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朋面皮抽动, 看着沈休文, 发出了似哭又似笑般的声音。
他像想要微笑,又语气悲伤绝望地道:“沈休文, 好久不见了。”
沈休文目光沉静, 但最近一直冷然严肃的脸上稍显缓和, 应道:“好久不见, 罗朋。”
他知道些罗朋在沙蒙的事,心里其实是感慨的。也不知叹世事无常好, 还是说性格决定命运。
罗尚书当年被皇上拿下, 他的家人确实被牵连到, 将被遣回原籍,两代不得出仕。但罗朋当时不知是被多罗木王子蒙蔽还是他自己糊涂, 直接就跑了。这下好, 皇上也怒了, 把他的家人干脆流放到南方苦热之地了,还要受到当地官府严密监控。
他怀疑罗朋是不是都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和两个弟弟妹妹并没有死,于是便道:“你家人现在虽然苦点,但听说还是挺康健的。”
大宁这边其实是想过用罗朋的家人来胁迫他再次反水, 为大宁带来沙蒙的情报。
沈休文也看过他这部分相关的资料。不过战局进展快速, 又因为他的谋划, 大宁这里很顺利就拿下了两城, 控制了真定城的未来, 罗朋那边争不争取都不重要了。
罗朋果然是不知情的, 他如被闪电击中, 整个人明显一颤,双眼瞪大,不敢置信地朝沈休文扑过去。
“你说,你说什么?!”他脸上出现了欣喜震惊的神色。
就在他快要近身的时候,一直默默站在沈休文身后的赵元上前飞起一脚,就把他踢得直接撞上了营帐。
罗朋手中方才抽出的短刃也随同他扭曲的表情落入了众人眼中。他本来站在营帐门口,士兵是正要打算给他搜身的。这下好,直接不用了,绑起来。
沈休文站在原地微丝未动,目光平静。他和秦明达对视一眼,便吩咐道:“把他押下去吧。”
罗朋先是疯狂的挣扎,但他本来就没什么武力,近年来又受了许多身体上的苦楚,可说刚才已是一次大爆发了。他的挣扎对训练有素的士兵来说毫无压力,熟练地将他捆得结结实实。
罗朋又开始嚎啕大哭起来,最后长声尖叫,被一块布头堵住了嘴巴。
沈休文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他和秦明达甚至都没有要看一眼他怀里揣着的沙蒙投降书。
他们很快就会是大宁的大英雄,不,他们已经是大宁的大英雄了,他们夺回北方四城,他们将永垂史册,而他,原本有不输于他们的出身,现在却沦落到如此地步。
他还能怎么办?他还有什么希望?!
要是刚才再接近一点就好了,他肯定能刺中他的!
他能刺中的!不!他刺中了!沈休文被他刺死了!
他干掉了虎贲军的煞神了!那些沙蒙混蛋做不到的事,他做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罗朋目光疯狂,无声地笑着,整个人却是瘫软成泥,被士兵架着走了。
帐内,沈休文和秦明达都沉默了一会儿。
秦明达轻叹了一声道:“当年在京城,我还去参加过他的抓周宴呢。”那时,他还是小武将,罗朋他爹也还是个很是兢兢业业的小官员。
沈休文不禁微微笑了笑。
不过眼下战事尚未收尾,他俩也不能分太多心思在这点小事上。秦明达随即跟他商议起如何解决沙蒙最后一部分在此处的兵力来。
秦明达是主张全灭了事,大宁现在有人有粮,经得起这次战斗。
沈休文却是反对的。之前双方交战,沙蒙的军队没有投降,自然要打得他们没有还手之力。但现在大局已定,对方还举了白旗,若是不管不顾就这么全部杀了,反而可能会有坏的影响。
他在现代受的教育,他的国家是向来宽待战俘的。别国那种冷血的虐俘暴行,从来没出现在他的国家。
反而对待战俘,除了那些罪大恶极被审判死刑的,其他一直是吃好住好玩好,生活上处处给予优待,最后再遣送回他们的国家。
他曾经觉得这不公平。那些人曾经侵略过我们,为何我们还要好好对待他们?!
他爷爷告诉他,瓦解敌人是与军队作战同样重要的战胜敌军的重要武器。有时候胜利,不仅依靠军队的作战,还依靠敌军的瓦解。而宽待俘虏,就是一种瓦解敌军的重要手段。
有一句话叫杀人不如诛心。某种意义上,这就是如此。
沈休文对秦明达道:“秦都督,这几千人已无战意斗志,我们俘虏了不杀更利于将来。如果我们杀了,沙蒙或许会坚定和我们死磕的心。”
“那有什么!我们还怕它不成!”秦明达有点不以为然。他的心里,其实有点恨不得直接打到沙蒙内陆去。
沈休文温和道:“秦都督,我们的目的是拿回四城,现在目的已然达成,若是继续持续下去,反而也会过多消耗我们大宁的国力。”
大宁若是赶尽杀绝,反倒叫沙蒙坚定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信念。若是沙蒙为了抵御外敌,凝聚成了一块铁板,那就得不偿失了。他们送了德亚上位,可不是为了让他成为沙蒙明君的。现在大宁得了战果,就该趁势巩固,首先把四城建设成大宁西北最牢固的边防区。
打到沙蒙内陆去,甚至直接灭了沙蒙,说实话,沈休文也是考虑过的。但也只是想了一想而已,沙蒙有底子,以大宁如今的国力,实在撑不起这样一次灭国之战。
在现代社会,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像有个岛国就是不顾自己实际,野望过大,最后落得毁灭的下场。
秦明达心知他这点说的确实有理,便沉默了。
沈休文又道:“而且,我们这么做的话,传出去,终究对我们大宁的声誉有影响。大宁边疆大大小小七八个邻国,若是知道我们这么狠,将来作战时就不会轻易投降,也会加大我们打胜仗的难度。”
他道:“秦都督,仗是打不完的,将来还有的是机会。这次,我个人觉得还是该拿这些战俘和德亚好好谈谈两国之间的赔偿问题。”
秦明达双眸精光一闪,缓声道:“沈大人,你是说赔偿,是让沙蒙赔偿我们?”
沈休文点头道:“正是。我们大宁丧失故土百年,此间百姓遭受无数苦难,还被他们掠夺去了所有财富,沙蒙是否该归还一二?这次我们奋起收回四城,但最初掀起战事的却是沙蒙的军队。若不是他们得寸进尺地侵扰,或许也不一定有这次的战事。”
他继续道:“我们大宁向来主张和平友好,是一直愿意跟沙蒙好好和谈协商四城的事的。沙蒙既然先打过来,就要承受我们的怒火。我们为这场战争而付出的一切,自然也该沙蒙负责赔偿。”
秦明达听得连连点头,大笑道:“沈大人说的极是!说得太对,太好了!”
他心里对沈休文更有了一层认识,没想到他无赖起来还能如此理直气壮,心黑得很有说服力。这人将来怕是了不得啊。
秦明达自此更注意不和沈休文交恶,他一大把年纪是有点怕这位了。虽然之前早就对沈休文的种种手段感到佩服,但到了现在是真正地心服口服了。
他想,只要沈休文在,未来大宁足以震慑四方。
沈休文面上难得浮现一点淡淡的热意。
两人达成一致,决定接受沙蒙军的投降,并且有沈休文派虎贲军的人对这些俘虏进行教化,直到两国停战和谈后再送回沙蒙。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