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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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还是纱缦华率先走到君长夜身边,先优雅地欠了欠身,随即微笑道:“恭喜尊上得偿所愿,修为更上一层。”

    她今日穿了一袭烟紫长裙,脖领处没有封死,裸出光洁圆润的肩头,君长夜先淡淡“嗯”了一声,不经意间瞥了纱缦华的衣裙一眼,却突然顿住,开口道:“这衣服料子不错。”

    君长夜平日里对这些琐事从来都是漠不关心,纱缦华没料到他这样问,却反应很快,立刻浅笑着回道:“尊上眼力果然极好,这衣料唤作月笼纱,是妖族的珩萍公主送的,望之如云似烟,穿来摇曳生姿,亦极为舒适。这料子有雪有玄,现料都在库内,尊上若喜欢,不如让缦华替您做一件外袍?”

    “不用,”君长夜微一摆手,却又认真道:“回头我把他的尺寸给你,你吩咐下去,替他做一件红色的。”

    纱缦华一怔,问道:“您确定,要红色?”

    君长夜虽未指明这个“他”是谁,可纱缦华心知肚明,只是未曾想到君长夜会这般毫不顾忌月清尘的感受。

    谁不知望舒君清冷孤寒,平生只穿白衣,最不喜红朱之色,可如今,魔尊却打定主意要忤逆他的意思,像是根本不担心他生气。

    看来昨夜这二人之间的相处,应是相当的波澜起伏,可单看君长夜的模样,却又不像在恼怒,甚至还心情不错。

    真是处处都透着古怪。

    有百转念头自心间划过,若说没有嫉妒那是假的,却都在君长夜一个点头间封缄于口,纱缦华顺从地退到一旁,转头便吩咐使女去库中取料子,一旁荒炎见他俩终于磨叽完了,便大步走到君长夜跟前,急急道:“尊上,刚刚妖王派人来了,现如今就在孤星阁外侯着呢,你见是不见?”

    君长夜偏头瞧他一眼,觉得这老头儿有话要说,便故意道:“为何不见?”

    荒炎以为他是精虫上脑还没打过弯来,这才看不清如今形势,便恨铁不成钢道:“你能从北海顺利归来,妖族的圣祖韦陀花出了大力,妖王之前肯借,如今自然是要你还人情的,不用说,肯定是有关潇湘那滩浑水的事。可你之前答应鬼族那小丫头片子,说不对蘅芜君动手,若又应了妖王,岂不是食言了?”

    他这边气急败坏,君长夜却自顾自紧了紧袖口,漫不经心道:“我怎么不知道,自己几时竟能做得了妖族的主,还应了鬼使,说不让冷北枭动蘅芜?”

    荒炎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君长夜的意思。

    也是,虽说如今妖魔二族统一战线,但实际是各自为战,在动手前互相知会一声,只是出于礼节和战略考虑,绝没有谁从属于谁这种说法。

    “那……他派人来做什么?”荒炎好奇道。

    “他既肯借我妖族圣物,自然是想从我手中也拿走一样宝物,”君长夜淡淡道,“去把分海珠拿给他,我们就算扯平了。”

    荒炎啧啧称奇,觉得君长夜在人生第一次开荤之后,竟还能保持清醒头脑,真的是十分不易,当即便按他说的,吩咐人去取分海珠送给来使,就算是把这事给打发了。

    接下来,君长夜将族中积压的事务一一处理完毕,很快便把那些魔使都打发走了。最后一个小使前脚刚走,荒炎后脚就又凑了上来,腆着脸虚心求教道:“你怎么知道妖王是来要分海珠的?”

    君长夜瞥他一眼,道:“在这之前,先告诉我那个道士被关在哪了。”

    “他很重要?不就是茅山宗主的便宜弟弟嘛,我就随便把他跟先前抓来的其他人关在一处了。”

    话音刚落,荒炎只觉对方神情骤然冷了下来,便讷讷道:“我做错了?难道他很重要?”

    君长夜看向荒炎的目光似刀似剑,叹息道:“他不重要,但若是他踏出万古如斯半步,我就唯你是问,带路!”

    “哎,好嘞!”

    二人一边向外走,君长夜一边继续道:“前辈,你可知为何万妖之王对潇湘如此执着?”

    “这个嘛,”荒炎努力想了想,将自己知道的前因后果都串了串,这才道:“按我听到的,这要从妖王从大雪山里沉睡百年后开始说起,他被小蘅芜的箫声吵醒,本来就不爽,又正好想寻些人肉果腹,便仗着自己本体是鸟,想追上去一口吞了蘅芜,谁知竟败在对方一手出神入化的惊鸿剑下。”

    听到这,君长夜顺口接道:“冷北枭向来眼高于顶,颇为自傲,谁料一朝败在凡人手中,当然不忿,所以屡屡上门挑衅,如今更是趁着修真界式微,要去潇湘彻底出了心中恶气?”

    “非也非也,”荒炎神秘兮兮道,“他本不知道那日赢了自己的是洛家家主,派手下遍寻也无果,直到折桂会那次,修真各派掌门云集在水一方,无妄作为卧禅寺新一任住持,自然也去了。妖王为了替当年陨落在卧禅寺的妖界赤梨木报仇,特意带着妖众赶去潇湘,这才知晓蘅芜的真实身份。”

    “然后?”

    “然后事情就往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方向发展了,”荒炎眉飞色舞道,“妖王一直觉得自己当年之所以会输,是因为刚刚苏醒,实力不及全盛时期的一半,于是他又去找蘅芜挑战,谁料再次落败。”

    故事讲到高潮,君长夜很配合地挑起半边眉毛,心道原来还有这回事。

    荒炎继续幸灾乐祸:“这下可是彻底栽了,按照他们妖族的规矩,若是签生死令的那种挑战,输了的要给赢了的当三年仆从,因此就算他再不甘愿,也得乖乖去给蘅芜当仆人。可你猜怎么着,哈哈哈,被人家在水一方给退回来了。他恼羞成怒,这才对潇湘这么执着。”

    他兀自哈哈大笑,君长夜亦忍俊不禁:“前辈不去做说书先生,着实可惜了。”

    荒炎已很久未见他真正展颜,心知有月清尘在身边,他是真的不再把自己往死里逼了,当即一勾君长夜肩膀,语重心长道:“君小子,既然你已经迈过这一步,之前的事可就都翻篇儿了啊,要好好对人家。我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也知道只要拿真心去暖,好好过日子,哪怕是再冷的心肠也能暖过来。”

    荒炎自认为已经掏心掏肺,可君长夜只是垂下眼帘,淡淡道:“我知道分寸,以后我的事,你就别管了。”

    眼看着关晚晴的那间笼室就在眼前,君长夜摆摆手,率先一步走了过去,留下荒炎在原地闷闷不乐,感叹这小子翅膀硬了,真是一点都不听话了。

    哼,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君长夜在门前结了一个印,那关着晚晴的囚牢便在他眼前缓缓打开,他缓步走进去,却听到耳边隐约传来淫言秽语,不由蹙起眉头。

    荒炎是怎么办事的?竟把这道士与那些抓来试术的女子关在一处,先前在外时由于有结界封印,声音传不到外界,自己竟也没发现。

    晚晴正悠哉悠哉地坐在桌边喝茶,靠听着隔壁淫语浪声解闷儿,见牢门突然打开,本也没在意,可等看清了走进来的人,顿时怔愣一下,猛扶一把自己头顶歪掉的发髻,随即连滚带爬地从凳子上跳下来,冲君长夜谄媚道:“稀客稀客呀,若贫道没有看错,像您定是魔尊大人。咳,咱们其实是旧交情,在您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贫道可抱过您呢。”

    他本没指望能跟对方拉上关系,谁知君长夜打量了自己几眼,却竟微笑着点头道:“我记得,您与我师尊是好友,此番招待不周,多有怠慢,还望海涵。”

    他这一笑,便将面上先前的冷峻之气尽数化开,显得相对柔和些。

    晚晴大喜过望,顿时凑上前去,高兴道:“就知道夜哥你记性好!”

    君长夜目光一凝。

    晚晴这才发觉自己太随意了,忙补救道:“不,我的意思是,魔尊不愧是干大事的人!话说回来,你师尊怎么样了?他之前状况不太好,这几天也没人来告诉我消息,魔尊,您给句准话,我什么时候能见见他?”

    君长夜盯着晚晴看了一瞬,这才叹息道:“他到底是我师尊,我自然不会亏待。只是,师尊他身子确实不太好,新伤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旧伤未愈,能否烦请道长告诉我,那旧伤是怎么来的?以及这十年来,他是怎么过的?”

    他这两个问题如此犀利,还一问就问到点子上,以至于晚晴头皮发麻,不知如何回答,但他很快记起当年月清尘是怎么用化形符掩饰自己的,此刻绝不能穿了帮,便信口胡说道:

    “这我哪知道,多半是跟谁打架留下的,或者是去寻什么机缘秘宝之类时留下的。先不说这个,夜哥啊,你知道吗,这十年来,你师尊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他多次跟我说,很后悔当年的所作所为,想要跟你重修旧好,这不如今时机就来了,你大人有大量,一定要给他个机会弥补啊。”

    这番话晚晴说得绞尽脑汁,一心想帮月清尘和自己抱上君长夜的大腿,谁料对方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并不答话,没等他说完便推门离开,一点多留的意思都没有。

    晚晴顿时急了,心道莫非自己说错话了,但为时已晚,只得无可奈何地望着重新关上的大门,开始思考自己究竟哪里说错了。

    第129章 苦莲心(二)

    眼见着日头很快偏西,纱缦华等了许久也未等到君长夜送来的尺寸,她思忖片刻,却竟抬步出了库房,向着月清尘所在的偏殿走去。

    一旁使女瞧出她的意图,忙低声道:“圣女,尚未问过尊上的意思,您就这样去,恐怕不太妥当。”

    纱缦华步履不停,亦未理会她话里话外的提醒意味,直到走到那处偏殿门口,才淡淡道:“族内如今事务冗杂,都需要尊上亲自处理,如此一来,恐怕这边的许多细节他来不及一一考虑。我亲自来看看,也是不想尊上太过劳累,好歹尽些辅佐的心意。”

    她这番说辞既严谨又正派,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使女不敢出声,亦不敢再拦,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纱缦华往里走去。

    偏殿门口空空荡荡,无人把守,亦看不出任何设下禁制结界的模样,可纱缦华知道君长夜对月清尘的上心程度,他绝不会允许已经到手的人再从自己眼皮下逃走,因此一定在这处卧房周围,设下了最强力的咒阵。

    然而,这种咒阵对内虽严密到连只蚊子都飞不出来,可对外却相对松缓,并非绝无破解可能。纱缦华自小熟习各种咒术,从外面破解此阵倒也不算难,只是很费了些功夫,那道紧闭的房门便自她面前缓缓打开。

    眼看成功,纱缦华轻轻抹掉自额间滴落的香汗,转头瞥了使女一眼,对她道:“在外面守着,若是放人进来了,我就把你拿去喂了我的小蛇儿。”

    使女早已经习惯了她时不时地各种威胁,当即顺从地点点头,眼看着纱缦华闪身进去,便转身守在门口,警惕地注意着各方动静。

    进入偏殿后,纱缦华先打量了一下房间四周的精心布置,随后便直接向位于卧房正中的床榻而去。她轻轻拨开四下低垂的红罗帐,靠着床沿坐了下来,见床上男子面色苍白,即便在睡梦中,眉头仍蹙得极紧,像是睡得并不安稳,便先伸手去探月清尘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腕,随后拉开一点锦被,看到了那玉颈上星星点点的暗红吻痕。

    纱缦华静默一瞬,随后将覆盖在那人身上的锦被掀开大半,又轻轻拉开月清尘里衣本就松垮的衣领,意料之中,看到胸膛上大片令人触目惊心的青紫,一路蔓延至腰线以下,却碍于衣物阻挡,再看不真切了。

    其实这些外伤倒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内里暗伤导致灵力外泄,修为损耗,就像满盛的池水被从下方凿开了口子,且由于缚仙索禁锢无法自行修补愈合,若长此以往,早晚有一天会虚耗至死。

    真想不到,魔尊对自己心尖上的人都能下如此狠心,毫不留情,更想不到,望舒君这等在修真界首屈一指的人物,如今却会落得如此田地。

    纱缦华咬了咬唇,轻手轻脚地将一切恢复原状,在放下帘帐之前,她望着月清尘沉睡的侧脸,心道哪怕以最挑剔的目光来看,哪怕生在这样清冷的人身上,此般眉眼也担得起绝世无双四字。

    只可惜……

    朝如梅间清月,夕似零落泥尘。

    这二人之间,真真是一段孽缘。

    君长夜回到偏殿时,已是天边星辰四起之际,他以往练功累到精疲力尽,或稍微闲下来时,总喜欢一个人靠在窗边,抬头看看夜空,就像靠在绝尘峰的梅树林里一般。

    可北境魔域的夜里是望不到婵娟的,每每抬头,看见的都只能是失望,失望久了,倒已经成了习惯,也不再去想着奢求那些虚无缥缈的希望。

    可今时不同往日。

    他的明月,终于照在他的身边。

    天色已晚,寝殿内烛火昏黄,在帘帐上摇曳出温柔剪影,在一片昏暗之中,君长夜脱去外袍,缓缓躺到床上,侧身去揽身旁仍在昏睡中的人。

    可手刚一触碰到月清尘的身子,君长夜却觉一阵冰凉,连整个被中都冷如冰窟,他微微一怔,忙用自己的额头去贴月清尘的额头,却发觉对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正在不住地颤抖,便赶忙将月清尘紧紧揽进怀中,手掌贴上他的后心,向内输了一股与火灵类似的灼热气息,开始慢慢温养他的四肢百骸。

    月清尘现如今虚弱至极,方才的种种表现,都是冰灵气外泄严重的后果。君长夜的体温本就高于常人,对于如今的月清尘来说,便更是一个暖身火炉,他开始无意识地向着热源挨近,双手很快缠紧对方火热的身躯,恨不得整个人贴在上面。

    他这般投怀送抱,君长夜自然求之不得,心中虽有隐忧,却很快将二人身上衣物尽数除去,但没有做什么,只是将月清尘抱得更紧,感觉到被内温度渐渐升高,便暂时放下心来,很快睡去了。

    许是萦绕在怀中人身上清幽的梅香之中,他这一觉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实,可尚未天明,却在近乎野兽般直觉的提醒下,突然睁开双眼。

    正对上一双寒湛的星眸。

    疼痛来得如此剧烈,和着刀刃刺破皮肉的声音一起,迅速将最后一丝睡意自君长夜脑海中驱赶出去,有滚烫血液自脖颈的伤处喷溅出来,君长夜眸光一暗,却对伤口置之不理,只一把握住月清尘抓着刀柄的手,迫其低低压下,眼看着刀刃贴着皮肤一路划过,带起一连串的血滴,便反手一拧对方手腕,待刀身离开身体后再猛然砍下,那小刀应声而落,随即被打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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