，他们谁也无法预料以后会发生什么。

    “芊姐，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我还是想把自己真实的情况告诉粉丝的。”

    景芊疑惑：“为什么？”

    “明明不穷却不澄清，总觉得自己在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