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 正是乍暖还寒时候,西北更冷上几分。那风凛冽而来, 人骑在马上, 若无防护, 立马能把面皮手背吹得生疼。
沈休文一身黑色劲装,蒙着面罩, 戴着皮手套, 领着三师兄和赵元等二十护卫,连续赶路六天,终于到了虎贲军所在的西州郡。
西州的西北雪峰连绵, 雪水顺山而下, 形成一条大河, 蜿蜒向北流淌, 孕育了一大片丰美的平原。山和大河源头都是属于大宁的,到了平地上,大河西面是罗罗国,东面则是沙蒙国。
沈休文意图收回的北方四城, 就在西州正北,原来是归属于西州管, 后来前朝灭亡时被沙蒙趁机割占了去。大宁高祖几次发兵未成, 为了休养生息,最后设立了一个特殊的四城衙门, 等待将来后人收归之后, 再真正落实管理。
而罗罗国, 照理说,雪山和大河是天然的绝佳屏障,把它好好地护在了大陆西北面。它若是自己不作死,绝对能发展得好好的。但再大的天险也敌不过人的野心。
罗罗国眼见沙蒙国得了好处,就一直蠢蠢欲动,无奈自己国内争斗得厉害,直到二十多年前才暂时统一。当有臣民在雪山之中发现条峡谷通道可以直达大宁后,罗罗国国主是欣喜若狂,立刻冒着严寒来偷袭,起初还真得了不少甜头。
直到沈茂同横空出世,反过来控制住通道,进兵将它狠狠打趴下了。那罗罗国国主被底下人造反弄死,举国又成了一盘散沙。
若不是大宁还是不方便隔着雪山和大河对它进行有效治理,又需要有人牵制沙蒙,它差点连国都灭了。
这些年,有着地利之便的沙蒙却是又占起便宜,趁机在河域下游占了罗罗国不少土地,也越发显得气盛起来。
现如今,它雄踞大陆北面,若不是因为气候相对寒冷,人口始终无法大幅增加,兵力还不够对抗大宁,否则早就挥军南下了。
但小摩擦是不断的。在西州和沙蒙控制下的四城交界之处,两国时不时会发生些冲突。总营就驻扎在前沿的虎贲军,因为常常要深入敌营探查,所以牺牲的将士大多数就是丧生在沙蒙军士的手中。
沈休文到了西州,并没有直接去虎贲军所在的武关镇,而是去西州郡郡府拜见北军都督秦明达。
大宁共有东西南北四路军,镇戍四方,各归正一品都督统领,战时则听皇帝派出的将帅。北方是边防重地,在秦明达手中就握有大宁三分之一的兵力,近百万众,麾下分水陆两军,有各色兵种,如步兵、骑兵等。
虎贲军人数虽少,但却是边关唯一一支直接划在皇帝名下的,主官中郎将可以随时向皇帝奏事,而这里面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敌国军情,也有关于北军的内容,起到一定的监督作用。
可虎贲军所需的俸粮、器械、舟车、薪炭等物资,尽管是独立于北军的,却是被兵部直接调配到北军仓库,需要上北军这来领取。同时它获取的大部分情报,做的大部分任务,也主要是为北军服务的。
也因此,虎贲军和北军之间关系既亲密又有点小小的微妙。而且虎贲军主官中郎将只有三品,跟都督差距算大了,但他算是皇帝的亲信。前两任中郎将一个出身宗室,一个是皇帝潜邸时的老人,对皇帝是绝对的忠心耿耿,但对北军都督,都隐隐有一股傲气,和秦明达相处,只是面子上过得去。
秦明达是沈茂同被皇帝派往西南后的接任者,在北军都督上的位置已坐了十多年了,为人刚正、才德兼备,他好几次在虎贲军受了暗气,也只是默默忍了下来。对于虎贲军这几年接连失手,减员严重,也是心疼得很。
对于皇帝来旨,让他好好配合新任虎贲军中郎将,他是心有疑惑的。皇上是不是太没谱了?居然把自己的大女婿派来这里,那沈休文虽是大将军的嫡子,可那么年幼,哪可能有其父的能力和手段?
皇上这是不是被虎贲军的表现给气懵了,干脆来个破罐破摔,把它丢给个孩子耍弄。那可是曾经屡立战功的大宁精锐啊。这,这也太儿戏了!
秦明达接到密旨那天,就直接给京城去了道折子,入情入理地分析建议。他觉得如果大驸马想要历练,完全可以安排在一个更合适也更安全的位置上。
不过呢,他的折子还没到皇帝手中,沈休文人就先到了。
秦明达捋了捋长须,颇有些意外,没想到人来得这么快,这么早。那大将军的儿子居然拿没先去他自己的地盘,倒是来拜见他了。
“都督,京城传言,这位曾经愚笨鲁莽,后来不知怎么就变了个人似的,得了皇上青眼,年前刚又娶了大公主,”秦明达的军师李桂通在旁分析道,“他定有不同寻常之处,要么以前特别善于掩藏,要么就是身怀奇遇。”
秦明达点头担忧道:“此子能被皇上看重,自然有手段,倒不知是如何人品,会不会带兵?”
两人说着话,勤务兵便来报,沈休文快至主事厅外了。
秦明达略一犹豫,就起身出门去迎接。李桂通忙跟上。
沈休文见一高壮的长袍男子从内迎面出来,那赤面长须的模样正是沈茂同曾跟他描述过的样子,忙加快两步,上前行礼道:“休文见过秦都督。”
“大驸马少礼!秦某不敢深受!”秦明达立刻扶起他道。
沈休文抱拳笑道:“都督喊我休文即可,今日未曾提前知会,冒昧上门,还请都督谅解。”
秦明达客气道:“大驸马刚来西北,便到这里,秦某深感荣幸。”
沈休文见他打量了一番自己,眼中对他并无认同之意,似是对他抱着怀疑和不信任的态度。他也没生气,自己一没军功,二无成绩,平白要让人认可他,自然是有难度。
他自己倒是对这位常年镇守边关的老都督事先印象不错,想着让虎贲军以后和北军有更良好的沟通和关系,就先来此处拜会。
沈休文的感觉没有错,秦明达见他虽是个俊秀挺拔的人,可一看就知道是没经历过风雨的权贵子弟,顿时觉得虎贲军这回是来了个好看但很可能一点不中用的小主官。
不过,随着沈休文谦虚认真地询问虎贲军相关的事务,了解西州当前的军事情况,秦明达心里也慢慢有点改观,感到哪怕这位是个纸上谈兵的小家伙,但起码的态度是还可以的。
秦明达渐渐放下点偏见,严肃起来,和沈休文探讨了番两军合作方面的问题。
一番商谈下来,沈休文恭敬道:“今后还请都督多多照顾,休文在此拜托了。”
秦明达改口叫了他贤侄道:“不必客气,你我俱是为皇上分忧,为大宁尽忠,能精诚协作,共同御敌是再好不过。”
沈休文拱手笑着称谢。
秦明达请他今夜入住都督府,想为他接风洗尘。
沈休文忙道:“休文打算这就赶去武关,倒是要辜负都督好意了,这宴请还是待下次吧。”
他拒绝得干脆,却也让秦明达微微意外了下,又笑道:“既然贤侄坚持,秦某也不耽搁你的事,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吩咐我。”
沈休文微笑道:“都督盛情,休文铭记心中。那我就先告辞了。”
秦明达亲自送他出门道:“贤侄一路保重,祝你顺利接手虎贲军。”他还是对他能否扛得起虎贲军这面旗帜持怀疑态度,哪怕他已经发觉沈休文言之有物,颇有其父之风。
沈休文拱手道:“谢都督吉言。”
他来时已是午后,眼看近黄昏了,就告辞出都督府了。
一直默不作声观察沈休文的李桂通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对秦明达道:“这大驸马很是沉得住气,说话做事也是雷厉风行的样子,确实不是无能之辈。不过,他年纪小小,到虎贲军中,能否收服那一帮子人,还是不好说。”
秦明达微微点头道:“终究还是嫩了些,手段不够,怕是降伏不了那些刺头。”少年目光坚毅清明,得了他不少好感。
但秦明达依然觉得,沈休文看着斯斯文文的,又听说并没有他兄长那般的天生神力,要在虎贲军中立威并不容易。
沈休文不知这两位对他的感想和评价,不过就算知道了,大概也是一笑了之。他对虎贲军势在必得,什么都阻碍不了他。
出了都督府,黄经纶和赵元等人上前。黄经纶本是一脸络腮胡子,但在到京城前就已经刮掉了。他知道沈休文有手艺,这次来西北就拜托他给自己微微在脸上做了些小的改变。这样就算他和死去的马贼爹有八九分相似,也被减弱到两三分了。
黄经纶对沈休文道:“咱们晚饭后应该能到大隐寺,明早我就不跟你去武关了。”
沈休文知道他想过后自己去探探当年的马贼窝,便道:“师兄定要千万小心,有事及时来找我。”
黄经纶点头道:“放心吧,我就是偷偷去瞧一瞧,不会出危险的。等完了这桩心事,我还去投奔你。”
沈休文笑道:“那就好,我等着师兄早点来。”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