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良道:“温若寒把我抓到这里来,有两个目的。一是温宿当初是杀父夺位的,所以他对儿子防得特别严,宁愿相信我这个远房侄子也不愿相信他的亲儿子,处处打压,严防死守,温若寒早已憋了一肚子恨意,如今年龄虽长还是不敢亲手弑父,他知道温宿有顽疾只有我能解决,所以想把我杀了;二是因为他年少时对你一见钟情,后又被我夺爱,但年龄尚小被父打压,他没有能力保护你,也不敢动我,甚至不敢站出来为你说话,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被灭门然后扔进乱葬岗,现在他羽翼渐满,敢动我了,想让我在这里慢慢折磨死去,和你当初一样。”
众人都听呆了,万万没想到还有这种原因,以秦丝丝出乱葬岗后这些年对温若寒的了解,也不是什么善类,所以他的什么一见钟情,为她报仇,见鬼去吧,一点也不值得感激。如果实在要感激的话,那就是他正好把温良送到了她手中。
“清涟,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么多年来,我也曾后悔杀了你。杀了这么多人,也曾后怕,不惜自己动手改变了容貌,那以后我便整日惴惴不安,担心你回来复仇,从不敢出门一步。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我,今日你我终于要了结了,我居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想对你说一声……”
这是什么意思,忏悔吗?期待我原谅你、放下这一切恩怨然后安心地死去吗?想解脱?不!可!能!秦丝丝从池惠手中夺过剑,剑锋从他的喉咙划过。
鲜血喷溅,他脸上带着一丝笑意,眼神凝固在她身上,除了喉咙冒血的咕噜声,他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嘴巴动了动,用尽最后的力气张合了几下,似乎在说:“对…不…起…”然后眼里的最后一丝光亮就消失了。
第34章 缘起
“咚”地一声,剑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秦丝丝呆呆地站着,两眼发直。温良身上流出的鲜血洇湿了地面,又被如饥似渴的黑土吸走,飞窜的黑影发出尖细的叫声,似在对温良的死奔走相告。秦丝丝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真可笑,我把你凌尺,杀了你全家,再向你道歉,有用吗!你怎么这么快就死了?我还没折磨够呢,我要杀你全族,我要去大梵山杀你全族!”
池惠喝道:“丝丝,够了!你要杀他全族,这些年你早就去了!”
当年,温宿出关后才得知温良这几个月来的行径,强抢家主之女、灭几个小家族满门本来在他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此举开了个坏头,以后谁还敢依附温氏,趁他闭关期间调动他的近卫更是触犯了他的逆鳞,或者说,跟谋逆差不多。温宿处决了几个人,犹其是近卫头领,近卫本只听从他一人,没想到在他闭关期间竟听从一个医师的命令去灭了几个家族,实在是后怕,说是夺了他的宗主之位也不为过。温宿终于明白平时对温良过于放纵了,将其关入牢中,究竟没有对他下死手。
温宿修炼的法术非常强大,但代价就是会引起周身疼痛,发作起来如万蚁噬心,蚁阵在全身骨中啃食游走,想抓却又如隔靴搔痒,不能缓解,这个问题,只有温良能解决,温宿离不开他,在一次疼痛发作之后,温良也就出狱了。
但这以后温良就再无音讯,有人说他死了,但普遍认为是温宿把他藏了起来。这事也没掀起多大波澜,在其它大家族看来,也就是温氏的内讧,喜闻乐见。
一段仙门百家史上的“小插曲”,不过是一粒灰,但这粒灰落在个人头上,便是抄家灭族的惨剧。
大梵山温氏宣布将温良逐出宗族,清理门户,妻儿也与之断绝关系,永不来往。大梵山温氏世代行医,治病救人,从未杀过人,温良却一举杀了一百多人,其残暴程度实在是让大梵山温氏近百年来积累的好口碑一扫而光。现在看来,大梵山温氏此举也是想撇清关系,怕复仇罢了。
但除了这一桩,也挑不出大梵山温氏别的毛病,这个家族行医百年,救人无数。出乱葬岗的第五年,秦丝丝找到了那个举报几个家族逃亡的叔叔,亲手杀了,然后又带着“以血还血”的念头去了大梵山。
她见到了温良的妻儿。
温良发妻一副老实善良的村妇模样,正在地里忙活,她头发蓬乱,布衣粗糙,脸庞两坨红晕,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在玩。秦丝丝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在自己的手上划了一刀,“哎哟”叫了一声,那村妇听见了,抬头看见她手上的血,扔下手上的活儿,用陶罐里用来喝的水洗了手,奔了过来。
村妇道:“姑娘别怕,我是医师。”她随手抓了一把草叶,搓烂了敷在秦丝丝手上,见秦丝丝仪容不俗,不好意思道:“姑娘别嫌弃,今天出门匆忙没带药,这种草也有止血作用。”又从衣服上撕下一片布条,把伤口缠了起来。她动作轻柔娴熟,笑容温和,秦丝丝感觉面前有一种暖暖的气息。她的手碰到秦丝丝的冰凉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可能也觉察到了秦丝丝非人的来历,但也没有迟疑。
那孩子也跑过来,清澈无邪的眼睛看着她:“姐姐,疼吗?”她略略点头,那孩子竟掏出一颗糖,小心地剥开纸,踮着脚尖伸到她嘴边:“姐姐,吃颗糖就不疼了。”秦丝丝竟觉得自己的眼睛湿润了,她张口接住了那颗糖,很甜。
包扎好,村妇就带着孩子继续忙活去了,那孩子牵着他母亲的手,回过头朝她挥挥手甜甜一笑:“姐姐,再见。”
秦丝丝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糖纸,心道,好吧,吃了你的糖,我放过你们了。
魏长泽呆呆地看着温良的尸体,不知道是该得知真相的悲愤好,还是大仇得报的高兴好,以前他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刚刚才得知这个温良就是仇人,然后转眼他又死了。十三年前他还小,很懵懂,后来到了莲花坞又过得不错,恨意自然不像秦丝丝那般强烈。身世了解了,仇人也死了,他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暗想以后要好好呆在莲花坞,报答江氏夫妇。
剩下那六七个人跪在地上,不停地喊:“道友饶命啊,他说那些我们都不知道,我们来这里只是奉命行事!这位姑娘的灭门案也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池惠道:“那什么‘大师兄’又怎么回事?”
其中一人指着倒在地上的温良道:“是他教我们这样说的!”
池惠道:“你们什么时候知道我们进来的?”
那人道:“从你们进来就知道了!可是,我们也不知道你们口中那个温良就是他啊,他不是叫温错吗?岐山姓温的那么多。我们进温氏的时候他就在了,平时不在一起共事,只知道他是温宗主的医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们也不知道这次温公子为什么要带他来乱葬岗。”
池惠看着江枫眠白秋贤,道:“怎么处理他们?”
魏长泽道:“他们知道得太多,清涟姐和乱葬岗的秘密他们都知道了,恐怕将来会生事端。”
那几人忙道:“我们不会说出去的!也不会回岐山,既然进了乱葬岗,温公子肯定认为我们也死了,我们下山以后就各自隐姓埋名。各位仙友,求求你们了!……”
突然他们“噗”地喷出一口鲜血,胸前一个大洞,脸上还带着“怎么回事”的表情,倒下了。
是秦丝丝,她静静地站在他们身后,瞳仁的红色还没褪去。
池惠惊叫道:“丝丝!”
秦丝丝这才醒过神来,眼睛恢复了黑白,立即跪下:“小姐!”
魏长泽道:“池姑娘,也不能全怪清涟姐,她身上有鬼丹,是乱葬岗里的怨气凝结而成,你没发现她来到乱葬岗就特别暴躁吗?温良虽然死了,但她身上还背负着其他人的仇恨!她也是身不由己!”
池惠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道:“那就快离开吧。”她拿出乾坤袋,对秦丝丝道:“你先进来。”
秦丝丝化成白烟钻入袋中。
几人默默往山下走去,池惠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慢着,好像还少了一个人。”
众人互看了一下,上山就这几个人,下山还是这几个人啊。
池惠道:“不是我们少了,是他们少了。那日清谈会上温若寒带那个随从去哪里了呢?虞公子在异人村见过他,又掳走了秃鹫和赵逐流,看样子是专门为温氏物色异人的,既然没和温若寒一起走,也没有在乱葬岗,那么就可能还在云梦。”
江枫眠道:“也有可能先走了。温氏有人在云梦也很正常,温氏在哪个家族的地盘没有耳目?”
池惠道:“也是。走吧。”
站在山门口,池惠回头望了一眼阴气缭绕的乱葬岗,道:“布个封印阵法吧,不能出现第二个秦丝丝。”
她割破手,用自己的血布了一个封印大阵,然后让惊蛰在各个阵眼上注入一个雷。
白秋贤道:“姐姐,这个阵法能管多久?”
池惠道:“能力有限,三十年吧,这三十年里,就算集一千枚怨气,也冲不出来了。”
除非用她的血。
一行人往山下走去,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个黑影在注视着他们。
第35章 拂雪
一道蓝光收入秦丝丝额中,秦丝丝睁开眼睛,世界已经不同。
做人和做鬼的感觉是不一样的,秦丝丝深有体会,鬼以生前的欲望为“生”,生前的执念是什么,成鬼后就做什么,饿死的便整日吃,有怨的便整日寻思报仇。现在秦丝丝又重新做回了人,前尘往事涌上心头,喜怒哀乐爱恶欲喷薄而出,和在乱葬岗回忆往事的心境又不一样了。
她现在可以站在耀眼的阳光下,可以放心地站在惊蛰旁边,甚至可以和正常女子一样嫁人生子,过完平淡的一生,弥补前世的缺憾。
但是,她肩上还有别的担子。
莲花坞渡口,秦丝丝跪在地上向池惠深深一拜:“小姐再造之恩,感激不尽,待我身上任务完成,就回来终生追随小姐。”
池惠略一点头,她现在灵力几乎耗尽,身体虚弱,也就任她跪了。“不过丝丝,冤有头债有主,不要迁连无辜,不要让灭门这样的悲剧再演。”
秦丝丝道:“一切听小姐的。若小姐需要我,可召我回来,只要想着我的样子,唤我原来的名字便可。”
池惠点头,秦丝丝站起身,朝所有人一礼,背着剑上了船,慢慢远去。
魏长泽目送秦丝丝的船远去,扶着池惠回到莲花坞,抱怨道:“清涟姐也真是的,也不差那一年半载,何必急于一时?池姑娘,你现在一个月都别想出门了。”
池惠笑道:“没有她,你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这才刚报了仇,转身就翻脸不认人?亏你们还是旧识。”
魏长泽撇了撇嘴,好像有点委曲,嘟哝道:“也好……”
“也好”什么,可以把她留一段时日了?
连江枫眠都没有见过魏长泽这个模样,他轻咳一声,“那池姑娘就好好休息,长泽,池姑娘就交给你了。我还有一些事情,先出去了啊。”
白秋贤也道:“我去给姐姐做些吃的。惊蛰,帮我搭把手。”一脸茫然的惊蛰也被白秋贤拉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池惠有些尴尬,想上床去躺一会,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感到这么虚弱,自下山以来,在蓝氏住了几个月,又去眉山住几个月,现在怕是又要在云梦住几个月了……
魏长泽忙去扶,上次在船上晕倒她是装的,这次却是真的了,她也没意料到帮秦丝丝一次性修成肉身消耗这么大,按她对自己的认识,不应该啊。
魏长泽小心地扶着她的手,感觉她的手冰凉,心下也吃了一惊。池惠坐到床上,慢慢躺下,魏长泽掀起被子正要给她盖上,却见她衣裙上有血迹,不免惊道:“池姑娘,你流血了!”
可是她刚才就在他面前,何时受过伤?他慌乱地拉起她的手,到处翻看,就差去扒她的衣服检查了。池惠道:“别看了,去找秋贤妹妹来。”
白秋贤很快来了,掀开池惠的被子看了一下,着急道:“姐姐,怎么会这样!”
池惠道:“我也不知,我斩赤龙三年了,三年来从未有过差池,没想到这一次竟然弱到癸水都收不住的地步。”
“斩赤龙”是修仙界女子暂停月事的一种功法。修仙的女子要练功、游猎等,每个月的月事不方便,便用“斩赤龙”暂停月事,等有生育需求的时候再恢复。
白秋贤道:“魏公子,你先出去一下,这里我来就行。”
魏长泽见池惠脸色发白,心痛不己,哪里还愿离开,白秋贤又道:“那魏公子,麻烦你去煮碗生姜红糖水来。”
魏长泽道:“我让丫鬟去煮。”
池惠无奈地道:“魏公子无需担心,女子月事而己,过几日便好了。”
魏长泽脸上一红,看着池惠苍白的脸,这才慢慢出去了。
连日来,魏长泽几乎衣不解带地照顾池惠,白秋贤除了某些时候帮池惠收拾,几乎成了多余。知道她胃口不好只能喝粥,他就每天早上变着花样熬粥,鸡汤、排骨汤当水喝,每次还要亲自一勺一勺地喂,被白秋贤笑坐月子也不过如此,池惠无可奈何,却又拿他毫无办法。
但是,她却没见好转,胃口反而越来越差,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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