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郁被气得胃一阵一阵地抽痛，他都完全能想象到998在做这番求救发言时理直气壮的语气。乔郁还没回话，998的消息就像轰炸似的袭来，来来回回就只有这两句话，“我没电了”、“快来找我”。

    乔郁无奈至极地回了句：你在哪里。

    「998」：一个没有人的工厂！

    他上哪儿找一个没有人的工厂啊？！而且就算是特价机，没有定位、没有导航也太过分了吧！这到底是几十年前的淘汰机啊！

    吐槽归吐槽，生气归生气，乔郁此刻就像已经赌上了半副身家的赌徒，不赢回来点减少损失，就是血亏。他飞快地搜索这附近的是否有废弃工厂，id很快就给了他准确结果，还付上地图，方便他对着实时定位找过去。某意义而言，人手一个的微型终端都比特价机好用，还是免费的。

    乔郁顶着大太阳，一路从还有点人味的郊区，走到了人迹罕至的地带。

    这边偏僻得连路都没有，四处杂草横生，树木茂盛。乔郁穿的拖鞋，走这种地方不但费力，还被弄得脚痒不止。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都到这个份上了，继续找也很气，不找了也很气。

    找到了还是气，找不到更气。

    id的导航非常准确，半小时后乔郁已经能看见废弃工厂的影子了。

    乔郁拨开茂盛的草木，好不容易才走到空地处——他还真不知道这里有座工厂，工厂里外壁已经锈迹斑斑，被爬山虎之类的植物覆盖了大半，看上去至少废弃好几年了。他绕着工厂，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喊：“998！998！说话！！”

    周围只有鸟啼和蝉鸣，没人回答他的话。

    “998——！！”

    乔郁开始后悔给橘子头起这个名字了，像这样大声叫出口真的好羞耻。

    他从废弃工厂的大门一路顺着外墙走过去，绕到了后面；几小时不见的橘子头仍然没有回应他的叫喊，但他看见那抹橙色了——在布满爬山虎的工厂后门的墙根下，998的身体被堆积的废料遮住了大半，乔郁连忙加快脚步走过去。

    然后他便看见了一副画一般的景致。

    他的ai双眼紧闭，靠坐在墙边；植物的绿与废料上的锈色映衬着他被阳光照亮的皮肤，有几只鸟停在他肩膀上、头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干，真漂亮。

    要是998睁开眼的时候和闭着眼的时候一样乖巧，乔郁能高兴上天。

    他的拖鞋擦着地面吱呀吱呀地响，鸟四散飞走，他停在998面前，积攒了一通宵的怒火被998的脸抵消掉大半，语气跟着都柔和了几分：“……喂，998？”

    橘子头毫无反应，看样子是真的没电了。

    那叫什么来着？休眠模式？

    乔郁蹲下身，伸手摇了摇他的肩膀，没反应；他又掐了把998的脸，仍然没反应。

    看样子是真的断电了，他能赌气到即将休眠才发讯号过来，大概是真的很生气。乔郁深深地叹了口气，头疼得不行，他可能还要把这具ai背回家。他尝试着将998的手抬起来，挂在自己脖子上，却没想到休眠之后的ai僵硬成这样，一点鲜活的感觉都没有了。他的手则绕过998的背后，扣住他的腰，然后发力。

    ……纹丝不动。

    乔郁一愣，再认真地使劲，想把998扶起来。结果当然是……纹丝不动。

    他蓦地想起，录入信息时看到的数值——这家伙105kg啊！快接近两个乔郁重了！！他能扛起来才有鬼！！！

    “……来了？充电器呢？”就这时候，橘子头掀开眼皮，灰色的眸子在阳光下像水晶似的透亮，但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欠揍。

    “你不是休眠了吗？”

    “我休眠等你来，”998埋怨道，“你太慢了，再晚点我就彻底关机了。”

    乔郁手一松，起身还拍了拍手掌里的灰，冷笑道：“看样子你还不知道错。”

    “什么啊，是你要退货，是你不对。”998说，“充电器带了吗，给我充电，立刻马上！”

    “没有。”乔郁无情道，“不认错就在这儿待着，我走了。”

    他说完，转头就走，真一副不再理会橘子头的模样。

    “喂，喂……乔郁！乔郁！！你等等！！我哪儿错了！！是你要退货的，你才应该道歉……喂！！我生气了！！我真的很生气！！！……我错了！你回来！！！我没电了啊啊！！”

    乔郁都走出去十米远了，听见这句怒吼似的“我错了”，才终于停下：“这还差不多。”

    第16章 “我没电了”（下）

    他折返回998面前，见对方那副憋屈又无法反抗的模样，他不禁有些暗爽地说：“你不是昨晚就该没电了吗，我看你现在这样，电量还很充足？”

    “……太阳光能维持点基本动力，”998没好气地说，“那你去拿充电器啊，不然我没法走路。”

    乔郁抿着嘴，有些不敢置信，可又分析不出别的可能：“……你不会是想让我回去拿充电器，再送到这里来吧？”

    “不然呢，”998说，“那你本来就应该拿充电器出门啊！”

    ——998当然不知道乔郁找了他大半宿，直到现在；而乔郁也不会特意拿出来说。总之现在他又困又累，一想到再走个来回，就恨不得干脆把橘子头扔在这里和工厂一起变成废物算了。他困倦地晃了晃脑袋，随后在998面前蹲下，沉沉地说：“喂，你不想被退货是吧？”

    “废话……你会想被退货吗？”

    “……我是人类。”

    “那人类为什么不设身处地地为ai着想一下。”

    虽然话说的内容还是很讨人厌，可998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同样平静。乔郁想起来了，这家伙的说明书上有写，电量低于5%之后就会变得平静，还真是。照这样说，998要是永远电量维持在5%以下就好了……就是无法行动也有点麻烦，他又没有收藏玩具人偶的爱好。

    “我就是很好奇，你那么抵触退货是为什么？以前被人退过？退了也没什么影响吧，「reset」一下都从头来过，你又不会有记忆。”乔郁道，“你不告诉我，我就不去拿充电器。”

    998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乔郁能从他灰色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他霎时有种对方是个活生生的人类的错觉。

    “我没有「reset」……”998小声道。

    “哈？”乔郁一时间没有听明白，过了一秒才反应过来998说的是什么。但998已经耐着性子再说了一遍：“我没有「reset」，所以我不想被退货。……我不懂为什么你那么不爽我。”

    乔郁简直想翻白眼：“我也不懂你为什么无时无刻都在气我。”

    “我没有。”

    “你有，”乔郁不耐烦道，“不准反驳。啧，不退货也行，约法三章？”

    “什么……”

    “第一，不准再浪费食物；第二，不许给我找麻烦；第三……”乔郁熬夜熬得脑子发懵，说着说着就忘了自己还打算说什么，“第三再说。同意我就回去拿充电器，不然你呆在这儿等谁爱捡把你捡回去。”

    乔郁说完，盯着998的眼睛等他答复。

    谁知道就在这时，橘子头眼睛里的光灭了。他缓缓合上眼，就像睡着了似的坐在乔郁面前，再没有半点动静。

    都不想猜，肯定是日光也不够维持他保持运行状态了。

    他怎么就拿这台特价机一点办法都没有呢？

    要是在和客服沟通之前，看见998没电到关机，乔郁肯定马上联系客服退货；但现在，客服明确说了不退，就算可以继续申诉也会是一场持久战，最终胜负还很难预料。

    而且刚才，998说他没有「reset」。

    &」也就是无法重置，哪怕乔郁真把他退掉了、卖二手了，他有了新的主人，也还是会记得和乔郁这段不愉快的经历。如果真是这样，那眼前的特价机和人类在“灵魂”层面上，好像并无分别。

    即便不愉快，构筑起来的关系、相处过的记忆依然存在。只不过乔郁存在大脑里，而998存在硬盘里。

    他没那么懂ai，但连「reset」都没有，可见998真的很垃圾。

    所谓一分钱一分货，花着令别人瞠目结舌的价钱，还想买回来一个贴心小可爱的自己是不是有些贪心不足了？

    最终结果是，乔郁晕晕乎乎得像个幽灵，飘回家给998拿充电器。

    跟998装在同一个箱子里的配件有三盒，盒子上明确写了里面的内含物。有一个拆机工具箱、一个日常充电器，还有一个紧急备用电源盒。乔郁拆开看了看，形状像个项圈，看不出来哪里是电源接口。

    算了，反正拿过去对着看看，总会搞清楚怎么用的。

    乔郁再抵达废旧工厂时，已经正午了。他真是累得站着都能睡着，偏偏还得把擅自离家出走走到没电的橘子头带回去。他真是被折腾得够呛，对人形ai曾抱有的各色期待也回归于无，现在他只是看见998还乖乖呆在那儿，他都想说“值得表扬”。

    他快步走过去，拿着备用电源的项圈来回比划了一阵，除了能安在998的脖子上以外，他实在想不出别的方式使用。

    于是乔郁就这么干了，他仔细辨认了下哪边是正面，然后装了上去。

    轻微的机械声又冒了出来，夹杂着锁扣自动扣上的声响，紧接着他的ai睁开了眼：“约法三章，什么？”

    “……没什么。”乔郁累到懒得解释，不由自主道，“回家吧。”

    “还要等五分钟。”

    “唉……”

    烈日当空，蝉鸣吵得人头疼。

    乔郁等着他的ai能站起来回家，昏昏沉沉的脑子里却反复咀嚼着“回家吧”这句对他而言有些陌生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