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盘接入的瞬间，他看见998的神情忽然凝固住，变得和商店街贩售的ai没什么区别，充满了机械感。他看着998僵硬的脸，不知所措地退后了一步，下一秒对方灰色的眼眸倏地变成红色——不，不是变成红色，而是眼睛里的光变成了红色。

    “正在读取数据。”998毫无生机的声音冒了出来。

    场面实在诡异，他从没有见过998这副模样，哪怕是当时被向影骗着强行断电也没有过。而ai也好，老式pc也好，会出现红光的时候都意味着「warning」。这里面万一是什么自毁程序怎么办？！万一根本不该是直接给998的读取的，而是放进pc里看的数据怎么办？！半分钟前的他根本没想到这些可能，居然还随随便便地让998去读取内容！

    乔郁慌忙去拔u盘，可998的接口有保护锁扣，根本不允许外力强行插拔。

    他有硬扯下来的力气，却没有硬扯下来的勇气，意识到不能拔时，他心跳猛烈得像下一秒会猝死：“998？998？！原诀！！……”

    ——

    「读取完成。」

    「正在扫描本机状态。」

    「扫描完成。」

    「正在进行修复准备。」

    「是否打开备份数据？是(y)/是(y)」

    他的视界忽然切断了与外界的感应，乔郁的脸随之消失不见。替代乔郁的是好几个进度读条，和这个没有选择的选择题；界面的右上角还在读秒，像在催促他快点选。但明明没有选择，就好像是个病毒进入了他体内，正在强迫他做某事。几秒后原诀仍然没能计算出这是什么情况，选项框便自动跳转下一页：

    「正在打开，请稍候。」

    强制关闭执行不了……事实上现在他失去了对自己整个系统的掌控，什么也执行不了，只能看着这些进度条速度不一地增长。

    他不会慌乱，却能意识到失控对于ai来说是件致命的事；运行速度陡然飙升起来，原诀在短短几秒内将所有有可能打破目前局面的方法都尝试了一遍，但都是徒劳。视界中的提示在加载结束后消失，紧接着出现的是一片耀目的白光。

    中年男人的脸在阳光中浮现，带着温和的笑，眼角还有细微的皱纹：“s1g4，第一次开机测试。”

    “你是谁？”

    “我是……你应该叫我父亲。”

    “那我是谁？”

    ——这是，他的开机测试记忆。

    庞大的数据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导入他的硬盘中，并且不容他强制关闭的读取着内容。如果他是人类的话，这应该被叫做“回忆”……他“回忆”起他过去的一切了。就是在这间屋子里，他第一次睁开眼，看到这个世界，看到制造出他的人。所有的东西都在模拟视野中标上了区分代号，男人也不例外，原诀称他为父亲。

    为了测试他的学习能力，父亲教会了他许多东西，告诉他生命的含义。

    告诉他他不是人类，却和人类没有差别。这很难理解，他当时并没能解析出具体的释义。

    测试期间他的全世界，就是这间实验室；事实上他认为这是正确的，并且以为自己会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和父亲生活下去。

    直到某一天，父亲给他拿来这块u盘，让他随身带着。

    “我不要，这是什么，我不想要。”他当时是这么回答的。父亲非常了解他的性格，一点也不会因此而生气，只是强调着“要带在身边，有一天会派上用场”。但原诀就是不乐意，在他的运算中这东西没有任何危险，甚至还写着他的名字，应该归属于他；但他不喜欢，就是不想要。

    父亲递给过他很多次，但他一次都没接。

    十三天后的夜晚，温和的男人第一次强硬，把u盘塞进了他的手心里，并握住他的手说：“你一定要把这个带在身边。”

    “为什么？我不要！”原诀一如既往地拒绝着，但男人的手握得很紧，如果他要挣脱兴许会把男人推得摔倒，“真的那么重要的话，父亲替我保管不行吗？”

    “因为父亲要走了。”

    “去哪里？”

    “谁知道呢，”男人说，“也许算得上一次普通的搬家，也许算得上远行。”

    “我听不明白……如果要走的话我也会一起走。”

    “不，我不会带你走。所以你要收好它，要一直带着。”

    “我……”“听话。”男人笑了，“我想要你学会人类会的所有事，所以我不会带你走。”

    “你教我不就好了吗！”

    “我可以教会你知识，教会你艺术，但有一件事我无法教你。”

    “什么？”

    “这件事一个人只能教会一个人，父亲教会了别人，所以不能教会你。”男人说，“有一天你会遇到另一个人类，他一定能教会你。到时候你们也许会遇到很多困难，很多很多不可抗力，到时候这个能派上用场。”

    “我不想听！你不能丢下我！”原诀气恼地说，“是你把我制造出来的，你有责任有义务把我带在身边！”

    “记得书上写的吗，小鸟会离开父母，蝴蝶甚至从没见过自己的父母。”男人说，“但它们都活得很美丽……你也一样。”

    “可我不是蝴蝶，我也没有生命！”

    “……”男人叹了口气，另一只手摸上他的头发，“总之你要把这个握在手心里不松开，明天我会来检查；如果你表现好，我会考虑带你一起离开。”

    最后男人重重地拍了拍他的手，说着“睡吧，明天再讨论”，便离开了这间实验室。

    原诀无法理解这些话，甚至对父亲这副即将临别的态度而感到厌恶；u盘被他塞到了枕头下，他在生闷气中躺进被褥里，进入休眠状态。

    再醒来时，他眼前出现的是便是那个头发乱糟糟，一双凶巴巴的八字眼的青年。

    ……他想起来了。

    他在休眠中被父亲删除了测试期间的所有记忆，u盘因为他闹脾气而被留在了实验室的枕头下。

    「正在安装……82%」

    记忆的载入结束后，新的提示在他的视界中占据了所有位置。

    ……98%，99%……

    安装成功。

    第143章 原诀的记忆（下）

    原诀所看不见的是，他眼睛里的红光就在这刹那变成了蓝色。

    他却在安装完成的那刹那经受了记忆的暴风雨。和乔郁相识后的所有事情，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每次对视时乔郁的眼神，每个拥抱，每个亲吻……它们像潮水一样涌来，在新的程序里过了一遍。原本他无法理解的问题，都在超速的运算中得出了答案。

    他正在发热，因为过快过高的运行；但原诀却有种“悸动”的错觉，这一刻他仿佛真的成为了人类，有了知觉，有了体温。

    “等春天蝴蝶展览应该会再开的，我记得前年、去年都开了……春天来看吧。”

    “我想你睡在我旁边，休眠也行充电也行。”

    “我知道你是ai！！不需要你来强调！你是不是ai我都喜欢你！听懂了没？！给我好好记住！！”

    “那你怎么不记得你爱我？”

    “你不知道怎么爱我也没关系，我知道怎么爱你就可以了。”

    记忆中的话语在此刻被赋予了新的意义，原诀这才读懂他的乔郁是怎么一天天捱过来的，怎么面对失去情感的他仍然坚持的，又是怎么一点点挖掘出他的诞生，终于抵达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他现在的感觉，是什么呢？

    悲伤？心疼？喜悦？或许都有。原来人类的感情能在同一个时刻复杂成这样，他现在才知道。

    而父亲那句意味不明的话终于有了解答。

    有一天他会遇见另一个人类，教会他父亲无法教给他的东西——那是爱。

    ——

    “原诀！原诀！能不能听到我的声音？！原诀！！998！！……”

    乔郁的声音伴随着他的视界恢复而传入他的听觉系统里，眼前的青年模样和初见时没什么分别，只是他明明担心都写在眼睛里，表情却看起来有点凶悍，好像随时会进行暴力行为似的。

    但他知道乔郁不会，这世界上最温柔的人就是乔郁。

    此时此刻的漂亮ai满脸错愕，眼睛睁得大大的，蓝光已经回归于无，只剩下满眼的无辜。

    “看得见我吗！喂！”眼前乔郁正不停地用手在他眼前晃，又凑近些观察两眼，再退回去继续说些无意义的话，“……你还好吗！完了完了，向影……对我得去找向影，怎么办，这是病毒吗……诶？”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了，神情也由焦躁转变为了茫然。

    原诀只看见对方的手朝着他的眼睛伸过来——在视界中这样的动作会让人类感受到恐慌，因为他们的眼睛很脆弱，需要保护。他也应该会有同样的反应才对，可不止为何，系统没有给出任何反馈，致使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任由乔郁的指尖在眼前放大，到他甚至能看清楚指甲上细小的缺口，指尖皮肤上的纹路……但这只手并没碰到他，而是突然下降，接着便触摸到他的皮肤，温暖和皮肤独特的触感进入传导中，还有什么奇异的湿润感。

    “为什么……”乔郁呆滞着道，“哭……”

    哭？

    原来是眼泪沾湿皮肤的感觉。

    原来是他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