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知道。”青菱触到了他那意冷心灰的目光,心下一慌,垂下了脑袋,“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担的……”
“你就这么希望看着我承的那些刑都相当于白白承受?”事已至此,白衣人无力再责骂眼前的人,淡淡一问,平静如水。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青菱无所适从,不知该如何答,“我……我……”我只是,不想再看到心爱之人,承受着那样非人的苦楚。
但这样的话……此时青菱说不出口。
“想不出借口,就不必再想了。”白衣人依旧淡然置之。早就应该做好了这样的打算,这样的事,怎可能这么简单就能应付过去?
“对不起。”青菱的脑袋始终埋的低低的,无胆再抬起半分,“但是……若这惩戒是削骨之刑,我更情愿自己去承受。”一边道着歉,一边还是道着自己的想法。
“你觉得你现在的身体情况,承受得住削骨之刑?”白衣人也不想知道这人究竟在想什么了,顺其然就接着话问道。
“我承受不了,你就可以吗?”青菱委屈了,他知道自己的作为是有些欠妥。但倘若再来一次,他依旧是没法眼睁睁地看着火鸟一下不落地挨完所有的刑雷。
再次的沉默,充盈了整个殿堂。火鸟没说话,他便也不说。俩人就这样僵了数十秒,你不问,我就不开口的场面。
轻轻落下一声叹,白衣人又道:“有没有伤到哪儿?”毕竟,那不是别的地方,是刑场,是正在执行着人人闻风丧胆的削骨之刑的刑场。贸然闯入那地,不排除会被刑雷错劈的可能。也正是如此,当绛天晓得了遇桥似乎得知了他在刑场的消息。他当即就下令,命百名仙人封锁住刑场,看护住遇桥,避免意外的发生。
不曾想,免了那桩意外,却免不了青菱的意外。
“没有。”青菱一手绞着衣摆,摇摇头道。不时悄然偷望那人几眼,在琉璃一般阳光的照拂下,不容易地,终于将白衣人苍白的脸映出了一丝血色。心一动,再次偏离视线。
短短数秒内,他似乎是郑重着下定了什么决心,抬首,恰逢白衣人凑过来的目光。
“其实……我赶赴刑场,不是在闹性子。是因为,我真的很担心你……”平素无拘无束的青菱,此时却担忧着脸上会不会飞上一抹绯红,颇不自在,“也因为……因为……我喜欢你……”
这些千百年来一直想说的话,终于,终于说出了口,说给了这个人。
很难得,白衣人怔怔然,没动作了。他当即反应是觉着自己似乎还在睡梦里罢,做着这个天方夜谭兼匪夷所思的梦。
一晌已过,才等来他的反应。只见他微微靠了过来,眸里参不透任何感情。他抬手慢慢近了近青菱的脸,不疾不徐,最终却落在青菱的额上。
“生病了?”他沉声问道。试探过了青菱脸上的温度,按道理,这人脸上不该有此等温度才对。青菱原来就是不拘小节之人,怎会因这一句话,就……
……
“没有。”青菱答的极其认真,不敢再多加思索,怕思索久了,就不敢开口了,“我说的喜欢,自然是……想成为你身边的人的喜欢……”青菱约莫把自己这千年的勇气都用完了,对着火鸟说出这样认真的话,倒显青涩了不少。
那人确实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话,即便是有哪位不知场合的女仙人同他诉说过心意,那也是很遥远的从前了。如今的陵光神君,又有谁人敢靠近?
“我不知道,你还喜欢男人。”白衣人淡淡一笑,一往如故。青菱那样一席话,就算是陵光神君,也不知该如何接了。
“我……”知道那人在看着自己,青菱偏开脑袋,不乐不悦道:“你这样看着我,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浅笑依然,白衣人合了他意把目光放到别处去。
当然,青菱不会傻乎乎地去问火鸟他喜不喜欢自己。火鸟的回答和青菱以前对他的小书童的回答如出一辙。没有说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但又确确实实规避了些什么。
青菱不求他的回答,只要他晓得自己对他的感情,就够了。青菱挣扎于欲言又止,几斗斟酌,几折思量。而后,青菱坐近了些,又近了些。看那人对自己的小动作并没有什么抵触情绪,满心欢喜下,他慢慢伸手。欠过身子,轻柔地,缓缓地,将眼前人抱了个满怀。
白衣人沉默,什么话也没说。
果然,还是这样正大光明地抱着舒坦一些。尝到了一点甜头,青菱当然是喜不自禁了。而他那窃喜的心情,又怎可能不被绛天发现。
“你抱够了?”半分钟有余了,白衣人适时地破坏了当前的氛围,平淡地问道。
“我……我弄疼你了吗?”青菱第一反应就是自己是不是触碰到了他身上的伤,怀抱松了一松,但没放开。
“没有。”白衣人如实回答。
青菱懈下一口气,复把头埋在他怀里。知道了火鸟问那话的意味何在,他闷闷道:“我,我就只是想抱抱你,仅此而已。不会对你做什么的……”火鸟一向涵养极好,青菱知道自己这么说后。他就真的会默然再让自己抱着,尽管可能怀揣着些许不愿的心绪。
语气里藏匿着的委屈可怜,让白衣人木了木。其实,他确实是不大喜他人亲近他,但面前这个少年的怀抱,却也没那么让人抵触。
绛天不自主轻轻地揽了回去,明显感觉到怀里的少年是更依赖在这了。其实说来还有些稀奇,青菱明明比他要大上一些年岁,但各个方面却半点也看不出。虽说这一百来岁其实也可略作不计……
“火鸟,有件事,我一直没明白。”想着想着,青菱从他怀里抬头一问。
“嗯?”
“你明明是朱雀……但为何你的身子时常会这么冰冷?就譬如现在……”青菱忧心忡忡,终于逮着了问这个问题的机会。
那人加以几秒的思索,也不打算瞒青菱,道:“身子凉,那是受伤的缘故。”他向来便是如此,只是从不跟青菱提及罢了。“凡是我身体负了伤,不论轻重,多多少少都会对我身体的温度造成影响。”换而言之,就是伤的越重,身体便会越凉,他身体的特性就是如此。
“这样……”青菱得其意地点点头,原来火鸟很多时候受着伤却谁也不晓得。他自己招了也正好,以后也不必再逼问火鸟他到底受没受伤了,反正一个抱抱就也晓得了。
怀里的人在这一问得以解决后也就安静了下来,绛天微微偏头,转而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头:“青菱?”
回答他的只有匀长的呼吸声,青菱本就身子虚着。又是耗内力造法障又是替绛天抑住痛楚,心力交瘁之下,眼皮如同灌了铅。再加上……靠在心上人怀里,如此一来,就算是青菱也难挡周公的招魂。
白衣人静静地看着熟睡之人侧脸的轮廓,两把小刷子一样的睫毛轻覆在眼睑上,略略苍白的脸色却将唇衬的颇有四月樱瓣的润嫩,尤让人疼怜垂惜。
虽他自己其实身体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他对叫醒熟睡的青菱这一事难得有些于心不忍。怀里躺着那名少年,他把动静声响已经尽量放的极其细微,带着青菱缓缓找了个地倚靠着,这才总算是安定了下来。
若有哪个人此刻从这扇窗旁经过,便能有幸瞧见一位白衣少年正揽着另一名熟睡着的少年这样一幅充盈温存的画卷。连阳光都不忍惊扰到他们,而透明柔软了不少。
而细微彼伏的呼吸声,绵长于此,缱绻于此。
第46章 不从命劫不从人
惊扰到青菱的,非是任意声响,反而是身上那暖暖和煦的感觉。他隐约记得自己入睡前是靠在一个冰冷的怀抱里的,身上不知怎的就暖和了,反倒因此扰到了青菱。
迷迷糊糊地做完了梦,迷迷糊糊地揉揉眼。青菱反应尚且迟钝,还得给他点时间缓缓。
揉完惺忪的双眼后,才去低头看了个究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青菱被人安顿在柔软的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实的绒被,火鸟却不知踪影。也不晓得自己睡了多久,青菱干脆放眼到窗子的外头,瞧见太阳仍挂高处,于三竿之上,这才放下心。
他其实不过眯了一小会儿罢,没睡多久。不过现在他更上心的是,火鸟去哪儿了。若是平时也就罢了,但火鸟现在明明还有伤未愈。且那还是个百年都难愈的伤,能有何事是比养伤更为重要的么?
翻个身就要下床,忽然瞟及窗外远天悠然荡来的几朵乌云,青菱拎过自己的外衣裹好就下榻了。
应该是快下雨了罢,动作可能得快一些了。毕竟青菱并不想在雨天一边捏着辟水咒一边寻人,原本法力就不太够,经不起再这么折腾了,否则再想恢复如初也难了。
这么想着,衣襟都还未束好的青菱就往殿门踱去,边走边束。虽显出几分散漫,动作却不拖沓。
这还没走到门口,就有人先青菱一步从外推开了尽欢殿大门。动静还不算小,可见来者是何其的焦急愁心。不过让他失望的是,推开这扇门的非是企盼中的白衣少年。
“玄冥?”来者出乎了青菱的意料。并非是因为玄冥脸上焦灼的神色,乃是这人可从未拜访过尽欢殿。即便是从前,玄冥一般也会以传音的方式告知青菱一些重要之事又或是汇合地点。像这样直接闯入尽欢殿,且还未敲门,乃是头一次。其他人这么做倒是没什么,玄冥这么做应算是很大的失态了。
“怎么了?何事让你这么紧张?”青菱待他缓和缓和了后,便问。
玄冥四处打量巡视,目光在尽欢殿上下流转了一圈后,道:“绛天不在这?”不能说玄冥此时的心情失落还是怎的,但隐隐能从他眸里攫出些不明情绪。惊骇?……还是怜悯?
“但他之前在你这是吗?”玄冥又问,几分懊丧下,相比刚推门情绪已是平静大半了。
“嗯。”青菱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反问:“究竟是什么事?此事和火鸟相关?”
玄冥一下就哑口了,明眼人立即便能瞧出他这是在思虑什么。确实是有话要说,但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说了其实也无用处,我看要不就罢了。”玄冥为难的神色就摆在了面上,也不晓得他是在为火鸟感到为难,还是事情本身即是为难的。
“若是同火鸟有关,就直说吧。”青菱并不喜被人吊胃口的感觉,何况瞧玄冥的模样应还是桩要紧事,那便更推拖不得了。
玄冥方才抿着唇想着要不要就此离开算了,不过……谅青菱也不会这么轻易放他走的。嗟叹一声,他郑重道:“绛天被那些仙人仙官带走了,你当真一点也不知道?”
“带走?”青菱拧眉,紧问:“为何带走?是带去何处?”经玄冥这么一说,青菱心里的弦刹那扣紧了。难不成真是自己睡太死了?就连火鸟何时离开的都不晓得?
“连你都没有察觉,怕是哪个仙官使了法术罢,才把绛天带出了殿。”玄冥答,“倘若所得消息无误……那他现在……怕是在刑场了。”
青菱僵了,木了,愣了。
刑……刑场?!
“你没在开玩笑。”青菱复述并陈述着玄冥的话,因他不是听不清,而是最后想求得一个确认。
玄冥知道青菱无时无刻不关切着绛天,守了片刻的默语,答:“方才有从刑场退下的仙人将大致情况汇报给了我,应该假不了。”
可怖的沉寂,无言的骇意。青菱的一言不发让玄冥悬着的心迟迟放不下来,想着自己似乎也不该就这么冒失地闯入尽欢殿,让青菱晓得这事其实真的毫无意义。
瞳孔幽深,沉过了磐石,深过了月亏水溢。
青衣少年的手慢慢攥起一拳,没理会玄冥接下来的问话,他甚至都没听着玄冥问了什么,转身就迈向大开着的殿门。不留情,不留痕。
“青菱,你去哪?”玄冥伸手拦下他,一手将青菱拽的紧了,怕他下一秒就御风奔赴过去。
“刑场。”青菱言简意赅答,想抽回自己的手,无济于事后,蹙眉失耐道:“连你也要拦着我吗,玄冥?”现在多在这待一秒,心就逐步无限靠近恐慌。他无法想象刑场上的情形,他也不敢想。
“你去了又有何用?”玄冥谨慎地看向他,不敢轻易放开这人任他独行其是,“你就不问我为何绛天现在会在刑场上?”
听他这么说,青菱安静了些许。青菱的不语,便是有着要听玄冥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说此次的决定,是天神的意思。”瞅着青菱似乎将他的话听了进去,玄冥措好词,继续道:“绛天这次在刑场,约莫是替你不久前的行为做救赎。假使你再蓄意闯入刑场坏了秩序,只怕,又会在天神手下落下新的把柄,这应当也不是你想要的吧……”
当然,玄冥已经将语言放的很婉和了。一方面他当然不会站天神那边,另一方面,他理解青菱这些难解如乱麻的思绪。所以,玄冥只是在劝解,劝解着这位最让他不省心的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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