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察觉出那条被隐而不宣的界限一降再降。剧烈的喘息润色了隐秘的黑暗,他们的身体像最契合不过的两条大蛇似的搅拧在一块儿。
杰克问他:“想进娱乐圈么?”
两人上下平行相对,裘克大张双腿,喘息着,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杰克。
杰克亲吻他汗湿的红发,抚摸他的脖颈和胸口,色调偏冷酷的虹膜下几乎反射出了一点温柔的情愫,“你不是喜欢唱歌?我可以帮你。你是个奇迹,而我擅长打造奇迹。”
裘克仍旧没说什么。温度和热汗都渐渐冷却了下来,结束后他推开杰克,披衣而起出了门。
杰克靠在床头抽烟,眉目笼在烟雾里,满脸不以为意。
他这次足足有一个半月时间没看到裘克。正当他思考着这段关系是否算作就此断裂时,裘克又出现了。
在深夜。
杰克一边踏上门廊一边摸钥匙准备开门。他喝了点酒,神情懒懒倦倦不复平日的冷漠,酒香和他常用的香水混在一起倒有了点色气的诱惑感,女伴一边架着他走一边不时仰头偷吻,做了亮晶晶美甲的手指快要摸到他裤子里去。
转过拐角,三人面对面撞了个正着。
门前一盏小灯亮着,裘克的模样清清楚楚倒映在两人眼中。他似乎是受了伤, 额头上的血迹斑斑驳驳附着在皮肤上,一条手臂上翻出一道狰狞的刀口,眼神审视地看向杰克。
女人发出声小小的惊呼。杰克立刻制止了她。
轻描淡写打发了对方,杰克带着裘克进了门。室内吊灯显然远胜门廊壁灯,裘克的惨状分毫毕现地落到他眼里,杰克皱着眉翻出了废置了不知多久的医疗箱。
以他的身份,需要亲身上阵的场合几乎没有,对着买回来就这个模样的医疗箱就颇为犹豫。好在裘克久伤成医,自己挑了些药。杰克无事可做,倒了两杯水端过来。
“怎么伤成这样?”他把水放到桌上,玻璃杯厚重的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裘克拿着双氧水给伤口消毒,疼的满脸冷汗,“怎么?打扰你好事了?”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杰克挑挑眉。
裘克没说话。又冲洗了一遍伤处,上了药,他一边咬着绷带往手臂上缠,一边含含糊糊,“上次你说娱乐圈的事。算数么?”
“算。”杰克听清了。
“你六我四。”裘克收拾妥当了手臂,额头上也贴上了可笑的白纱布,疲惫地呼了口气,“你应该查到了不少我的消息。”
“分文不取。”杰克把他用剩的东西一个一个、细致地恢复到原位,“我不该查你。”他说的坦然,神情丝毫没有悔过的意思。
裘克低头冷笑一声,“我住客房。明天开始随你安排。”
“请便。”杰克拿工具把地板也清理地干干净净,“给你一周时间修养。”他直起腰,口吻体贴的像是任何一个体恤员工的上司。
回应他的是关门的咔哒声——裘克利索地落了锁。
第06章 爱情最初的模样(上)
麻烦缠身的混混,地下酒吧的驻唱歌手,偶尔心血来潮的男妓。总的来说,除了一张见之难忘的脸和一副上天赐予的美妙歌喉,裘克就像所有惯于生活在底层的青年一样拥有乱糟糟的生活经历和难堪而压抑的现状。
杰克端详着纸张上裘克阴沉警惕的面孔,盖住了他的眼睛,然后把它们锁进了抽屉。
最初裘克曾被一伙惯于偷窃的青少年集团吸收。“上头”派来的老师负责教导这帮半大少年如何利用好天赋,将比常人更灵活的双手摸进行人的口袋,不着痕迹地勾走他们的钱包和手机。
裘克无疑是个好学生。
他的出色之处并不在于他动作比旁人更快的动作,伴随着成长开始渐渐显露出的美丽是他的浑然天成的优势。他是个天生老道的猎手,在同伴还在苦于找不到机会出手时裘克已经学会凭着笑容让猎物晃神,然后他探出手,一连串动作轻松的像蝮蛇闯入了幼鼠的洞穴,獠牙明晃晃的泄露出嘲笑和杀气。
他从被认定有资格单独行动起就从未空手而归,给组织带来的丰厚收入让他的生活远比同龄的伙伴舒适。裘克觉得这样的生活“还不赖”。
可惜美好的景致总不会长久,生活总会在看似就要一脚踏上坦途时来个急转弯,把满车乘客载入黢黑的岩洞,一眼望不到头的、漫长的不见天日。
他出色的成绩和脸一起落入了某个“大老板”的眼,裘克拼命拿椅子砸破了对方的头保护了自己,但也招致了对方恼火的报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摆脱了组织的监禁,裘克重新回归了伦敦街头的流浪生活。
脏兮兮的天空,污浊的河水,乱七八糟的人生。裘克坐在一处台阶上,慢条斯理地咀嚼着身上剩下的最后一颗糖果,对先前的生活做出了总结。鲜红的发丝乱糟糟覆住眉眼,心和口袋一样空洞,裘克握紧双手又张开,难得有些无所适从。
他不算完全安全了下来——伦敦的盗窃集团就像流浪动物一样无处不在,他们隐藏在各种各样不引人注目的灰色角落,而一旦裘克出现在他们面前,想必每一个都愿意把拳头对准他来讨好被驳了面子的大老板。裘克不认为自己会怕这群长着白斑的癞皮狗,可也没必要自找麻烦。
在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之前,他站起身,为自己选定了今晚的去处——总有地方彻夜不眠,专门等候着夜色里的来客。而撩人的灯光下,恰巧是有心人浑水摸鱼的大好时机。
不过今晚他的如意算盘显然落了空。刚刚踏进这个五光十色的房间不久,一个领班样的男侍者就找上了门。正待打开对方轻佻勾起自己下颌的手指,男侍者却对他勾人一笑,“盗窃可远不比工作来的体面,况且酬劳也大相径庭。我这里恰巧有个驻唱的名额无人顶替,我敢保证薪酬远胜过你今晚的预期。”
“我不会唱歌。”裘克并不意外对方一眼看穿了他的来意,就像他也一眼看穿了对方一样,他们这种人总对一些事有着格外的敏感。
“没关系,没关系。”对方的眼尾明显地弯起来,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讲话的声音有些含含糊糊,夹带着笑意,“有这张脸就够了。”
裘克被推上台的时候才开始变得有些后悔。台下人群熙熙攘攘,五光十色的灯光下面孔迷糊不清,像一群衣衫不整的恶魔,在舞池里肆无忌惮地扭动,彼此贴近,然后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隐秘地媾和。不太服帖的制服带着新衣特有的化学染剂的气味,裘克竭力忽略这种令人厌恶的气息带来的反胃感。
不过一切仅止于此。片刻后音乐响了起来,出乎意料的是裘克所熟悉的调子。他带着犹豫吐出了第一句歌词,令人讶异的是他就此失去了控制权,剩下一切全都顺理成章,人群的目光潮水一般向他涌来。
众多目光中唯有两道格外与众不同,湿漉漉的,像浩渺水雾拢着一泓清水,自形状韵致的双眼中投射而来——对方就在他的台前,随音乐摆出各种性感舞姿的同时温柔地朝他看过来。
裘克依稀想起了她的名字——玛格丽莎。对方恰好是这个酒吧里的一名舞女。
第07章 爱情最初的模样(下)
他们很快坠入爱河。
某种意义上他们的确相当般配——一样令人惊叹的美貌。
当裘克在台上握紧了麦克风,玛格丽莎就绕着他旋转,而台下,他们阖眸亲吻的模样足以让任何窥视者生出自惭形愧的念头。他们整日整日挨挤在一起,在缭绕的酒水雾气中拥抱,在玛格丽莎破旧而狭窄的单人公寓里更深的探索。裘克满头大汗,玛格丽莎温柔地用水一样柔软的双臂环住他的脖颈,他们在疼痛和满足的心理中彼此交付,然后彼此紧贴着在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沉沉睡去。
似乎如果这么下去,人生也能自动过成“还不错”的样子。可惜每次他这么想的时候,就总不能如愿。
裘克将脸埋在玛格丽莎渐渐冰冷僵硬的腹部,眼泪和血迹一起干涸在脸上。
零和无数次之间的差距只有第一步,有些事情发生过就没人再能遏制它的继续。比如做爱。比如犯罪。比如吸毒。
裘克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时候染上的毒瘾,而等他发现时为时已晚。某个晚上他被一种濒死般的抓挠声惊醒,本该仰卧于他身侧安然入睡的恋人满脸水痕,喘不过气一样求助地看向他,漂亮的五官扭曲成一团。
同她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裘克敏锐的意识到有什么糟糕的事情要超出预期了。可他别无办法。玛格丽莎的痛苦像把刀子横亘在他颈上,他一脸阴沉地出门去敲响了毒贩的门——他们离得不远,而想必玛格丽莎的毒瘾也与此脱不了关系。
安抚着失控的恋人睡去后裘克反倒无法再进入梦乡。他仔仔细细地盘算了毒贩们的信息,打定主意要把玛格丽莎的毒瘾戒掉,越早越好。
而第二天醒来后玛格丽莎却对此表现出了明确地抗拒和厌恶。一瞬间自责愧疚的神情后裘克看着他一向柔软似水的恋人摆出怨恨的表情,目光锋利宛如淬毒的箭,“我不去。我宁可死都不会去戒毒所。”她斩钉截铁地对裘克下达了通牒。
裘克起先还好言相劝,可惜对方非但不领会他的好意,反倒将那由来不明的怨恨转移到了他身上。玛格丽莎纤细白嫩的手臂在空中上下挥舞,漂亮的指甲像攥了两手的小刀,满腹怨气的口不择言。
裘克一言不发地深深凝视她,而后扭头就走。摔门声重的像震了声闷雷,屋内随即爆发出一阵尖利的哭声。
他们俩起码半个月没再互相联系。裘克在酒吧唱完歌后往往已是深夜,近日他四处奔波替玛格丽莎找戒毒所,到这时疲惫的几乎是倒头就睡。而玛格丽莎虽然在台上仍为他伴舞,下了台却有意避开了他,两人几乎没说上什么话。
不过她起码有栖身之所,裘克思付,那就再等几天,然后把这件事彻底解决掉。
他设想了很多之后的场景,盘算着也许在提起戒毒所前得先为半个月前摔门而出的事道个歉。然而推门而入的一瞬间,熟悉到骨子里的呻吟被他的双耳捕捉,然后又经由听觉神经一路传达到大脑。裘克垂下眼睫,冷静地推开了卧室门,玛格丽莎在看见他的时候递来一个妖娆挑衅的眼神,细白的手指抓入男人后背宽厚的肌肉里。
他退出了卧室,在沙发上坐下来。隔了很久之后一个高大的男人走出来,看到坐在沙发上的裘克时轻佻地吹了声口哨,“这女人不要钱只要毒品,睡她一觉可真是价值不菲。不过到也算物有所值。”探手在裘克脸上摸了一把,“你们是姐弟?兄妹?你比她更漂亮,如果是你的话,我愿意付更多钱。”
裘克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对方微一怔,带着暧昧的笑容离开了。而玛格丽莎始终没有走出卧室。裘克等了很久之后才起身准备离开。走之前他很仔细地为对方关好了门。
玛格丽莎很久没有再出现在酒吧了。
裘克一身黑衣,坐在高脚凳上听领班把对方的悲剧说成一出荒诞的喜剧片。他听说玛格丽莎的毒瘾越来越严重了,几乎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他也听说玛格丽莎举止越来越放荡,她的屋子里来客从早到晚络绎不绝。
领班吐出一口烟,红点在他指间一明一灭,“如果不是你小子得了手,玛格丽莎大概至今还是不少人的梦中情人。毒品这东西一旦沾上绝无脱身的可能,也许今晚我也该去照顾照顾她的生意。”
裘克闷不吭声,突然凶狠地看向领班,一跃而起给了他一拳。领班仰在沙发上侧脸看他,“生气了?得了吧伙计,谁都知道她现在是什么人。”他揉揉被打的地方,龇牙咧嘴地露出个笑,满含嘲讽。
然而一切的确都跟裘克没什么关系了。玛格丽莎自顾自决定了裘克在这件事里毫无话语权,裘克则假装自己之前曾做出的努力压根没发生过。
他再次登门去见对方已经是半年之后了。领班给他捎来了玛格丽莎的口信,他最终还是决定上门去看看对方。
玛格丽莎憔悴的可怕。她的眼窝凹陷下去,脸色青白,曾经被裘克亲吻抚摸的黑发枯的像一丛草,衣料被小腹顶出一道扭曲可怖的弧度。
她望向腹部的样子又怨恨又有种莫名的期待。而当她转向裘克,眼眶迅速蓄起泪水,“帮帮我,帮帮我裘克,我快要被这东西杀死了。我想你在我身边陪陪我,好吗?”
裘克神情怪异地看向她。她立马掏出了一大把钞票,各种面值,花花绿绿的。玛格丽莎的声音里充满讨好,“我有钱,我有钱。裘克,我只是想让你在我身边。帮帮我吧。”她崩溃地哭起来,“它快要杀死我了。”
第08章 恶言恶语
裘克醒来的时候天色尚早。
前夜黑红的梦境潮水一般退去,最后女人悲惨的死状却越发鲜明,针扎一样反复刺激他的神经。
不得不承认在某些事情上女人,或者说是母亲,的确拥有让人惊叹的直觉。玛格丽特预告了自己的死亡,而事实就是一切都像她说的那样一一付诸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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