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块头怒吼起来好像丧钟锤鸣,声音低沉却意外洪亮。妮娜皱着眉头掏了掏耳朵,看那大块头拨开人群阴沉脸朝酒馆外走去,递了个眼神给韦德。两个人从座位上站起,不动声色跟在了那家伙身后走了出去。
从酒馆出来巷子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着鱼腥的酸腐味。这里是最靠近码头的酒家,附近还有不少妓女靠着墙等着生意开张。那大汉扶着墙晃晃悠悠的朝城内走,巷子不宽,他虽然一直靠着一边,但从后来看像是整个人堵在路中央。那群妓女远远瞧见这大块头都避嫌似的进了屋,直到他走过去了才重新走回到街道上来。
韦德和妮娜两个人披上了黑色斗篷不紧不慢的跟在他后面,瞧着这人喝的酩酊大醉,估计也难从他口里套出什么话来。
巷子到头是一个t字路口,这家伙脚步踉跄朝右转走下台阶,身后那两人正准备跟上,却突然被人由后将斗篷倒掀过来盖在了他们头上。韦德下意识就抽出匕首打算防御,却听见耳边有个熟悉的声音带着酒气和两人道:“有个骑士在跟着他,你们俩别蹚浑水。”
“维克多!”
妮娜掀开斗篷回头看去,剑齿虎衣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眯了眼睛明显是刚从那个女人床上爬起来。
韦德把匕首收回去:“你怎么知道有个骑士?”
“我刚刚就在那楼上。”他伸了个懒腰指了指一间泛红光的屋子,妮娜瞧了眼不用想就知道是妓女的住家。
“看清楚是谁的骑士吗?”
对方笑了笑朝韦德努了努嘴:“喏,他那小主子身边的。”
“我在酒馆里面可没瞧见像骑士的人啊。你看见了吗?”韦德问妮娜,对方也摇摇头:“里头进来的人我每一个都仔细看过了,如果说是殿下身边的那个,我肯定认出来。”
“你觉得那种家伙会跑到平民酒馆里去吗?”维克多一副不屑的拽样,从自己腰带上扯了个酒壶下来往嘴里灌,“十之八九是等在外面。刚刚你们从后头跟的时候,那家伙一直跟在侧面。幸好他也没注意到你俩,不然又是一桩麻烦。”
韦德说:“你还会怕麻烦吗?我以为遇上事你只要找个女人床上躺过去就行了。”
“嘿,我是在当地探听情报。”
“红盟?”
维克多擦了擦嘴,点头:“对。妓女联盟。谢谢你让我知道婊子也有这长处。”
“毕竟她们得回报你的‘长处’对吧?”韦德还是不大爽剑齿虎拦住他的事,“现在人不跟,事情怎么问?”
“如果你那个小主子知道了,你还愁拿不到消息吗?”维克多靠着墙拿眼斜瞥他,“现在有件事比这个更紧急。”
妮娜“嗯”了一声:“还能有什么比偷袭还急?”
“下一场偷袭啊。”
“下一场?”
维克多把手里的酒壶垂在一旁,抓了两把头发:“陪我的那个丫头说,她们那傍晚的时候招待了几个剑客打扮的人,有一两个还受了伤。再加上明晚沃森花塔内有晚宴,我看那群刺客不会那么容易放弃任务。”
“唔,所以,我们现在的任务是想方法潜入花塔?”
“这场宴会属于沃森家宴级别,潜入里面伪装成奴仆难度有些高,用的基本上都是待在塔中五六年以上的人。”
韦德听维克多这么说,摸了摸下巴:“那来宾呢?”
妮娜说:“各地封臣有不少是好几年没和沃森家族有过来往的,这次忽然受邀,又听闻是殿下到场,应该有不少人就算千里迢迢也要赶来。”
男人笑:“能千里迢迢到哪儿去?沃森是土地面积最小的一个家族。最远的半天之内也能到了。”
维克多干脆从怀里摸出一卷东西来丢到韦德手里:“地图上常年不来往的几个小家族已经标出来了。明天就照着这个在外河蹲着就行了。”
妮娜凑过头来:“咿,连沼泽地都有,这种贵族估计比王都平民都穷吧。”
“穷不正好吗?”韦德笑眯眯的把那卷东西收起来,“这种小子爵又不引人注意又能有资格参加宴会,刚刚符合我们的要求啊。”
第31章
晨起早餐过后,彼得在玛丽·珍的陪同下前往衣匠那量身。晚上晚宴穿的是已经做好的礼服,只要稍微改一改尺寸就好。
说白了也并没有出沃森家的花塔,穿过水流花园,阁楼之上基本都是沃森家供养着的匠人。
为彼得量身的是个中年妇人,人很瘦小,高颧骨,脸上上着略显夸张的妆容。她在为殿下量身的时候极为拘谨严肃,紧抿着涂得血红的嘴唇。这姿态叫彼得看来莫名想笑,当然他是忍住了,毕竟总不好意思拂了他人一片好心。
量完身,又挑了晚宴用的礼服,彼得在橱窗外的露天圆桌旁坐下,玛丽·珍并未陪同他身旁,而是随那位夫人进里间去看新到面料。
今日天阴,看云层紧叠,大约半夜将要落雨。风起时带起几分秋意。德雷克站在彼得的身后,此时无外人在侧,彼得在侍从上完红茶退下后,开口询问道:“昨夜让你去查的事,你查的如何?”
鲍比站的靠近了些,低声答复:“坊间大多是对您称赞美誉。在这一带袭击您的那种半巨人并不少见,大约与河地城镇相邻不远,有不少也在码头等地找工作。他们看起来非常厌烦别人把袭击您的异族和本族人联系起来。”
“唔……还有吗?”
“还有一些……”德雷克面上露出难色,在他所接受的教育里面:市井中的污言秽语不应该传入一位殿下的耳中,“我觉得,他们言过于虚了。”
“不必觉得你听到的话可能会对我有所冲撞,真相往往就隐藏在那些出言不逊之中。”
听彼得这样说了,鲍比才开口:“有人说,之所以会有人袭击您是因为……他们要清理‘野种’以肃清贵族糜烂之风。”
“哈?”彼得暂时不明白这两者之间又有什么联系,“他们具体所指是谁?我?”
德雷克道:“这些乡野小民又能知道什么。”
“肃清贵族,那么大的一项重任交予这群人手里——如若造假,说这话的人难不成是想污蔑光照会了?不然还有谁有那么大的权利做这种事情。”彼得摸了摸下巴,眉头微蹙,不知为何他心下隐隐约约之中有些预感,这一次的袭击和过去几次略微不同。如果说之前针对他的袭击不过是为了让他无法抵达王都,那么这一次,这些明目张胆的偷袭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一种示威。
一种示威?
他细细思索,思路重新回到了那个半巨人身上。
“你说,别的异族并不想承认那个袭击我的半巨人?”
“是的。”
“为什么?”
鲍比想到昨夜他质问的那个异族水手:“那个袭击您的人因伤人之事早已脱出沼泽地的原族群,多年以来不曾与族内有过联系。这次突然出现袭击了您,异族大约并不希望因为他而引起您的敌视。”
“所以,那个家伙本来就是这里的人?”
“嗯。”
彼得看着茶杯里的波纹由风吹皱,圈圈泛起:“往这个犀牛人身上去查。能查多深就查多深,最重要的一点——搞明白在他离开族群的那段时间里,他在为谁做事。”
“是。”
“对了,再加上一点,他所认为主的家伙,是不是和帕克家有什么血仇。”
“明白了。”
二人谈完,玛丽·珍也正好从店中出来,她挂上笑朝彼得走来,见对方站起忙稍显亲热的过来挽上他的手臂:“让您久等了殿下,接下来您有什么安排?不如我带您去看看花塔内的宴会厅如何?”
彼得牵着她绅士的回答道:“当然可以玛丽小姐。我一切听从你的安排。”
今天玛丽穿着的是一条水蓝色的裙子,上面繁复的水符花纹交错复杂顺着她的纤腰一路向上,最后在胸前盘成一片漂亮的花网。她靠过来时,香水淡香涌入彼得鼻腔,密林盆地盛产香水,玛丽·珍身上擦的是特别调制过的一种幽淡芬芳。不过他忽然觉得这股香味之内参杂进了一丝与昨日不同的气味。
“玛丽,你每天都是用一样的香水吗?”
女孩并不理解为何彼得会这样问,但她还是做乖巧状回答:“是啊。怎么了殿下,您不喜欢这个味道吗?”
“不,只是觉得……嗯,你身上味道好像和昨天不大一样了。”
在姑娘脸上有惊慌转瞬。
“是、是吗?”她快速眨了眨眼,“您鼻子可真灵。这应该是沾上布料的味道吧?”
“是吗?可我闻着……为什么像是药物的味道?”
玛丽·珍神色尴尬松开了手,理了理自己并没有什么变化的裙边。
“帕斯顿夫人喜欢在布料上放一种香包防虫咬,您闻到的药味应该就是那个香包的味道吧。”
“是吗?”看彼得还有些疑惑,玛丽连连点头:“是这样的。您香料毕竟碰的少,不大了解也是正常。”
因这样一段小插曲,回花塔的路上两人自然拉开了距离。
夜幕很快降临,傍晚时分天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绘着杀人蜂与郁金香沃森族徽的船只缓缓驶入水流花园之内,那些贵族相继从船中走上岸来,整座花塔灯火通明宛若白昼,歌舞乐声从宴厅内传来,食物喷香传出房廊一直飘荡到了河岸上。
那些伯爵衣着尚且华贵,越往后看,那些个子爵、男爵所携家眷衣着都略显寒酸了一些。虽说比起城中居民看起来要得体,但还是能看出这些宴会衣着已有些老旧,绝非当季新做的了。
有的时候不得势封地又偏僻没什么量产的爵士确实还不如王都里的一个平民日子过的好。现在靠岸的那一艘船就是这样。船已破旧,撑船的是个已经年迈的船夫。靠岸之后,从船舱中出来三人。
穿着一身不大合身暗绿色燕尾礼服的男人伸手从舱中牵出一位身形高大模样却有些差强人意的夫人,紧接着又牵出一位模样可人娇小俏丽的小姐。他带着妻女朝门口去,在门外将自己收到的请帖递了上去。
“夜安,约翰逊爵士、夫人、小姐。”门外的招待并不会对这种落魄贵族有太多热情寒暄,将这家子引进去以后就忙不迭出来继续招待来宾了。
这一家子在这华光宴会之中显得太低调了些,他们的衣装穿在身上总能看出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合身,除却那位小姐,爵士与夫人看起来更像是一对渔民夫妇。尤其是那妇人——瞧瞧她隐藏在宽袍袖下粗壮的手臂,她的脖颈看起来就像是码头水手。粗糙、偏黑的皮肤,偏偏脸上又铺了一层又一层的粉,煞白得吓人。
她手里拿着折扇,挽着自己的丈夫,故意挺直的脊背反而更能看出她对这些贵族礼节了解的不足和紧张。她漂亮可人的女儿跟在她身后像是被这些灯火与景物惊艳,瞪大了双眼不断好奇朝四周探去,直到被母亲不愉快地打断。
那位夫人朝着女儿低呵:“注意你自己的形象,芭芭拉。别让别人觉得你是个土里土气的乡下丫头。”
她女儿委屈的眨了眨眼:“可是妈妈,这里可真漂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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