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悠荡悠荡的过去，终于，来到了《圣上》剧组杀青这天。

    日薄西山，天色都阴暗下去，叶先青念完了最后一个字。

    沈景行却还是没有回来。

    一次次的沮丧失望之后，叶先青甚至已经感受不到难受了，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照例给沈景行发了两条消息。

    发完这两条消息，叶先青并未收回手机，他翻看着聊天记录中沈景行惜字如金的回复。

    叶先青纤细的睫毛如蝴蝶的翅膀，一/颤一/颤的，他垂下眼眸，做出一个决定。

    他的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着，他怕自己会后悔，飞快地按下发送键。

    之后，手机如烫手山芋一般，被叶先青丢进衣服的口袋里。

    *

    时间回到这天上午，沈景行坐在办公椅上，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姜绍良一直在给他报告剧组的进度，他知道这天《圣上》剧组就要杀青了。

    就在沈景行思虑的时候，他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沈景行放下手里的资料，看了眼手机，是爷爷打来的。

    “爷爷，您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

    电话那边，传来的却不是沈景行熟悉的沉稳而苍老的声音，而是一个中年女声。

    沈景行思索着脑中的记忆，这声音应该是一直照顾爷爷的那个保姆的。

    那人明显有几分慌乱，语气急促，说话里夹杂的都是气声：“沈小少爷，老爷子这边的情况不太好，他说想见见您。”

    沈景行父母是商业联姻，没什么感情基础，母亲生下他之后，一眼都没有多看，就扔给家里的保姆照顾，父亲更是连母亲生他的时候都没有回来。

    沈景行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庭院里长大，只有爷爷还会时不时地关心他，所以沈景行只把爷爷当做家人。

    只是爷爷上了年纪后信了佛，图个清静，沈景行每次要去看他，他都说不要打扰自己。

    一来二去，沈景行与爷爷也许久未见了。

    如今爷爷突然说要见自己，再加上保姆焦急地语气，沈景行霎时察觉到了情况的严重性，他随即起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好的，你们现在在哪里？我马上过去。”

    保姆显然松了口气，道：“就在老爷子家里。”

    沈景行开着车直奔爷爷的住处。

    老爷子退休以后就一直住在市郊，距离沈景行所在的市中心有一段距离。沈景行到的时候，也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

    沈景行风尘仆仆的上了楼，推开门，才看到爷爷浑身僵直着，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床上。

    竟然是……一幅行将就木的模样。

    沈景行与“家人”关系冷淡，在他眼里，能称得上是自己的家人的也就爷爷一个人。

    沈景行印象中的爷爷一直身体硬朗，每次打电话的时候爷爷也总说自己身体很好。如今爷爷却是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沈景行不由得脚步一顿。

    爷爷听到了门口的脚步声，他艰难地抬起头，声音沙哑道：“景行？来……来爷爷这边。”

    沈景行大步走到爷爷身边，眼底是掩盖不住的惊愕与愤怒：“爷爷，您怎么……”

    “咳咳！”爷爷猛烈地咳嗽了两声，打断了沈景行将要脱口而出的问询，他颤巍巍地挥挥手，向站在一旁的保姆示意道：“你先出去吧，我跟景行单独说会儿话。”

    保姆明显是在担忧爷爷的身体，她皱着眉头想要拒绝，爷爷的眼神却是不容置喙。

    两人对视片刻，最终，保姆无奈道：“好的，那我在外面等着，您有什么事就按铃叫我。”

    卧室的房门缓缓关上，沈景行忍不住死死拧起眉毛，他握着爷爷粗糙着手掌：“爷爷，您怎么……生病了也不告诉我呢？”

    爷爷挣扎着坐起来，用浑浊的眼睛看着沈景行，像是要把他样貌印在脑子里一般。

    过了许久，爷爷才开口道：“景行啊，别怪爷爷，爷爷心知对你有愧，所以才一直不敢见你。”

    “不，”沈景行飞快地反驳道，“您是这个家里对我最好的人，您不亏欠我什么。”

    “不……”爷爷颤抖着摇了摇头，没接沈景行的话，他喘着粗气询问道:“我听说……你已经回到家里的公司来上班了？”

    沈景行的扶着爷爷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爷爷为什么会突然问到这个。

    他低声道：“是的。”

    爷爷满是皱纹的手覆在沈景行的手背之上：“唉，是爷爷对不起你。你父母当年的婚姻，是我一手操办的。当时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感情，只是碍于我的关系，才不得结婚，生下了你。”

    沈景行薄薄的嘴唇抿起，他的表情波澜不惊：“都已经过去了，爷爷。”

    人没有选择自己出身的权利。

    “怪我，都怪我，咳咳咳！”爷爷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他忍不住剧烈的咳嗽着，似乎要把肺都给咳出来。

    沈景行上前帮他拍着后背，爷爷拿起放在旁边的抽纸，一口血喷了出来。

    第34章 不醉不归

    沈景行随即面色一凛，帮爷爷擦干净嘴角的血。

    他匆忙起身道：“您有什么话，等您身体好些再说，我都听着，现在您身体要紧。”

    说罢，沈景行的手指伸向那个安在床头的呼叫铃。

    “等等！景行！”

    一阵咳嗽过去，爷爷气色突然好了不少。他的脸上有了久违的光泽，面颊上甚至浮起一片红晕。

    爷爷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起身拽住沈景行的衣服，艰难道：“景行，你先听我说。”

    爷爷语气强硬，手还死死抓住沈景行的衣服，沈景行拗不过他，只好暂时回到了床边，但依旧随时准备着站起来。

    爷爷的手指忍不住地颤抖：“我一直都知道你的父母不快乐，也一直都直到你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但却还是固执地觉得自己做的没错，自己是在为他们好。可是……当我知道你回到公司的时候，内心却是一刻都不得安宁，我知道你父母正在对你复制着我对他们的老路。”

    爷爷又重重咳嗽了几声，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你爸爸曾经跟我说他恨我，是我毁了他的一生，我后来想想，确是没错。你爸爸从小的每一步，都是我规划好的，我从不允许他自己选择。”

    说到心酸之处，爷爷无奈地笑了笑，声音里透着疲惫：“我逼他们，他们逼你。到现在啊，咱们家确实家大业大，但就像是一台提前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哪里还有个人味啊。”

    沈景行看着头发花白的爷爷，一时有几分说不出的滋味。

    沈景行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您现在也不晚……”

    “晚了，咳咳咳，已经晚了，”爷爷又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嗽得面红耳赤，似乎下一秒就要驾鹤西去。

    爷爷慢腾腾地，把手上的一串佛珠戴在了沈景行的手上：“我被查出了肺癌晚期，这也是罪有应得，是佛祖给我的报应。”

    “我这段时间来一直吃斋念佛，也不图自己多活几个日子。你父母我是劝不动了，只盼着你，别再被这些所束缚……”

    爷爷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小，最后，他缓缓阖上了眼，脸上的表情安详。

    “爷爷！”沈景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死死抓住爷爷的手，爷爷的手指却逐渐僵硬起来，从沈景行的手心滑落。

    爷爷再也没有回话了。

    沈景行深吸口气，勉强稳住心神。

    忽然，几声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屋里的寂静。

    是那个保姆。

    保姆见爷爷迟迟不叫自己进去，屋里也没个动静，不免担忧起来。

    闻声，沈景行从床边站了起来，低声喊了句：“进来吧。”

    “沈老爷子——”保姆探着身子走了进来，当她走到床边，看到爷爷紧闭着的双眼的时候，忍不住狠狠打了一个寒颤，慌乱地伸手去抓爷爷的手。

    自然，爷爷再也不能给予她任何回应了。

    沈景行在一旁站着，语气沉重：“就在刚刚，爷爷离开了。”

    保姆照顾沈家爷爷多年，十分了解爷爷的身体状况，也与爷爷感情深厚，她心知爷爷的身体每况愈下，但真面对生死离别的时候，依旧忍不住悲从中来。

    保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忍不住哭了起来。

    沈景行痛苦地闭上双眼，又缓缓睁开，保姆的哭声让他只觉得脑子都乱成了一团。

    他走到窗边，沉默着点了支烟，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在一旁的保姆肆意地恸哭着，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拿起放在桌面上的一个密封好的信封，递给沈景行：“沈小少爷，呜，这，这是老爷子留下的东西，说是……说是等他不再了，要我亲手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