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莫名被吸到莫名被摔,整个过程不过弹指。路清风给搅得头昏目眩,好容易才站稳脚下的大地。
他压根儿不知万寿林的秘密,还道自己仍在万寿山顶。便化成道风去寻凌霄。四周鸟声啾啾,风吹树响,实在不像师弟们所说的什么危险境地。
路清风越往前走,光亮越甚,乃至出了密林,才见艳阳高照,太阳底下海天交际,不见尽头何在。
路清风诧异地在海边盘旋着。他在万寿山上生活千年,周围别说海,连个大湖都没。海边的风比他的身子要重许多,吹得他连连后退。路清风不得已现出人形,迈着步子在细白的沙滩上走着。
细沙沾上他的靴子,靴子在沙滩上留下一长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脚印的尽头是块足有三层楼高的大石头,上书“天之涯”三字。
准确来说是两字半。因那“天”字的甲骨文本该状似一人张开双手双脚站立,它现在还缺人的头颅,算不得是个整字。
天际飞来只青鸟,衔着枚小石子,在半空中就朝大石头射去。小石子打在大石头上,留下个浅到快肉眼看不见的小白点。
衔石头的青鸟?路清风想起精卫。在石头边冲青鸟挥手。鸟儿压根不理会他,转身回去,过一会儿再衔来块石子,继续往大石头上射。
路清风观察一阵,发现这只鸟射石子的位置很有规律。
她衔来的石子都打在“天”字缺失的位置,似乎想把这字补全。
路清风喜欢助人为乐。写字哪需要丢石子那么辛苦?掏出瀚海长风就往石头刻字。
这石头古怪得很。石子击打在上面能现出小白点,路清风使出吃奶的劲儿竟还不能划出一道细痕。
青鸟又飞过来了,又是一枚石子飞过,大石头上的字又多出一个小点。
路清风看了一上午,青鸟丢的石子虽多,可字实在太大。照这速度估算,没三五个月补不全这字。
路清风转念一想,这石子既然能在石头上刻字,如果能找到石子的来源,制成把小刀,刻起字来起飞易如反掌?他兴致起来,便再化身成风,顶着猛烈的海风,跟着青鸟,去找石子的来由。
这只青鸟飞了足足一刻钟,才落到海里的岛礁上。那岛礁实在小得很,只容一人站立,连转过身都有掉进海里的危险。
路清风变成人站岛礁上,青鸟就没法下去再衔石头。它生气地在路清风头顶上空盘旋着,而后俯冲下来,又飞上去,如此反复几次,似乎提醒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
路清风伸头朝青鸟示意的海水里看。起初阳光反射什么也看不着,后来借着青鸟的阴影才看得明白。原来被海水吞没的岛礁上藏着十个字:“石现天之涯,重回万寿山。”
原来在石头上写完“天之涯”三个字就能回去!
路清风同头顶的青鸟一样充满喜悦。只是这座岛礁上的石头同样剑砍不动,挖也挖不出。路清风只好用神器背囊捡了满满一袋小石子,然后化风回到海边的沙滩,将石子统统倒出来。
这样一来,青鸟就不用跑那么老远去捡石头,完全省去了来回两刻钟的路程。
那只青鸟跟着了魔似的,拼命掀起地上的石子往大石头上射,恨不得立马就把天字写完。
路清风也来帮忙。对于练过暗器能发飞刀的道长来说,弹指立中不在话下。
有了路清风的襄助,“天”字的人头完成得很快。到这天夜里,大半个人头已经显露出来了。
入夜,路清风照旧要睡会儿。那只青鸟还不肯停,继续孜孜不倦地射着。路清风也不理他,自个儿睡自个儿的去。海边的风有些凉,沙滩也不如床褥睡得踏实。好在路清风早习惯了天为被地为床的生活,不一会儿就小石子撞击大石头的声响中沉入梦乡。
酣睡中只听得身边“呜啊”一声,路清风从梦中惊醒过来。
第11章
月光如注,潮水涨落,沙滩上除去海风习习,旁的什么都没有。
等等,那块写着字的大石头去哪儿了?!
清风一个激灵跳起,那么大一块石头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衔着石子刻字的青鸟也不知去向。唯有原先石头伫立的沙坑里躺着个人,呜啊呜啊的哭声正从此人嘴里发出。
路清风走近去看。那人头顶见秃,在沙坑里蜷缩着身子掩面啜泣。他的身体极为短小,目测不过五尺,像十二三岁的孩童。可声音分明是成年人。
路清风不敢贸然上前将他救起,只远远地问:“沙里朋友可有难处?”
那人只是哭,别的什么也听不见。
路清风再走近几步,发现他身边的沙里散落许多青鸟的羽毛,多到几乎相当一整只鸟儿身上羽毛的全部。路清风暗自打个寒颤,厉声质问:“你抓了那只青鸟?”
坑里的人忽地摊开手仰面躺着狂笑起来,仍是带着哭腔那种笑。
路清风这才认出光头。八年前他还是个有头发的帅小伙。因到会仙阁偷盗萧宝师叔的“落宝金钱”,给罚入万寿林。如今见着他实在可怜,面上疙疙瘩瘩,皱纹蔓延到脖子,实在老了四十岁不止。
路清风喊他的名字:“逐鹿?师弟?”
那人听得哭声顿了顿,循着声望向喊他的人。逐鹿充其量就是个小地仙境界,肉眼凡胎自是认不得眼前的美男子是大师兄清风。
镇元子罚归罚,从未断过谁的师徒之情。因此逐鹿仍算师弟。路清风待师弟总是好的,过去拉他起来。
这一拉,连同地上的青鸟羽毛一并拉起。那些羽毛似乎跟长在他身上一般,路清风好心替他掸掉,只扯得师弟叫声凄厉。
路清风忙问:“你不会就是那只青鸟吧?”
逐鹿哭得久,一说话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不答清风的问题,又接着哭:“假的,全是假的。”
“什么假的?刻字的石头去哪了?”
“石头是假的,假的!我白刻了那么久!”原来逐鹿被罚入万寿林后,施法附在了飞翔的青鸟身上,兜兜转转发现这块石头和海上礁石的字。他自以为刻好字就能得到解脱,谁知花了八年时间刻好字的那一瞬,石头立马自己飞走了。所谓“重回万寿山”是石头回去,跟他一点干系都没有。
八年的辛苦,八年的希望,顷刻间化作泡影,怎不叫人绝望?
路清风才发现逐鹿站都站不起来。八年来他为了能早日回到五庄观,日夜不息地衔石头吐石头,两腿长期不用早已猥琐废弃。只有手和嘴还能活动。
路清风也无计可施。他不是奶妈治不好残废,只能在林里寻个树洞,把逐鹿搬过去。海岛上的密林物产丰富,爬几步能摘些瓜果充饥,也饿他不得。过得七八日,逐鹿才缓过劲儿来,但他皱起的眉毛怕一辈子也舒展不开了,只问路清风:“你怎么到的这?”
路清风想想,要说自己也被罚的,岂不是叫人更绝望,于是道:“师父罚错了个师弟,叫我来寻回去。”
逐鹿激动得两眼直瞪:“可就是来寻我的?”
路清风摇了摇头。逐鹿又泄气地躺下去。路清风问他:“你可见过个人,比我高些,总是铁个脸。还有,他的手能变成把镰刀。”
逐鹿翻着白眼:“见过。”
路清风欣喜若狂:“你见过?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逐鹿把头扭向一边。
他的意图那么明显,路清风如何猜不到,便说:“这样罢。我要能找到那人,也设法带你回观。”
“当真?”大失望过一次的人要重新燃起些希望不是那么容易的,“我不信你。你拿什么作保?”
路清风能拿什么作保。摸遍全身,似乎也就瀚海长风像个法宝。为了能得知凌霄的消息,路清风只好将佩剑解下,放到逐鹿身边:“你看这个作保成不?”
“还行。”路清风原以为他要把剑藏起来,没想到逐鹿往剑边一靠,竟附在剑上,人已不见只闻声音:“走罢。”
逐鹿的技能路清风也好想学。能当个挂件这么被别人带着走也太爽了吧!
“还不走?越晚你越追不上。”
附身剑上的逐鹿顿时不哭不恼,跟个大老爷一样。
路清风脾气好,不与他计较。逐鹿指路忽东忽西,忽左忽右,路清风围着岛的外围转了近一圈,连凌霄的影子都没见着。
这座岛的外貌路清风倒看个大概。岛屿东西距三百里,南北近五百里。密林在南,北有高山,四面都有些土著居民劳作生息。
居民们将岛称作瀛洲,岛内正中央常年被浓雾包围。路清风看不得里头的情景。
海外之地仙气渐薄,路清风转一大圈,只感体力耗尽时候那样疲惫,不得已停在北边的山坡喘口气,心里不安:“他不是出岛了吧?”
逐鹿笃定地道:“不可能。岛外五十里风暴交加,大罗金仙都难出去。”
路清风耸耸肩。凌霄这小子动起镰刀连上古魔灵都挡不住,鬼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境界。
忽然听逐鹿又喊起来:“右边,右!我看到他了!”
路清风往右方看去,果然有个身影一晃而过。路清风赶紧调动轻功跟上。那人并非在跑,只是走得急些,没几步就叫清风追上。正是凌霄。
路清风高兴地叫住他:“凌霄!还好你没事。”
凌霄脚步不停,满满的嫌弃:“师兄你能不能别老跟着我?上次要不是你瞎跑,能惊动师父被罚到这?”
作为一名被队友嫌弃的辅助,路清风感到委屈极了。虽说上次在芙蓉岭的确坏了他的法阵,可谁叫凌霄一开始不把事情说清楚呢?
凌霄也就嘴上说说,还是回头,同情的目光:“算了,师弟我大度,不跟你计较啦。你爱跟就跟,带你回去也就举手之劳。”
怎么弄得他才是师兄一样?路清风带着不忿问:“你知道怎么回去?”
凌霄自信满满:“当然。人参果树熟了就能回去。”
“怎么种?”路清风两眼发亮,“是那个闻一闻就能延寿五百年的人参果?”
未及凌霄回答,路清风只听得逐鹿喊:“他疯了!那么多人去种,就没一个活着回来。”
凌霄回头,他一下子就听出是路清风的剑在说话,伸手,一副要拿走的样子。
逐鹿大喊:“不成!我不能落在这个疯子手里!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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