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换成998之前的傲娇性格，尾行这档子事必定失败；但现在的998安静又听话，就这么被乔郁牵着走，一言不发。他们保持着和原岚相隔十几米左右的距离，很快便跟到了电车站。乔郁想也没想，带着998一起刷id进站继续跟上，直到原岚下到某个月台，站黄线后垂头看起id来。

    他拖着998躲在自贩机后面，看了眼上面的指示牌。

    “津下方向”。

    原岚住在津下？！他还是头一次知道——从对方的穿着谈吐里，乔郁下意识地认为对方肯定是圈内住民，再要不就是津上那边的。虽说津下并不是所有地方都是贫民区，但贫民区占了大多数，综合水准比圈内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他怎么看也不觉得原岚想贫民，说是向影那种级别的富二代出来体验生活，他都不见得有现在吃惊。

    不对，也许只是往那个方向而已，原岚并不见得要去津下。他自顾自地思索着，眉头皱得很紧，神情比考试还认真。

    “……她要回家的话，你要跟到她家吗。”998忽然在他耳边说，“要说话的话现在可以说，下一趟电车还要十分钟才进站。”

    乔郁一门心思在原岚身上，根本没注意到他和998为了躲在自贩机的阴影后，靠得异常的近。那声音仿佛贴着他的耳朵传来，吓得他下意识往后退：“……现、现在不好说……还有你靠我这么近说话！”

    “……好的。”

    太近了，声音的好听程度就会加成；太近了，任何话语都有了直击心灵的威力。

    998并不是很理解他的意图，可基于程序里的规定，他作为ai会无条件遵从乔郁的命令。即便乔郁现在让他去卧轨自杀，他也不会拒绝。

    只是不知道为何，他会想了解自己的主人有什么需要。

    认证程序里乔郁相关的事情只有最最基本的出生日期、身高体重血型，病例都干干净净的，最近一次记录是八年前，就好像他这八年从来没上过医院似的。明明一开始这些相关的信息，诸如课程表、打工安排，都应该录入在id里，通过认证程序让他知道。

    他从来没有做过开机设定，998从自己的记忆数据里能够读取到。

    记忆数据里奇怪的事不止这一件，还有许许多多他不太能理解的事——车祸前他们为什么在坐摩天轮，看起来并不是乔郁想要去的。

    他为什么会想去摩天轮？他只是台ai而已。

    双方就这样各自怀揣着自己的心思，十分钟后跟着原岚上了前往津下的电车。乔郁谨慎地没和她上同一节车厢，而是从相邻的车厢门上去，再站在车厢节附近仔细观察着原岚。

    然而原岚并没在几站之后下车，这一趟电车居然坐了一个多小时。

    等到原岚朝电车门靠近时，乔郁瞄了一眼电子板：前方抵达，津下盛空区。

    ……是前不久他还在住的贫民区。

    第134章 那你怎么不记得你爱我（上）

    现在他完全可以肯定了，当初在花店无意间看到的橘发少女就是她！

    乔郁又急又谨慎，下了电车刻意往另一个方向躲了躲，确认原岚对他们俩的尾行毫无察觉才继续跟上去。如果不是跟着原岚回到这里，乔郁觉得他这辈子都不会想再回来贫民区。明明天才黑不久，街上的行人却已经屈指可数，还有毫无干劲儿的摊主正在准备闭店，到处都萧条得让人难受。

    明明从圈内到津下只用坐一个多小时的电车，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城市规划时这些贫民区大概都不会出现在那些达官贵人的考虑范围内吧，再过个十年，津下直接被绿化成森林，乔郁也不会感到意外。

    跟踪的想法是突如其来，老实说乔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踪她，又能跟踪出什么结果。他随便搪塞998的话倒是值得考虑——上次没能问出什么结果来，固然有店长的影响，也因为他的方法不太对。他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橘子头，橘子头也在的话倒是很好证明出对方是人类还是ai……只要让橘子头趁其不备，冲过去把她抱起来就能得出结果。

    所谓的有id，根本说服不了他。

    他这么想着，一边鬼鬼祟祟地继续前行，一边小声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让你伪造一个可以正常使用的id，你能做到吗。”

    橘子头不假思索：“能。”

    “果然……”

    “但我不会这么做的。”他只是想得出这个证明，而998却理解成了他在谋划什么犯罪行为，“ai有ai的认证，你也有你的id，我也不会帮除了你以外的人做什么。”

    “我没这个意思……只是问问而已。”

    “目标应该是要回家了，你什么时候找她说话。”橘子头还贴心地四下看了看，“现在街上没有其他人，是很好的机会。”

    “再等等……”乔郁压根没考虑好要不要直接找她，便下意识地又敷衍道。

    而998作为顶尖ai，拼命为他出谋划策分析利弊：“再往前走就是你以前打工的大排档了，那附近应该人很多，你不应该错过现在的机会。”

    乔郁生怕他会直接行动——要换成以前的998，大概早就受不了这种跟踪行为了——他下意识地拽住998，严肃地皱起眉头道：“你不要问那么多，我有我的打算！”

    对方还想说什么，但碍于规定默默地吞了回去，只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可乔郁万万没想到的是，仅仅是他和998说了这么一句话的功夫，再转回头时，原岚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急忙快步跟上去，在能拐进去的巷子口张望，却哪边都没见到橘发的影子：“……她是遁地还是飞天了，这才半分钟吧，就不见了？！”

    998看了看四周落魄又陈旧的居民楼，轻声说：“最符合物理的可能性是她就住在这里，已经进低保公寓楼了。”

    “那也就是说……”“走到走廊时可以看到我们。”

    乔郁二话没说，拽着他的ai快步往前走，生怕被原岚发现他的跟踪行径。上次在店里他一时冲动对人那样，这次又尾行到对方家附近，万一原岚真是人类，铁定要报警。

    结果他们一直快步走到大排档附近才停下。

    乔郁一眼便瞧见那熟悉的店，刚巧小张在搬刚到的酒水进店。他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有些伤春悲秋地多看了几眼。原本他也经常出来抬酒水进去，这种体力活他还挺擅长；搬去圈内其实也没有多久，可现在看见熟悉的地方，他竟然感觉时间已经过去了好久。

    生活的变化总叫人很难察觉，那时他还没有ai，还将“拥有自己的ai”作为人生目标。

    谁也没料到ai专营店会打折清仓特价机，谁也没料到来到他身边的并不是个机能陈旧、即将被淘汰的次品。

    来到他身边的是998，还带来了气人又温暖充实的日子。

    见乔郁忽然停下脚，998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按照现在的情况推算了一下道：“如果你还想跟她说话的话，可能要再进行一次跟踪。”

    “…………”

    “你在怀念以前的生活吗，通常这种情况当事人会进去吃顿饭，和以前的同事聊一会儿……你要吗？”

    “……我不要。”这拒绝方式，是998以前几乎挂在嘴边的；现在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好讽刺。

    乔郁忽然间情绪低落了起来，因为身边的998太面面俱到，太模式化，太认真而刻板。

    他也许是个很胆小的人，完全不像外表那样硬朗又暴躁——如果不是因为胆小，又怎么会刻意地收敛自己的情感，在长达十几年的时间里一直贯彻孤儿的身份，不和任何人缔结“必要”以上的关系。

    可他又很坚定，很能抗。

    到现在他也没放弃“找回”998，不愿意收回迈出去的那一脚。

    998说：“那现在我们要回家吗。”

    “我们到处走走。”乔郁垂着头道，说完便再度走起来，并不等他回答。

    夜风带着恼人的冷，乔郁丝毫不在意，只漫无目的地向前，拐弯全凭双腿做主。他们并肩在贫民区萧条而死寂的街道上不快不慢地走着，那时候和998住在这里那么长时间，他却从没有时间像现在这样和对方出来散步。他的生活不是在赶着去上学的路上，就是在赶着去打工的路上；有了998之后，再多了一个赶着回家的路上。

    他们各自沉默着，一路走到了附近的桥上。

    下面是没有修葺过沿岸的天然小河，风一吹带着水汽，更冷得厉害。可乔郁就在这里停了脚，站在桥上看了眼深蓝如墨的天，突然说：“你记得那时候，我们遇到小流氓吗，然后把他们揍了一顿。”

    “记得。”

    “那你记得你来大排档接我，还冲进去找店长的麻烦吗，就因为我没准时下班。”

    “记得。”

    “那你记得你离家出走，跑到废工厂然后没了电了又找我来救你吗。”

    “记得。”

    乔郁沉沉道：“那你怎么不记得你爱我？”

    第135章 那你怎么不记得你爱我（下）

    他刚说完，就觉得这话真不适合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太矫情了：“啊回去吧回去吧，走了走了！”

    他一边调头准备折返，一边还拽住998，想当做无事发生；可之前还一直听话的橘子头没有挪脚。他当然拖不动105kg的ai，只能回过头凶巴巴地瞪他，以掩饰自己的难为情：“啊？走啊——”

    “我记得。”橘子头仍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很平淡地这么说道。

    “什么……”

    “我记得我爱你。”998说，“数据里什么都有，你说的事情，还有很多你没说的事情。但我不明白，我应该怎么去爱你。”

    “……”这让他怎么回答？

    眼前的998脸没有变，身形更没有变，可乔郁知道他和之前那个傲娇ai不能一概而论。而现在眼前的ai和他印象中的橘子头微妙地重合了，就好像根本没有过车祸那档子事，他也没有该死的损坏。

    还没等乔郁想到如何回答，998忽然抬起手触上他的脸颊，先是指尖，再是整个手掌。明明他没有人类的体温，却让乔郁觉得脸颊发烫。

    “我应该像小说或者影视剧里一样么，应该亲吻你拥抱你，或者更亲密一点？”998像在问他，又像在自言自语，“为什么我以前会，现在却不知道怎么做了呢，你在我的数据里还有提示用的标签。”

    “写着‘喜欢的人’。”

    “我应该怎么做，你可以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