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塔楼,继续沿台阶向下,空旷的走廊高而漫长,一道有一道高窄的长窗闭合着,却因风的吹刮发出砰砰声响。
这的一切都显得如此诡异可怖,彼得心中暗自想到,更遑论这里这些家伙对自己虎视眈眈不怀好意,而在他计划之中,他还得在这境况之下想方设法逃脱而出。眼下来看,只能暗自祈祷届时有人接应,不然单凭自己一人,这难度恐怕确实过高。
在走廊尽头,黑甲士兵推开厚重的石门。庞大的拱顶上嵌着数百具死人白骨,那都是绿魔岛曾经的领主与他们的仆臣。他们用这特殊的方式在礼堂中缅怀先人,即便这在彼得看来极为诡异阴森。年轻王储的目光穿过缭绕烟火直直落在大厅尽头高台之上身着绿绒长袍手握权杖的奥斯本身上,橘黄色的烛光照着哈利的脸,他本苍白的脸上露出不正常的红润,那些青绿色的咒文疤痕如今已蔓延上他的面颊,好像青菌苔藓恣意生长。激动与兴奋蔓延过他全身,即便隔那么远,彼得也能从他身上读出这些。在他身后是一只棺木模样的青铜色长箱,四周插满白色的蜡烛,看起来就像是已经装点好的陵墓,彼得猜测那大概就是将要埋葬他的地方。
烟雾来自于四面摆放着的铁阶烛台与穹顶上悬挂下轮状灯具,燃烧的海蛇皮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和在场这些人身上的苦咸、海腥味混杂在一块冲进彼得鼻腔中。
厅内站着近百人,所有人目光都紧随着彼得的脚步,那些眼神之中是赤裸裸的憎恶,如若其能化为利剑,只怕彼得早在踏上台阶之时就已身亡。他们有的身披铠甲头戴钢盔,手里握着武器,有的身着长袍,紧扣披风华服垂地。
男人,全都是男人,在场没有见到任何一个女性面孔。他以为哈利会逼迫着玛丽·珍出席这场残忍的祭祀,但他没有。也许那个姑娘对哈利来说比彼得认为的更重要一些,也许是因为在这样重要的场合之下,以绿魔岛习俗不允许女人出现。他想到船上哈利轻柔的手掌,想到他近乎病态的神情和语调,假如他真的有机会逃出重重包围的话,他会想办法去找到那个女孩的。
即便眼下,彼得连自己能不能安全离开这事都没有多大把握。
他尝试让自己轻松些,像韦德常做的那样,用一些好笑的事情转移一下注意力,至少减轻些自己的手汗和脚底传来的疼痛感。彼得扫过人群,有个男人和海象似的胡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尽量不去想几步远的棺材和钢针、憎恨着他的老友与这一大片的敌人。但这没起多大作用,他的小腿在颤抖,每走一步都好像耗费许多气力。这和以前任何一次危险都不一样,这一次他必须独自面对,以一敌百,稍有偏差一切就都结束了。
韦德真是骗子,他想,这办法没他说的那么管用,该死的他还是紧张的要命。他可能会死——这个念头萦绕在他脑海,且逐渐放大,恐惧像一条蛞蝓黏糊糊缠上来,大摇大摆还拖出一片恶心的痕迹。他离哈利越来越近,踩上12级白岩石砌起的台阶,他甚至已经能看清哈利身上那条深绿色海獭皮上的纤细绒毛。
“夜安,殿下。”
彼得厌恶这粘腻的语调,不过他已经学会把喜恶藏进心里。他看着哈利握着那柄人面蛇缠绕的权杖向他走来,决定还是用较为轻松的语调开口回应他的问候:“你果真是为我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典礼啊,哈利。奥斯本家所有的旧臣都来了吧?”
哈利露出了一个假笑:“如此盛宴,家臣怎敢错过这次一睹殿下风姿的机会呢?毕竟今夜之后,他们将会是最后记住您音容笑貌的人了。”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哈利。你确定要用我的血来破解你身上诅咒吗?即便我已经告诉过你,这除了加速你死亡以外起不了任何作用。”
“我确定。”哈利立刻回答,这个答案在彼得意料之内。也许哈利并不在乎诅咒,他想做的更多是复仇。这件事情不久之前他们还刚刚讨论过,奥斯本憎恨帕克,因为那些耻辱,因为他们死去的前家主。他们不会在乎老奥斯本是因为什么样的理由死去的,甚至会为他想夺得王位谋权篡位之举感到荣耀和自豪。他们只在乎是谁造成了他的死亡——是谁促就了奥斯本的衰败。
彼得的余光扫过这群面目憎恶的人,他并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他,过去他们从未见过面,但现在,他们站在这里,站在奥斯本旧人死去骸骨之下,他是一名帕克,一名摧毁了绿魔岛荣光的王储,这就足够,足以让他们将唾液和咒骂丢到他身上。
“那是为我准备的棺材吗?”彼得瞥了眼哈利身后的长棺,里头明晃晃竖立着一片钢刃,火光照耀下反光灼眼,“说真的,我更喜欢天鹅绒垫在屁股底下。棺材里铺钢板可不是什么好主意,你觉得呢?”
“这是您的临终遗言吗?”
“……这么快我们就进入到临终遗言的阶段了?”
哈利谴退了押送彼得的士兵,让两个穿着墨绿袍子带着黑面具的祭师靠近过来。他们的手上都拿着手掌长的纤细弯刀,边缘锋利刀面上还带着倒刺。
“我将割开你的皮肉,您的鲜血会沿着地面上的沟渠到达我每一位子民脚下。这刀很薄,殿下,您不会马上死亡,我的祭师会避开您的大动脉,让您能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而当您无法支撑的时候,我会把您放入棺木。奥斯本会亲手埋葬您,百日之后,您的骸骨也会被悬挂到穹顶之上——您将见证我家族的复兴。”
“疯了……疯了……哈利,你简直疯了。”彼得喃喃,他的每一句话都令他毛骨悚然,他看着他的眼睛,仿佛一个恶魔占据了这个年轻贵族的身体。
哈利靠近过来,他沙哑地在他耳边低语:“你曾有机会能拯救我,彼得,可你拒绝了。你原本也能救你自己。”
他眼中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不忍,但那仿佛投入深海的一粒鹅卵石,转瞬即逝,难能再寻。彼得叹了口气:“是啊,我后悔当初错过了那个拯救你的机会。哈利,我不是什么圣人,如果此次我有幸活下来,那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也许我不会像你那么残忍,但我发誓,你一定会过的比我想象的稍微再惨那么一些些。”
“把您的话说给我地底下的父亲听吧,帕克殿下。”
他往后退了两步,用他的权杖用力敲击了一次地面,人群刹那间沸腾了起来,他们高呼着奥斯本的家训“以杀止杀,弱者必亡!”,反反复复,声音齐鸣,最终简化成了一句:“以杀止杀”。武器撞击在一起,他们高举着拳头,和着年轻奥斯本权杖击打的频率一声高过一声。
两名祭祀靠过来,一人强压着彼得的肩膀让他在台阶上跪下,另一人用刀割开了他后背衣料,冷风灌进,彼得打了个哆嗦,他望着大厅里这群疯狂的家伙,膝盖碰到石面的那一刻骤然起身撞去。身后的刀在他后背划出一大刀血痕,但是身前那把刀却因为他的动作割开了彼得手上捆着的麻绳。
“该死的疼!”
彼得咒骂一句,迅速用解放了的手夺过一把匕首。他速度很快,第一刀扎入那个祭祀的脖子,第二刀趁身后那个家伙没反应过来时扎进他的肚子。第三刀——当他朝哈利挥去的时候,一支箭镞由后射来扎进了他肩膀里。
恐怕这是彼得第一次一口气连受那么多伤——可这比起千刀万剐血流尽而亡来说,轻松太多了。
“抓住他!快抓住他——!”
哈利吃惊朝后退去,却因为过长的外袍被彼得拔下肩膀上的那支箭钉在了地面夹缝里而无以动弹。更多人朝台阶上涌来,彼得知道,现在自己唯一的机会就是抓住奥斯本,挟持他让这群走狗们给自己让路。
他的手揪住了哈利的后衣领,猛扑了上去,手里的匕首因为鲜血从他虎口往后滑了点,割开掌心。血淌进了奥斯本的后背伤口上,彼得听见他仿佛被灼伤肌体紧绷发出一声哀嚎。
“这回该为你自己祈祷了,哈利。你说咱们脑袋顶上你这群祖宗能不能保佑你呢?”趁着哈利瞬间紧绷哀嚎的时机,彼得终于能靠近他了,他将那把匕首贴到了他漂亮的下巴上。拖着他从地上站起。
“放开——!啊——彼得,放开我!——”
那些拿着武器的封臣在周围围成一圈,彼得没空理会他这几句抱怨,匕首在他下巴上紧紧压着,血珠沿着伤口一点点沁出来。
“所有人都让开,不然我现在就让你们看看最后一个奥斯本是怎么离开这个世界的!”
第41章
他双目瞪圆早已失了所谓风度,掌心仍在淌血,鲜血抹在哈利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彼得被割开的衣物散落下来,血染红了里面那件白色内衬,湿乎乎黏在了他的背上。他听哈利在倒抽冷气,该死的眼下状况不应该他才是受伤更多的那一个吗?紧接着他想到了自己的血——多么讽刺,这就是哈利想要的血,可现在呢?这些毒液渗进他的伤口,使他因此痛苦哀嚎,在自己的禁锢下苦苦挣扎。
人群严峻地紧盯着他,踌躇之后,这些家伙最终还是让出了一条路。彼得不敢让刀离开哈利的喉口半寸,他整条胳膊肌肉紧绷,就算有人从他背后将他捅死,临死前他也足有余力割开奥斯本的喉咙。
事情如何沦落至今天这境地。
这条从台阶通向大门的路是如此漫长,血沿着他后背一路滑落,从他的脚后跟滴落在地。灰白色的岩石地面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血红色的脚印。彼得为自己眼下境况而感到悲凉,这是他曾经亲同手足的挚友,可现在他却只能挟持着他,以此求生。
枯旧的白骨以他们黑黢黢的眼看着厅中分开的人潮,看着那个紧张拖着奥斯本前行的少年,看着他的血在干净的地面拖曳出的血迹,看着人群们虎视眈眈,只要他有一丝一毫松懈他们就会马上扑上来。
哈利的气息一点点微弱了下去,大门就在几步远的地方了,士兵犹豫着是否要开门,在看见彼得极为威胁性的压下匕首时,还是把门从里推开了。
海风由走廊刮进来,彼得第一次觉得这股腥咸的气味是如此美妙,蕴含着无限生机。他转过身,边拉着哈利往外倒退边朝着那些人低吼道:“把门关上。”
那些人再次迟疑。
“关上!”彼得重复了一边,他把哈利脖子上渗出来的血抹开,和他自己手上的那些混在了一起,“你们不会想看到奥斯本出事的,对吗?”
那些人的目光却没有看着他,彼得紧盯着他们的眼神,他注意到这群士兵正看着哈利,准确来说,他们正看着哈利嘴唇的方向。
——他用口型发布了什么命令!
在彼得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哈利已用力压住了他的手腕,意图以死摧毁他的计划。但彼得到底不是一个专业的劫持者,当哈利这么做的时候,他的刀划开了,这把用来对他施以剐刑的小刀太薄,沿着哈利漂亮的脖颈跌落在地,只有倒刺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这一次彼得听见哈利说什么了。
他说:“杀。”
在他脱开自己禁锢的时候,数把长矛朝着他的方向投来。彼得下意识蹲下朝后滚去,然而余光可见皆是持刀守卫,这一次他是真的绝望了——他试图挣扎,但现在看来,他失败了。
矛掷于地面铛铛作响,彼得甚至能听见自己耳边是利刃破风而来的声响。
谁的皮肉惨遭割裂。
温热的液体溅在他脸上,未等彼得睁眼抬头,他已全身被拥入一个怀抱。熟悉的气息刹那将他包裹,对方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按在了他的伤口上。
“你们……怎敢……”
彼得抬头去看,他第一次看见这个生性浪荡从未动怒过的家伙露出这样可怕的神情。
“你们怎敢——!”
他怒吼着从尸体身上拔下了长刀,有人扑上来,他的脑袋马上滚落一边。那些血,那些滚烫的血就这样泼洒出来,漫地猩红。他拔起了长矛朝着那些冲向他的人抛去,那柄武器贯穿了三个人的胸腔,韦德的眼中血丝蔓延,他抱着彼得的手从未那么用力过。
“韦德,够了。我们快走!”
彼得按住他胸口,他看见男人正低头看着他,眼神中满溢的狠戾只在这一刻略微淡去。他将彼得打横抱起,小心避开了他背后的伤。刚刚他是腰上系绳从外攀爬而下踹碎玻璃进来的,现在要走,自然也是由窗而出。这边地处二楼,下有灌木杂草,即便如此韦德扯绳而下时也依然小心,生怕动到彼得伤口。
哈利狼狈从地上爬起,他捂着喉口的伤指着碎了一地的长窗与周围仆臣呵道:“还不快追!”
拿着武器的士兵忙推窗跃出,剩下那些不善武力的文臣连忙都围了过来,将他搀起。有一人低声道:“大人,是不是该往沃森小姐那加派几人?”
“……死祭者何在?”
听他这个回答,那老臣皱眉惊呼:“大人!”
“让死祭者去地窖点火!”
众人之中一片哗然。有人不满喊道:“您开什么玩笑?现在点火,我们怎么办?”
“你们怎么办?”哈利捂着他的喉咙恶狠狠回头,“要逃就赶紧乘着现在逃吧!我是不会让帕克活着离开的!”
说完,他丢下这一群面面相觑的老臣头也不回的朝外走去。他的眼中怒火翻腾,明明之前一切他都已经握于掌中,明明所有一切他已唾手可得,可谁能想到彼得居然会在最后一瞬翻盘,改变局势。他听见身后那群老家伙们四散逃离的凌乱脚步,只有四五人紧跟上来。
从祭厅离开,经过中央走廊,列位家主画像蒙灰高挂于墙。哈利的余光瞥见了自己父亲的那一张。父亲那双如鹰般的眼好像紧盯着他。
对不起了父亲。哈利望去,脚步放慢了下来,奥斯本再也无法恢复往日荣耀了——与其苟且,不如就请允许我为奥斯本画下最壮烈的句号吧。
跟在他身后的一个白须老人还在劝他:“大人,此处是奥斯本家百年家业。不到万不得已,地底火药动不得啊!”
“……是啊大人,帕克和他的走狗不一定能逃出城堡,交给您的手下,他们定会将他再抓回来的。”
哈利骤然停住了脚步。
“都说够了没?”
身后几人纷纷一噎,尴尬的站在这位年轻族长身后。
“彼得·帕克和他那条走狗比你们想象的要机灵的多。你们没看见祭厅门前那几颗脑袋吗?那样情形都能叫他们两个逃走,你们让我还要寄希望到谁身上?”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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