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渐已偏西, 沈休文还没吃中饭，虎贲军众人都没吃。

    环山跑已经进行了五组, 现在还有最后一组。前五组下来, 淘汰率比众人想象的要高, 不过比沈休文预估的倒是要少些。每个组差不多都有十个左右的人跟不上大队伍，没能在规定的时间内跑回广场。

    现在广场上分为四部分人, 最边上的是昨天挨了罚忍痛来看情况的, 然后一大群的是已经通过了体能考核的，还有剩下一组八十八个人没跑的，最后就是被淘汰的四十七个人。

    这四十七个人大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没过。他们有的一脸茫然地坐在地上或是自己的行囊上, 有的在懊恼捶大腿, 有的则眼巴巴地紧盯着沈休文, 仿佛那样就能看到希望的曙光似的。

    当然, 也有人并不甘心。马大牛平时胆子就大，因为本是孤儿，无牵无挂的，他踌躇了一会, 就下定了决心去找沈休文说理。

    “大人，我不服！我马大牛参军六年, 大大小小的仗也打过不少, 杀死过好几十个贼子！你凭什么只因为我这次跑慢了点，就把我清退了！”

    他这么一说, 其余人也叫屈起来。在虎贲军呆惯了, 就这么让他们离开这里, 谁都不情愿。

    “大人！这不公平！请您手下留情啊！”

    “大人，我能跑好的，求求您，再给一次机会吧！”

    这些人到底知道沈休文身份显贵，一个个又跪地求饶起来。

    如此一来，就连已经通过了的和没有考核的士兵们也纷纷跪地请愿，希望再给一次机会。大家毕竟是共事已久的战友，自然不忍心看到有人因此离开。

    沈休文也不意外，反而觉得有点欣慰。若是没有有勇气站出来的人，没有替战友求情的人，这虎贲军未免也太过死沉和无情。

    他望着跪成一片的人，面无却毫不动容道：“已经定下的规矩，不容违反！你们觉得严厉，以为这只是一次考核，但若是这是一次作战急行军呢？我们虎贲军不需要拖后腿的人！别人可以做到，你没有做到，那不淘汰你，淘汰谁！要在战场上，落后的下场，我想我不说，你们自己也清楚！”

    众人沉默。确实，理是这个理，只是，这毕竟和战场不一样啊。

    “如果让不合格的人重来，那对已经通过的人可不公平，”沈休文停顿了会，缓了缓语气道，“不过，之前我让秦校尉也说明了，被考核淘汰的人，如果自己有特长，身怀绝技，那就可以登记成为预备队员，经过训练后仍然有希望转正。”

    他又继续对那些淘汰了的人道：“你们的军功并不会被抹杀，该有的补偿我保证一点不会少！我们虎贲军绝不亏待每一个军人，即使是要离开的人！你们当中，想选择继续当兵的，可以直接调动去北军，我跟秦都督已经说好，他那里欢迎大家继续守卫边疆。”

    闻言，相当部分人心里好受了些。本以为是被扫地出门，若是还有容身之处，感觉便没有那么不好接受。

    沈休文让众人起身，准备进行最后一组的比赛。

    那马大牛站起来后咬咬牙却又上前道：“大人，我，我还是不服！大人身为中郎将，应该比我们都厉害！你也该参加考核，要是你自己也做不到，就不能让我们走！”

    他这话一出来，大家都用看勇士的目光佩服地望向他。这马大牛厉害，也不怕惹怒了中郎将大人。大人那身份后台，可是动动眼神，就能吩咐人把他弄死的。虽然大家也心存疑惑，可不敢如此直言，万一吃不了兜着走，那就糟了。

    沈休文嘴角微微勾起，环顾众人道：“你们觉得我做得到吗？”

    众人沉默。倒是广场边角突然响起两声：“我相信大人！大人做得到！”

    大家侧目而视，心道，这都被打得屁股开花了，常百户还坚持出来，还惦记着拍中郎将马屁啊！

    不过多数人也清楚常叔荣的为人，不是个爱嘴甜溜须的人。这么说，他是真知道中郎将厉害？

    随着常叔荣的应和，随后也有不少人也跟着发声表示相信沈休文。

    沈休文轻轻一笑道：“多谢大家信任。为了让部分人服气，我就活动活动筋骨，让你们都看看我能不能做到。如果做不到，我向这位马大牛兄弟道歉，而且，这轮考核算做作废。”

    他对马大牛道：“你看怎么样？”

    马大牛听他说出那番话就知道这位看来是有真本事的，此时很是丧气地点了点头。

    沈休文把沙钟交给已经通过考核站在他身边的赵元，跳下高台，走到了还没考核的那组跟前。

    众人的目光都随着他而动，也好奇他们这位搞出新名堂的中郎将到底能不能做到。有当官的就是嘴皮子厉害，可实际一行动，就会打自己脸。

    “预备，出发！”赵元见人都准备好了，手一倒扣沙钟，发令道。

    沈休文也没有一马当先，而是等人都走了才不急不缓地跟了上去。

    这环山跑，并不是简单的绕着三座山脚跑一圈。因为这个小山脉最奇特的就是群山的北面像是被仙人一剑劈下过似的，都相当陡峭，形成了天然的屏障。

    所以环山跑，其实是众人沿着以前开辟出来的山道，先上第一座山山腰，再下来，上第二座山山腰，最后从第三座山下来后，才是沿着南面山脚跑回营地操场。

    这上上下下期间耗费的体力是平地跑步所不能比的，尤其他们还要背着自己的行囊，在最窄处只有两人宽的山道上前后行进。一旦发生拥挤或是别的意外，有可能耽搁的就是后面所有人。如果训练不有素，互相扯后腿的事很容易发生。从这点来说，这场考核在某种程度上其实也是次对团队的考验。

    得亏虎贲军就算不比当年，整体官兵素质有所下降，但比起普通军，水准还是高出不少。尤其他们中哪怕是去年的新兵，也已经共同经历了几场战斗，平时就算有摩擦，在大体上却是依然共进退的。

    最后一组也顺顺当当地跑上了山，一座，两座。到第三座的时候，已经有三四个人落在了百步开外。

    沈休文最后一个出发，到这个时候也一直没有赶超到队首，而是像个督察员似的缀在队尾。有了他在，不少本来坚持不住的都咬牙跟住了队伍，没有慢下来。只有几个火头军平日训练耐力少，膀大肚圆，渐渐喘着热气，掉到了后面。

    沈休文还回头等了等他们，对他们道：“就这样便跑不动了，不想在虎贲军干了？”

    落后的几人涨红了脸，抹了汗，不由加快了点脚步。

    沈休文见有点起色，笑道：“希望能在终点看到你们通过合格线，我先走一步。”

    掉队的几个羡慕又佩服地看着他一身轻松惬意地跑去追大部队，心道，有这么似乎很牛又看着亲切的少年当他们中郎将，未来的虎贲军很令人期待啊！

    就这样被淘汰，不甘心啊！必须追上去！

    这边下了山脚后，才算是正式进入争夺名次的阶段。山脚的路经过他们特意修整，可以并排通过两辆马车，可说是相当宽敞了。尽管沈休文没说过跑快的有奖励，但这些人本身就爱争强好胜，能得头名自然要去争取，能进前三谁愿意倒数几名。

    一时间，众人争先恐后，你前我上的，气氛很是激烈。

    等过了第二座山脚下，队伍里就不断地有人发现，自己被中郎将超过了。

    众人还没完全回过神，沈休文已如风一般跑到前面了。

    沈休文手下的二十个护卫打散后，被分在每个组里。他们一直都尽量在前面负责打头，以此激励其它组员。就算为了不服输，虎贲军的众人也不能容忍自己连沈休文的护卫都比不过。

    这一组也有六个护卫，而且都跑在第一梯队。他们见沈休文过来了，平复了下气息，异口同声道：“见过公子。”

    沈休文呼吸自如，脸上只额角微微有些汗意，笑着点了下头。

    他边跑，又边朝队伍喊道：“很快要到了，大家加把劲！”

    众护卫中气十足道：“是，公子！”

    虎贲军里的人也不甘示弱大声道：“是，大人！”

    他们心里是服气了，别的不知道，但这环山跑，中郎将跑得是真轻松。他们刚才还以为就掉在队尾跟不上了呢。

    有沈休文在前面一马当先，后面的人速度也跟着加快了。很快，虎贲军的营地在望，操场上的人都朝他们看过来。

    倒数第一个走，顺数第一个到达。沈休文用实力证明他设计的考核，对他来说是简单级别的。看看那个护卫首领手中的沙钟，这才刚过了一半时间。回想他们自己的成绩，确实是不如人。

    不一会，第六组的大部队也到了，整体要比前五组都跑得快。而在沙钟里的沙子即将漏完之际，落在后面的几个火头军也呼哧呼哧赶了过来。

    都没力气抬头去看沙钟，他们几人瘫倒在地，大口地呼吸。

    沈休文走到他们身旁，微笑道：“恭喜你们，都通过了！”

    他又让几个人扶起他们走动一会，才转身向高台走去。

    几个火头军脑子空白了会后反应过来，顿时欣喜不已。

    “通过了！我们通过了！”几人声音嘶哑地喊。

    周围的人也都为他们感到高兴，能在最后一粒沙落下前到，确实很幸运。

    不少人望向那身姿矫健跃上高台的少年，暗道，若是他们那组能跟中郎将一起跑，说不定通过的人会更多。第六组真是运气啊！

    最后一统计，第六组全员通过，全体包括沈休文的手下二十人，共计有五百四十一人通过体能考核，有四十七人不及格，有十三个缺勤被清退，有五个自请退伍，有五十一人因故因伤未考核的。

    其中未考核的，有外出公务的四十人，执法队被罚的六人，违反军纪被罚的五人。

    那四十七个不及格的，眼看就要和那十三个清退的和自己要走的一道打包走人了，不少人心急起来。

    马大牛也是极不想走的一个，他咬咬牙，又闯到高台下，大声问道：“大人，我想问一下这身怀绝技的话，我善于挖地道算不算？”

    沈休文眉头微微一动，走过去问道：“你说你善于挖地道？”

    “是，大人！”马大牛重重点头应道。

    沈休文道：“地道人人会挖，你觉得自己能比别人强多少？”

    马大牛挠挠头皮道：“我也不知道具体的，要不我给大人挖一个试试，您指个地方，找人和我比比？”

    沈休文微微摇了摇头。

    马大牛见他似要不同意，又忙道：“大人！我跟您保证，我真的很会挖！我家以前是倒斗的手艺人！五代相传的！”

    倒斗的手艺人？

    沈休文一愣，觉得这词听着有点陌生。

    倒是赵元知道，上前对他轻声道：“公子，他家以前是盗墓的。”

    沈休文恍然大悟。好吧，原来是摸金校尉出身，会挖地道看来是真的。

    底下也有人反应过来，语气鄙夷道：“呀！马大牛，你家居然挖人祖坟的！”

    马大牛脸都涨红了，他情急之下泄了老底，现在也有点后悔。这门手艺确实说不出口，被人知道了，少不得要被人唾弃。

    他反驳道：“我家虽是五代相传的，但我爹那辈就不干了！我也只是学了挖地道！”

    有跟他平日关系不好的，嘲笑道：“学挖地道干啥？还不是准备干缺德事！”

    “你！你胡说什么！我马大牛对天发誓，我要干不要脸的事，我不得好死！”马大牛气恼道。

    眼看他们还要继续纠缠，沈休文抬手道：“好了，清者自清，马大牛你去秦校尉那里登记下，暂时当预备队员。”

    马大牛闻言大喜，也不管其他了，直接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头道：“多谢大人！”

    那速度快得沈休文都来不及阻止，他笑了下道：“是你自己争取的，不用多礼。”

    其他人见马大牛成功了，不由跃跃欲试，一时间十来只手举了起来，示意自己有绝学。

    沈休文也很感兴趣，便让他们一一道来。

    “大人，我会种菜！我是营里的种菜好手，祖上八代农民！”这个好像可以有。

    “大人，我会编绳！我编的绳韧劲十足，刀子都割不断！”这个有点夸张，但也算有用。

    “大人，我会做菜！我爷爷就是火头军，我爹也是给营里做饭的，我做的饭菜大家都爱吃！”三代伙夫，确实该优待。但看大家难言的表情，说明这厨艺水平恐怕得打问号。

    “大人，我能胸口碎大石，我身体特别强壮！”这个……不是骗人的？

    “大人，我会飞檐走壁！我发明的勾爪，特别适合攀爬！”这倒是个人才。

    “大人，我……”

    “大人，我……”

    一群汉子抓耳挠腮、绞尽脑汁给自己找留下来当预备队员的理由。那些技艺，引起众人一阵阵笑声，使得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都活跃轻松了不少。

    沈休文也把线卡得稍微松了点，他主要要的也是脑子活络、有主动性、想留在虎贲军的人，既然能说出些门道来，就不妨再给次机会。毕竟就算是鸡鸣狗盗之辈，也有他的用武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