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风桐登时很猖狂地笑起来,“郦觞将军,只要你现在立刻以死谢罪,我保证古越王陛下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古越王却突然开了口。
他唤他的名字:“郦觞。”
风桐一惊,忙扭头低声道:“王上,他一直在骗您,您可别再被他蒙住了。”
“孤问他几句话。”古越王淡淡道,说完,他向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望着底下狼狈的人。
“上将军,”他开口道,“一直以来,真的是你吗?”
这话没头没尾,可他们俩都懂这是什么意思。
郦觞忽然不敢继续看他,垂下眸子,极轻地点了点头。
“你真的用了逆天之术?用过你自己,和别人的血?”
“……是。”
“你擅用禁术,除了……还有别的目的吗?”
“没有了。”
“今天是最后的日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今日阵成,您可重获新生,”沧流插话道,“至于他,多半是要死的。”
古越王突然有点说不下去了,他用贪恋的目光细细描摹过郦觞的每一寸容颜,出神地想象着,这人为了自己,究竟经历过怎样的痛苦。
他之前看那些古籍上说,若想逆天改命,便需得以命换命,换命者需受怨灵噬身之苦,日日夜夜,不得解脱。
这样的日子,郦觞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是不是只有在这种境况下,他才肯把实话说出来?
这种邪术一旦开始不得中断,而要摆脱这种痛苦,唯一的办法,就是其中一人死去。
自觉今生拖累别人已经够多了,临到了了,实在不想继续当一个累赘。何况还牵连过无辜人的性命,便一并还了吧。
“谢谢你,郦觞,”古越王轻轻笑了,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洒脱和轻松,“如果有下辈子,我会好好补偿的。”
风桐直觉这话风不对,刚想转身控场,却骤然觉得腹部一凉,低头一看,发现那里插了一把极短的匕首。
风桐一惊,本能地想去拔,可手上却也因此失了力道,那剑离古越王纤细的脖颈本就只有几寸,手忙脚乱之下,便豁开了令人心颤的口子。
鲜血喷涌而出,那清傲出尘的王者带着点最后的眷恋,以一种决绝的姿态,从百尺高的荆鸣山上一跃而下。
他下落的速度那样快,像断了线的风筝,还没等旁人反应过来,便一头扎进草木深处,被那些花儿掩住了身形。
天蓦地下起雪来。
郦觞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整个人像是骤然化成了一座石像,好像只要不动不听不看,就可以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刀被沧流远远抛了过来,郦觞下意识接住,机械地作出反应,雪亮刀光划过之处,周围沙匪全部人头落地。
最后,在遍地陈尸中,他有些茫然地捂住胸口,弯下腰,呕出一口艳红的鲜血来。
有人从身后走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沧流。
“照我说,”他道,“你做的够多了,他活不了了,你……节哀顺变,跟我走吧。”
郦觞甩开他的手,晃晃悠悠地直起身来,嘶哑道:“帮我杀了上面那个人。”
说完,他不再理会沧流,步履蹒跚地向着那丛花木走去。
一步,两步,越来越近,他却突然迟疑起来,不敢继续往前,可这个距离,也已经足够看得清清楚楚。
那人静静地躺在那,神情可以称得上安详,只是身上都被血染透了,便衬得脸色分外艳丽。
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他却竟然还有一口气,此刻一眨不眨地望着郦觞,唇角带了点微弱笑意。
郦觞颤抖着跪下来,低头极轻柔地把他脸上的血和沙一点点擦干净,然后极用力地把他拥到怀中,像是想把人生生嵌入自己的身体里。
古越王张了张口,像是想说什么话,可是他一开口,就有血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夹杂着破碎的内脏,沾到了郦觞前襟的铠甲上。
他蹙了蹙眉,好像很介意,想伸手帮郦觞擦掉,可胳膊已经抬不起来,只能无声地叹了口气,用能动的手指在地上缓缓写着什么,表情有些痛苦。
五脏六腑像被生生撕碎一般,破碎的骨骼挤压着胸腔,恨不能刺穿皮肉,破体而出。
连呼吸都是种煎熬。
郦觞他,也曾经忍受过这样的痛苦吗?
“别说了,我都明白,”郦觞紧贴着古越王的面颊,在他耳边低声呢喃道:“我只问你一句,如果早点告诉你,你会怎么样?还要杀我吗?”
古越王望着他,眼神中明明白白地写着答案。
要。
若非如此,不足以慰天下亡魂。
郦觞好像早就知道答案一样,只是神情复杂地盯着他一瞬,然后低下头,很凶狠地咬住那人薄凉的唇,用力吮吸起来。
有冰凉的液体自眼角滑落,郦觞浑不在意,但余光却不经意间瞥到古越王右手旁的沙地,那里很凌乱地写了几个字:
“死生契阔”
但我不会独活,无论黄泉碧落,生生死死,都跟你一起去。
后面的话都不必说了。
那些冰冷的液体流得更急更快,郦觞仰起头来,颤巍巍地拿起手边的刀,然后几乎看也不看,把它插进了怀中人的胸口里。
那一刀很准很快,几乎在刀落的瞬间,那人的头便无声地偏了过去,再没了气息。
有晶莹的雪落在古越王长长的眼睫上,郦觞脱下斗篷,仔细地盖在他身上,用哄孩子一样的语气道:
“到了那边,等等我,不会太久的。”
他顿了一下,眸中凝了冷冽的光:“但眼下,得先让他们给你陪葬。”
第87章 古战场(十二)
接下来的,就是一场漫长而残忍的屠杀。
君长夜终究什么都没赶上,等他到了那边,便只看到古越王裹着斗篷的冰冷尸身,和毫无顾忌大开杀戒的郦觞。
他看了看天边压城欲摧的不详血光,抬起手抚摸了一下额上佩戴的白雪珠带,像是涉险前寻求心神慰藉一般,然后缓缓地自腰间,抽出了那把月清尘赠给他的星河剑。
接下来剑光所指之处,才是真正的考验所在。
若论起郦觞最想杀的人,风桐必然高居榜首。可惜这风油精脚底抹油,溜得飞快,早在古越王跳下山崖的那一刻,就借着风满楼给他的保命法器之便,逃离了荆鸣山。
他到的第一个地方是燕王宫的某处废弃地窖,并在那里见了被捆住手脚的同伴女修。
那女修好胜心极强,对遭同伴暗算被绑起来这事感到了极大的耻辱,见到风桐第一眼,便咬牙切齿道:
“风桐!你怎么回事?快松开我!荆鸣山那边怎么样了?再不快点,就要被他们抢先了!”
“抢先了又怎么样?”风桐脸阴沉得要滴出水来,捂着受伤的腹部恨声道:“荆鸣山?哼,现在不管谁去都是个死,绑你是为你好,羽岚,你要是不怕死,尽可以去试试。 ”
他先前被古越王所伤,乃是一时大意,没料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公子,身上竟还藏有淬了毒的兵器。
女修看到他似乎伤得不轻,一时间惊疑不定道:“怎么回事?”
“咱们之前了解的消息有误,那郦觞不知怎么回事,已经疯了,现在逮着谁杀谁,依我看,还是别去蹚浑水的好。”风桐替她松了绑,安抚道:“没事,咱们虽没拿到血核,他们也一样拿不到。”
“可君师弟是月师伯的弟子,”羽岚当即反驳道:“我跟他交过手,他的平日里虽不爱显山漏水,但修为绝对在我之上!”
“师弟?”风桐冷笑一声,话语中带了沁入骨髓的厌恶之意,“君长夜他不过是个野种,算哪门子的师弟?望舒圣君瞧上他算是瞎了眼,等着看吧,他不可能活着出去。你先在这待着别动,我出去瞧瞧动静,等安全了,咱们就去荆鸣山,顺便帮月圣君收个尸。”
说完,不待女修作出反应,他便又开门走了出去,还“啪叽”一声,给门落了锁。
羽岚茫然地抱着怀中剑在原地坐了片刻,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用剑支撑着站起身体,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腕脚腕,接着将气力凝在手中长剑之上,眉宇间露出些杀伐果断的厉色来,打算将面前的门劈成两半,然后亲自出去瞧瞧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没等羽岚做好准备,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猛地回过头去,想查清声音来源,却发觉这简直是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而且其中,好像还夹杂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蛇吐信子的声音!
羽岚出自长白羽氏,自小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蛇怕到骨子里,如今还未见蛇影,腿肚子便先发起抖来。
她退靠在墙壁上,壮着胆子喊了句:“别装神弄鬼,有本事就出来!”本没指望得到回应,却意外听到悦耳的女声:
“抱歉,小家伙们不懂事,吓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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