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一, 天飘着雪花，新婚小夫妻俩带着三师兄黄经纶和四师姐卫三娘一道去程承思处。

    云宗清早早就候在门口, 裹着厚毛皮斗篷在台阶上来回走动, 见他们来了, 满面笑容地跑下来迎接。

    “宗清啊，外面冷, 你怎么一直等着？”卫三娘最是心疼孩子, 看到他帽檐上结一层霜，念叨道，“快进去, 别冻坏了！”

    云宗清咧嘴笑道：“没事, 四师姐, 我抗冻着呢。”

    沈休文扶下端木福, 对他解释道：“出发前我兄嫂让人多装了些年货，耽搁了一会就迟了，宗清你下次见我们来晚了，就别在门口傻等了。”他事前派人给这里送了信, 说了几时会到。

    云宗清搓搓脸颊道：“怪不得呢，我还想着沈哥你一向准时得很, 下次我知道啦。”

    他又规矩地给端木福行礼道：“宗清见过公主师姐。”

    端木福微微一笑道：“师弟免礼。”

    黄经纶骑着他的驴慢悠悠过来, 跳下来掀开斗篷道：“你们等我呢？快进去啊！”

    云宗清惊讶道：“三师兄，你马车不坐, 骑它不冷吗？”

    黄经纶哈哈一笑道：“不冷！我打算下午出京城探访友人, 这毛驴花了我二两银子, 总得多派上用场。”

    沈休文之前就想给黄经纶换成马了，不过他这三师兄是个犟脾气，他也不勉强了，只让马队稍微慢下些，好等他跟上。

    他牵着端木福的手，笑道：“咱们进去说话吧。”

    几人就到主屋去拜见程承思，留下赵元、沈瑞搬拿年货和礼物。

    阿祺端着茶壶从书房出来，看到他们，高兴地冲房内喊道：“先生，大家都来了！”

    程承思闻言放下笔，站起身来看自己五个弟子走进屋来。

    他笑着道：“下着雪，我原想叫宗清去告诉你们先别过来了。文儿和福儿才刚忙完亲事，正该在家好好休息才是。”

    五人向老师行了礼。

    黄经纶笑道：“老师，他俩年纪小精力旺，呆家里也没意思，还不如跟我们来和老师说说话。”

    沈休文脸微红道：“师兄，明明我们是来给你和师姐送行的，好吗？”

    端木福上前扶了老爷子坐下，也对黄经纶道：“三师兄，我怎么觉得你说的是自己呢。”

    黄经纶嘿嘿一笑，找了个座坐下道：“你俩夫妻齐心，我可不跟你们辨。”

    云宗清正拿着手巾低声咳嗽，闻言对他三师兄竖起大拇指。

    卫三娘去外屋吩咐了阿祺煮姜汤，又回来倒了杯热茶给他，担心道：“宗清啊，你这是冻着了，快喝点热的暖暖。”

    沈休文则去外屋提了两把椅子过来，一把给卫三娘，一把给端木福坐。他自己则拿了个圆凳坐在端木福身边。

    云宗清灌下热茶，也拿了圆凳坐在门边上。

    程承思问道：“经纶和三娘什么时候走？怎么不多呆一段日子？”

    黄经纶道：“老师，我是去看看老朋友，过年前还回来的。”

    卫三娘恭谨道：“老师，大将军帮我找的人家今早送信来，怕路上结冰不好走，趁着雪还没下大，打算今个下午就离京。”

    程承思意外道：“这么说，吃完午饭就要走了？”

    “是，老师，”卫三娘含着歉意道，“学生来去匆忙，都没好好孝顺您老人家，请您不要怪罪。”

    程承思安慰道：“为师身边有人照顾，你不必担心，倒是要保重自己。”

    卫三娘忍着泪点头应下。

    气氛一时间有些伤感。

    沈休文正想说什么，却听云宗清又大大打了个喷嚏，一下又冲淡了不少离愁。

    端木福探手拉住卫三娘的手道：“师姐不必伤感，今后书院负担轻了，你可以多来京城，到时你送个信过来，我会派人来接的。”

    沈休文也应和道：“师姐，你可不能去了东南就不回来了。”

    他念头一动道：“要不，您在京城开个分院？”

    卫三娘感动道：“你俩的恩情，师姐铭记在心。至于分院，现在实在还没有精力去做。”

    云宗清用手巾捂着鼻子道：“四师姐，现在不行，明年后年说不定就行了呢！有沈哥和公主师姐在，你都不用怎么操心，他俩可厉害可有钱了！我别的帮不上，不过可以到书院给你打打杂哦。”

    卫三娘失笑道：“让你给书院打杂，师姐可不忍心。”

    端木福微笑道：“小师弟到时当个先生倒是可以的。”

    云宗清喜笑颜开道：“哇，有公主师姐这句话，我肯定能成为像老师一样的好先生。”

    程承思看着他们，乐呵呵道：“未必不可能啊，宗清，为师就指着你接我的衣钵了。”

    云宗清摸摸脑袋不好意思道：“老师也这么说，我倒是心虚了。”

    众人笑了起来。黄经纶道：“难得看到小师弟有不自信的时候，看来我们夸得不够多啊。”

    云宗清忙摆手道：“别！三师兄你别取笑我啦！我这人自夸还好，别人夸，那个有点受不了。”

    一门师徒又都笑了起来。时间过得很快，几人闲聊了一会，就吃了午饭。程承思拿了个小盒，云宗清也随上一个信封，递到卫三娘手中。

    卫三娘迟疑道：“老师，宗清，你们这是？”

    “一点小心意，你拿去用，”程承思看着自己的第一个女弟子，欣慰地道，“这些年你办书院辛苦了，老师以你为傲，继续好好努力。”

    云宗清也笑道：“师姐，我等你当你分院的先生哦。”

    旁边黄经纶挠挠后脑勺，从怀里拿出一本书送到卫三娘怀中道：“师妹，师兄穷，只能拿本书鼓励你了，别嫌弃啊！”

    卫三娘终于忍不住落泪，紧紧抱着这些心意，哽咽不已。

    端木福忙上前扶住她，从沈休文手中拿过手巾，给她轻轻擦去泪道：“师姐，你一哭，老师可要伤心啦。你等那边安稳了，再来京城，好不好？”

    卫三娘抬眸见老师也正抹泪，忙吸了口气，对他躬身道：“老师，学生不孝，倒让您难过了，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争取明年再来看您，请您千万多保重！”

    程承思被黄经纶扶着，声音微颤点头道：“好，为师等着你来。你去吧，别耽搁了。”

    卫三娘又行了一礼，转身上了马车。

    沈休文和端木福要送她到那户人家去，也行了礼，上车一道去了。

    随着年根越来越近，沈府上下又忙碌了起来。很快到了大年三十，这回既有沈休武夫妇，又有端木福在，沈府是多年来从未有过的热闹。

    有了沈休文贡献的各色娱乐点子，又有活泼的沈锦辉奔来跑去，守岁就不那么难熬了。过了午夜，沈茂同照例给了大红包，就赶了他们回去休息。

    沈休文和端木福回到院中，洗漱了一番，躺上床，却都没有太大睡意。

    端木福见他情绪有些低落，抱着沈休文的胳膊，注视着他道：“休文哥哥，你是在想梦里的亲人吗？”

    沈休文一手枕着脑袋，轻应了一声道：“是，我爸爸妈妈大概这个时候还在工作。”

    他回想着，有爷爷在的时候，他爸爸妈妈时常抽不出时间来过年。后来爷爷过世了，他们倒是总会陪他休息两天。如今他也走了，这两年，怕是又忙工作了。

    端木福抿了下唇，好奇道：“休文哥哥，你可以跟我说说那边的公公婆婆都是做什么的吗？”

    沈休文沉吟了下，从脑袋下拿出手，抓了她的小手下意识地摩挲着，笑道：“他们啊，他们是负责研究天上的星星的，看看那里有没有生命，有什么矿产之类的。”

    端木福睁大了眼睛，撑起身惊讶道：“研究星星？休文哥哥，那，那他们不就是仙人吗？！所以，休文哥哥，你真的是星君下凡？！”

    沈休文闻言失笑道：“不是的，公主。我们是普通人，只是比起大宁来，是科学技术很先进的未来的人。”

    端木福疑惑道：“普通人也能研究星星吗？星星可是在天上的啊，而且，它那么小，那么远。”

    沈休文轻蹭了她一下鼻子道：“你说的对，是很远。不过它们可不小，像挂在天上的日轮，我估计，它的体积约莫是我们大宁所在星球的130万倍吧。”他不清楚大宁是不是在他原来的星球上，不过他直觉即使不是同一个，也应该是差不多的天文环境。

    这里地貌虽有不同，但日月却是一样的。

    端木福想了一下，惊得手滑趴在了床上，道：“休文哥哥，你莫不是逗我的玩的吧？我们难道也在一颗星星上吗？”

    沈休文点头笑道：“是啊，我们就在一颗星星上，还是一颗一直在旋转的星星。它自东向西转一圈，我们就过了一天。它绕着日轮走一圈，我们就过了一年。那月亮则是绕着我们转，它转一圈就是一个月。”

    端木福惊呆了，喃喃道：“我们一直在转，月亮绕着我们转。那日轮呢，休文哥哥，它不转吗？”

    沈休文应道：“它也转的，但它是绕着星系或者星团的中心转。对于我们人类来说，日轮离我们太远了，所以才看着好像它不动似的。”

    端木福有点懵了，窝回他肩上，好一会才道：“休文哥哥，你说的东西太神奇了……那边的公公婆婆他们好厉害……”

    她心里有些自卑起来，虽然休文哥哥否认了他们是仙人，但她觉得那也跟仙人差不多了。她虽然是个公主，可是比起休文哥哥就差远了。

    端木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没有自信。

    沈休文见她沉默开始还以为她一时不能接受这样的常识，后来才发觉好像有点不对，低头看她，忙问道：“公主，你怎么了？”

    端木福迟疑了一下问道：“休文哥哥，我想你梦里的家和人，肯定很好很好。你，在这里，不会嫌弃大宁，嫌弃我吧？”

    沈休文揽了她放在胸口，笑道：“我的公主，你想什么呢！我若嫌弃你，还娶你做什么。那些是我梦里的人生，已经过去了。现在，大宁是我的国，这里是我的家，而你，是我的妻子啊！”

    他抿唇做出懊悔状道：“早知你会这么想，我就不跟你说这些了。公主，下次我保证不提了，好不好？”

    端木福心里一松，又高兴又感动，忙抱住他道：“不好，休文哥哥，你以后还和我说吧，我喜欢听！我保证不乱想了，我真的喜欢听！”

    沈休文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乖，我逗你的。”

    端木福抬眸对上他温柔的目光，顿时脸上红了，也顾不得气他捉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