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一颤,青菱迟迟没有收回自己的手,凝望着那人。
他比青菱想象中还要严重得多,气息极度微弱。这样一个刚破印没多久的凶兽,忽然虚弱得似只幼禽,青菱一时还不知自己是该为之鼓舞一番呢还是故作假意来一番嘘寒问暖呢?
“我受了这样的伤,按理说你应该很愉悦吧?”苍穹猜人的心思实在是准的可怕,关键是他还能面带温柔笑意地说出这些话。
青菱默着,他确实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倒不如不说,任人自发去猜忌也无谓。
苍穹如同自说自话,也不管青菱到底是怎样的态度:“其实,你大可不必回来。我虽在你身上下了定位的咒,但我现在负着这么重的伤势,也感知不到你身上的咒的作用了。”再然后,道:“即便找到了人,也定然法力负荷过大。说不准到时的我……或许连你也敌不过了。”
青菱恍神了,真真被惊着了。不敢想,这话居然会出自苍穹之口。他居然坦坦荡荡地将自己的伤势全盘托出,就真不怕自己逮着那个时间就逃了么?
“为什么?”最近让青菱昏了脑袋的事数不胜数,是自己智力堪忧了?
“你问问题也得问明白些,这个问题我如何知道你在问什么?”苍穹不由笑了笑,苍白更甚。
“为什么不杀我?又为何要帮我?”青菱深知,如果苍穹一早便取了自己性命,那就不会有后面的事,即便不走运撞上了天神。以苍穹刚破印的能力,稳中求胜也总不会有什么问题。
苍穹叹息,答:“我当是什么问题,这个问题你已经问了很多遍,就不能有点新意?”
“你倘若正面回应了,我当然就不会一问再问。”青菱越发觉得事态不简,如此通俗易懂的问题,苍穹没理由会对此一躲再躲,置之不理。
“如果是这样,你可以走了。”苍穹似笑非笑,忽然就这么道。
何其突然,也不给青菱一个缓和的时间。“什么?”青菱半疑道,他听的清清楚楚,但脑袋也是混混沌沌,弥乱不堪。
青菱始终不信这人能这么轻言就放他走,疑虑问:“可是,你不是说过……”说过要给他一个很体贴很满意的死法。那是破印时在月亏水溢里的话,而这些话,青菱一直记到现在。
苍穹当然明白青菱要说什么,答:“随口说的,你当真了?”他仿佛是真将此事当儿戏,喜欢什么就做什么,腻了撒手不管就是了。
“你没有理由这么做。”青菱盯紧了他。青菱怎可能会轻信这样一个人?是他把苍穹封印了千万年,单凭这一点,苍穹就算恨他恨得将他剖心抽骨,基于这仇恨也是说得过去的。
苍穹嗤笑一声,道:“你这人还真是奇怪。不让你走的时候你无时无刻不想着如何逃脱,现在让你走了,你反倒追着我不放。怎么,难道这些天这么容易就让你一产不舍之情了?”挪揄的意味再明显不过,显然,这人是在以取笑为乐。
之前可望不可求的自由,现在赫然变成唾手可及之物。说不上有多喜悦,不过这样也好,青菱也不必被强留在那人身边浪费可贵的时间。
青菱起身,驻足在榻前多时,想起了什么,而后又问起:“还有一件事,朱雀的心脏,你就一直打算据为己有了?”这也是青菱迟迟未肯离去的原因,这样一个砝码在那人手上,他也不敢妄动,“那东西对你也没有用处,你若是想为己所用,反而会伤了你自己。”
苍穹闻之,笑了:“原来你还在想着这事?我还以为,你已经发现了呢。”
青菱不明他意,问:“什么意思?”
这个有意思的反问着实逗笑了苍穹,朗笑过后,才道:“你委实让我大改观,殿下居然是个性子如此单纯之人,甚好。”
什么?青菱被淆了头脑。这人方才唤自己……
不过,只怕这人又是胡语罢。青菱正要开口再问些什么,就被阵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望过去,乃是苍穹又在咳血。
照苍穹这样的身体状况,对青菱也造成不了什么威胁。青菱就是真走,他也拦阻不来。不过青菱选择静静候着他的后续,等待着他的解释。
“你要的东西,我早已给了你。”苍穹吐净血后,身子更弱了,连带着嗓音也沙哑了几分。他勉强一笑,道:“我不过是将它放进了你的身体,让它为你所用。一来……朱雀的力量已然是将你的魔化迹象抑制了不少。二来,你就不再是个没有法力的废人。一举多得,这便是我的实验用意了。”
脑壳子在嗡嗡作着响,青菱亦是如受了铁榔头的几下重击般,呆了。听到这些天方夜谭,换做是谁怕是也难以淡然承受着这一切。
叹气,苍穹道:“别这么看着我,说起来,我似乎又有些后悔这么做了。若没有做这件多余的事,我当然就也不会这样伤重。说到底,你应该感激我才对。”
这人是句句话都能出乎青菱的意料,或者之前根本就是把青菱当成孩子一般逗弄着玩罢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苍穹此举虽然妄为自以,但偏偏青菱又没有什么怒意怨意。反倒是,他有些无措彷徨,彷徨地把那人瞧了瞧,失了自我。
又是续续停停的咳嗽声,这次却戛然而止。青菱看过去,苍穹闭实了双眸,把方才就要夺出的咳嗽声硬生生咽了回去。衣襟上盛放着血红,堪比朵朵壮烈的木棉,簇簇盎然的扶桑。
“好了,要是没有别的事要问,你可以走了。”苍穹摆出了赶人的架势,冷冷语意,不留半点情,“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正好我也要休息了。”
“你的伤就这样放任不管了?”青菱莫名蹦出这么一句关怀的话,乍一听实在是不符他的性子。青菱并没多虑些时候,只是不假思索后的脱口而出。
“管不管,你又有其它的法子么?”苍穹淡淡一笑,直接回避了他的问题。
既然苍穹也答应放他走,也不想他留在这。火鸟的心也算是解决了,那青菱便也没什么可留下的借口了。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打扰你了。”青菱这么说的时候,苍穹眸中掠过不明之意,但迅速让其沉入眼底,青菱就也没发觉到有什么不妥。
苍穹沉下头,冷嘲一笑,格外幽冷清冽。指尖不由在掐着指节处,却不出一言。
第49章 何事秋风悲画扇
“保重。”青菱道。
苍穹一个微抬眼,望上了几眼后,再度垂下头。几番绞弄着手旁的物品,有心人都能瞧出他怕是在踟蹰挣扎着什么。
不过恰巧青菱非是此等有心人,又或者是他根本就没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的琐碎小事。
没得到对方的回应,青菱自然也没放在心上,他本就摸不透这人的习性。或许各样各种事即便出自苍穹手中也应当算是很理所当然的。
转过身,青菱正要抬脚往外边迈。突然一个充满暖意的怀抱,禁锢住了他。脚步被迫滞留停下,青菱不明地轻轻调转了头。
青菱前一秒还想着该如何对这人开口,下一刻,那人便带着自己避向了屋内的一个不受阳光照料的小角落里。与此同时,巨响毫无预兆于头顶炸开弥漫,屋顶屋梁粉碎了一地,人们的惊恐声充斥着周边。
不仅是下边的过路人,就连青菱也是委实被吓傻了。方才若没有苍穹,恐怕被粉碎的就是青菱了。仅凭这一击,苍穹已经断定出对方是何等人了。出手如此狠辣果断,目标极为明确,不必说,这些人和天界必有多许瓜葛。
“谁?”苍穹厉声质问对方,一手把青菱推到自己身后。待烟尘散尽,看清了对方的面目。果不其然,能造出这么大动静的绝非只是一个人。仅仅只是瞄去一眼,苍穹便估计出了对方约莫有多少人。这些人明显是天界的人,而此番来则是出动了约莫五十多人。
“怎么,天神就派你们这么点人过来?教训没吃够是吗?”苍穹刚说完这话,忽然身子一个失力。下意识就抓着青菱的小肘,这才持好了平衡。
青菱得亏反应快,及时暗中扶住了那人,并顺其自然地度过去一点法力。起码得让苍穹稳当站好,别让维持平衡都是个大问题。
也好在动静小,才没给那些天界人瞧出不对头的地方。不过就算瞧没瞧出,对于他们其实也没什么差别。奉命行事的他们,当然也是知道苍穹如今的身体细况的。
“我们当然知道你现在是受了怎样的伤,即便才五十个人,对付你一个也是绰绰有余了。”一名仙人颇为自得地道出一切,“不过你放心,原本我们天神也没有要杀了你的意愿。只要把你重伤了,剩下的交给我们就够了。”
“而我们自然也不会杀了你的。”另一名仙人以同样的语气说道,“我们的任务,不过就是将你们送进封印之地而已。”
不知青菱可否留意到,不过苍穹是留意到了这点小细节。他们方才是说……你们。
这些人的神情甚至比神祇还要高高在上怡然自得,仿佛已是胜券在握之事,无需有多么的紧张。听完了他们唱的戏,苍穹微微一笑,道:“你们还真可爱,挑着我受伤的时候摆出这么一副高不可侵的姿态。不错,果然深得天神的真传。”
“别多废话了,上。”最初发话的仙人显然不喜听苍穹的这些话,不耐下了令。
几十名仙人团团围上,将身处墙角的俩人层层围困住。
“神君也请你莫要怪罪我们,毕竟你本来也是戴罪之身。天神便下令让我们都一视同仁,我们不过是在遵令。”仙人补充道。
青菱发笑了,又是这种借口。这和千年前应付过来的说法基本就是换汤不换药,怕别人不晓得他们是专程准备这一套来应付了事似的。
“其实你们大可不必解释,即便我没有听腻,你们估计也说腻了吧?”青菱的态度很宽和仁道,附上善解人意的一笑。
仙人就当充斥耳闻,没精力把他的话当一回事。
“既然神君也这么说了……”仙人亦客客气气以表面笑容待他人,笑容落幕,继落下了一个手势,包围圈再度缩小。这些人此刻手里掌控着的法术确实不足以致命,不过打个残废应该也足够了。
青菱倒是表现的很淡然了,此非胸有成竹的淡然,而是对将至的死期能坦然面对了。这话颓丧是颓丧了些,但确确实实是青菱此刻所怀的心情了。
苍穹面容严肃,一步一步,缓缓后退。自觉揽过青菱的身子,还特意传了音:“待会儿你不必出手,老实跟着我别擅作主张就好了。”
“你……”青菱不知这人是何用意,但唯一清楚的一点便是苍穹身负重伤,负着连行路都成困难的伤。这样状态的他,方才是说,跟着他?
“我又不是第一次第二次保你了,你至于用这种目光对待我?”紧急至此,苍穹也还能腾出心情说句玩笑话。话音落下,青菱立刻被他拥入怀里,被那人环的死死的,动弹不得。
若有若无的气息轻扫过耳畔,青菱只听见那人道:“抱紧了。”下意识地,他就真的环紧了那人,陌生而夹杂几丝微妙的熟悉的体温。
单凭听觉就可判断对方已经出了手,且攻势也怕是不小。但稀奇的是青菱分毫未伤,因那人将自己的脑袋强行埋在了他的怀里。视线被剥夺,青菱也只能大致断一断周围是如何的情形。
周围状况如此激烈,交锋的争斗声不绝于耳,自己却犹如蜷在一个绝对安全的避风港里。除了尘土,其余之物根本近不了青菱周身三米。
“喂……你……”饶是如此,不安惶恐仍旧被不止放大再放大,青菱不由自主地……开始担心起了这个人的安危。
这人嘘声示意,道:“别说话,也不要抬头看。我对付不来这么多人,待会儿便是走为上计,一旦寻到他们的突破口我们就立即逃离这。”
苍穹没交代原因,也没交代四周情形及他自己的状况。而是传给青菱这么一句话,告诉青菱一会儿的对策,好让他有所准备。
“我法力是不强,但你也没必要这么做。带着这样的伤单打独斗,对你也没有好处。”青菱当然不会甘心就被人这么呵护在怀里而心甘情愿地什么也不做。这般习性自不属于他,但他无论如何挣扎,都被那人紧扣在怀里。几番下来,渐有些恼怒。
“我当然有必要这么做了,此次,就作为对以往的偿还吧。”苍穹淡然回应,缕缕轻笑衬斜阳,“这也是我最后一次为您这么做了,我的殿下。”
青菱身子得来轻轻一颤,却对他的话一知半解。若是只有一次大可以说苍穹不过是随心蹦出口罢了,但他却两次称青菱为……殿下……
比起他是否是故人,青菱更希望这不过是个巧合。
“你……你是……”青菱颤巍地吐出几个字,却怎么也找不着与之对应的那个人。眼前这个人明明于自己是生疏的,生分地,但每每却……不知从何处生出一丝熟悉,足以叩痛心扉的熟悉。
苍穹并未听着这颤不成声的几个字,抱紧了怀中人,一个助力得以腾空至几米处。就是这个时候,他立即切为御风状态,用尽全身所剩无几的法力速速离开了这个已被损的残破不堪的旅舍。
“追。”一位仙人道,却紧接着被一位仙官打断:“不,不必追了。”
“为何?”那位仙人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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