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盯着他点, 待会一起带走。”沈休文吩咐道。

    赵元应下，给两个随从打了暗号。

    那小二又过来给沈休文道了歉, 询问是否还需要其它酒菜。

    沈休文问了下赵元和沈瑞, 见他们并无意见, 想了下又多要了盘羊肉，还要了坛酒。

    小二拿来了酒, 沈休文浅酌一杯, 慢慢喝着。待饭菜都上来了，他便放下酒杯，先填饱肚子。

    没一会, 他吃得七分饱, 让赵元和沈瑞继续吃, 自己则起身, 一手拿起那盘多的羊肉，一手提起酒坛，走去那个黑脸汉子的地方。

    赵元和沈瑞有些惊讶，不过还是听话地坐在原地用饭, 只是速度立刻缓了下来，全都暗暗关注着那里。

    沈休文把羊肉往那桌上一放, 手撑着酒坛道, “这位大哥，一个人喝没意思, 不如和我饮几杯？”

    黑脸汉子年约二十, 闻言拿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斜眼朝沈休文看去，目光竟颇为锋利，里头没有一点醉意。

    他见沈休文虽然穿着一身寻常的商人装束，但那通身的气度，更像是个好人家里的读书公子。少年还长得颇为俊秀，那小脸白皙粉嫩，一看就没经过风沙磨砺，却不会让人觉得娘们兮兮的，说的话明明不像他的身份，偏又自然地生不出一点反感来。

    他虽然只是个小小的百户，但也算有点见识，直觉眼前这人不简单，自己不宜得罪。

    “尽管坐！”说着，他就夹了筷子羊肉吃。

    沈休文笑着在他对面坐下了，自个倒了杯酒，举杯一敬就干了。

    黑脸汉子嘿嘿笑了一声，也倒了一碗，一口喝个干净。

    两人也不说话，就你一杯我一碗地拼酒喝。

    不一会，黑脸汉子的酒坛就倒尽了，他哈哈一笑道：“我先喝完了！痛快！”

    沈休文笑了笑道：“大哥好酒量，在下佩服。再来几杯吗？”他拍了拍自己的酒坛。

    黑脸汉子面上瞬间纠结了下，摇头道：“常某该回营了，咱们有缘下次再会！”

    沈休文心道，这时候倒有点分寸了。他刚才正面仔细看了看此人神貌，发现对方尽管一脸凶相，但眼中并无邪气，却似有一股愤懑不平。

    他想，这人大概不算坏，只是身为虎贲军军士，却不该在这小店撒气，败坏士兵形象。

    沈休文微微一笑，点头道：“下次再会。”

    黑脸汉子倒是心下一松，他还以为这位是来打探什么的。

    看沈休文也不留他了，他就直接起身，晃悠了两下，边往店外走去，边冲掌柜的喊道：“给我先记账上啊！”

    掌柜点头哈腰恭送道：“行行！爷您慢走！”

    待那黑脸汉子走到大街上了，他才唉声叹气地拨起算盘来。

    “去年账还没结，今年又四回了，得，到年底又要半个月白干。”

    沈休文听到，脸也黑了。居然是吃霸王餐的惯犯。

    他起身朝掌柜走去，问道：“掌柜的，刚才离开的军爷既然总不还账，你怎么还让赊欠？”

    掌柜见他询问，却道：“公子你有所不知，那位是山里的，可保我们一方平安，这吃几顿饭其实也没啥。”

    他又叹道：“听说他们也挺艰难的，常常吃不饱穿不暖的，还要时常出去打仗。”

    沈休文听得无语。他可知道皇帝每年都调拨一笔比普通地方军要高出三四倍的经费给虎贲军，而且运送的物资也向来是挑最好的。

    就这样，居然吃不饱穿不暖，外出要靠打白条度日？

    这要不是事实，那就是有人传谣。

    沈休文又问道：“掌柜，除了刚才那军爷，可有别的山里军爷来记账吃饭？”

    掌柜细瞅了他一眼，觉得他不像别国细作，又一身贵气，便坦白相告道：“自然是有的，其实刚才的常军爷并不常来，常来的是另外几位，他们统统记一个账上，谁有钱了就会来一起结掉。”

    沈休文心道，行啊，这还是集体犯错。

    他开口道：“我来结清他们的账单，只是得麻烦掌柜的把来的几人具体情况告诉我。”

    掌柜迟疑道：“这怎么使得。公子爷好心，但小的也不敢胡乱应下。”

    沈休文想了下，便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给他看了一眼。掌柜的见多识广，一看这位竟是位当官的军爷，惊讶之余却是信任了沈休文，将拖欠饭钱的几个兵士都一一道出。

    沈休文示意沈瑞将欠账都结清，又问道：“掌柜，除了你家，你可知道还有哪家存在那些人赊账的问题？”

    掌柜想了下道：“这个小的说不好，并不敢肯定。”

    沈休文暗道，看来得让人一家家问问去了。

    “我们走吧。”得了消息，沈休文也不再逗留，领着人准备出城了。窥一斑而知全豹，他发现自己要接手的这支大宁精锐，怕是到了必须好好整顿的时候了。

    在通往虎贲军营地的道上，黑脸汉子醒转过来，刚以为制住自己的人是敌国的探子，正打算威武不屈，却见是小店里那个和他喝酒的少年站在他跟前。

    “常叔荣，虎贲军营地里外有几道巡视和侦察？”沈休文从掌柜那已经知道了这位的真名，直接问他道。

    常叔荣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沉默不语。

    沈休文看了眼山道，自顾自又道：“我听说有六道，倒是不知能不能防住人？”

    他对随从道：“你们押着常叔荣晚一步规规矩矩地往里走，我和赵元先去探探情况。”

    “是，公子。”众人齐声应道。

    那常叔荣一脸懵，也不知自己是该为少年的不自量力而笑，还是为自己被人押着回营而哭。

    这少年究竟是什么人？他为何要闯虎贲军？

    他干嘛要抓了自己？！

    眼见沈休文就要带着人走了，常叔荣出声道：“你这样去大概怎么死的，你这些随从都不会知道。”

    他心里对少年其实挺有好感，并不觉得他是敌人，终究忍不住劝阻了一句。

    沈休文对他笑道：“那你愿意告诉我具体巡查的情况吗？”

    常叔荣又闭口不言了。开玩笑，他要是说了这个，那就太对不起身上这身衣服了。

    沈休文微微一挑眉道：“我们营地见。”

    常叔荣有些惋惜地看着少年只带着一人转身上山。

    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让人找到时不知还能不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