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手掌,又轻轻重复一遍:“挺好的,我们的相处方式早该变一变了,他最好习惯我不在他身边的日子。”
说句真心话,胜生勇利当初在第九场接受维克托的感情,是因为他打算吃下第二颗源珠,所以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等发现自己还有的活的时候,他立刻就后悔了。
他不确定自己能好好处理和经营这段感情,而这和他的性格缺陷有很大关系。
在5岁之前,勇利被妈妈带在身边,像只小跟屁虫一样亦步亦趋的追着她的脚步,即使家里就是旅馆,总有客人来来去去,可实际上他的世界里只有爸爸妈妈和姐姐,那让勇利感到很安全。
在妈妈告知勇利,他要离开这个舒适圈,去学滑冰,学交朋友,适应外面的世界的时候,小小的勇利是很惶恐的,但他很听话,很懂事,流了几滴眼泪后就意识到妈妈的决定是对的,他总不能一直赖在父母的身边麻烦他们,他得去长大。
所以勇利后来才会一直感激西郡与优子,并铭记与他们的友谊,因为在勇利最初走出家里,接触外界时,他们是最先接纳他的。
直到7岁以后,勇利开始猝不及防的面对一场又一场灾难,一次又一次失去,不断地相遇、离别,到最后人是长大了,其实心里也空洞得很。
没人知道勇利最初到俄罗斯时,在语言不通、生死未卜、未来无望的情况下偷偷哭了多少回,他那时觉得活着就是煎熬,甚至想过如果死去的话会不会更轻松。
他惶然无助,生怕被抛弃,于是他乖巧、贴心、努力,为自己争取到了周围大人的喜欢。
勇利那会儿是真的勤奋,阿纳托利说他应该学点近战防身的本事,他就去找基姆学拳击和跑酷,安德烈说他应该再练些田径技术方便逃跑,他也练,朱玲要他把开度练到230,他就忍着疼去压腿,凯瑟琳娜说他滑行还可以再精进,他能滑到脚趾出血,甚至于艾米为他念法语诗时,勇利也可以主动提出“我能学法语”。
一个正常的孩子哪里会这样?还不是因为害怕被抛弃,因为不安,所以才会克服惰性,不断的以这种方式表现自己的勤奋和价值,讨好大人们。
是的,即使是个孩子,他在最初博取组织前辈们疼爱时,并不是出于喜欢这些陌生的大人,而是被不安逼出来的心机,他希望他们能是自己可以信赖的人,希望他们在空间里遇到危险也不要抛下自己,或者把自己推出去。
哪怕是后来得到了两个妈妈的疼爱,他仍然小心翼翼的不敢做错一点事情,怕她们会讨厌他,也不敢太乖,偶尔也会闹出点事让她们关注和操心,比如吃河豚。
其实他们都很忙,凯瑟琳娜那时偶尔还会接商演,会接活,朱玲作为组织的接班人也有的是事情,她们只在训练勇利时出现,还时不时缺席,勇利有时候受了伤也只能自己去住院。
小孩一个人躺病床上,除了看书写作业,就是瞧瞧吊瓶,然后他会自己去医生的办公室,商量伤口何时愈合到可以出院的程度,什么时候停止打消炎药,自己安排好一切,快出院时才通知她们来给自己办手续,但只要知道还有两个大人在那里,只要他需要就可以打电话求助,勇利便不是浮萍。
勇利也庆幸过,幸好他在父母身边学会了如何做一个好孩子,就算到别人身边做好孩子,他也依然能做得不错,孩子这个角色是他最能接受和经营的得心应手的社会性角色。
然而靠山山倒,有时候不是大人不愿意让勇利靠,而是他们自己在死亡面前也会无力,最后勇利还是只剩下自己,
无论开始时抱着怎样的想法,勇利是真凯瑟琳娜和朱玲视为了母亲去爱的,失去她们时也痛彻心扉。
勇利不得不脱离孩子的角色,去做一个能让人依靠的大人,这条路更难更苦,等硬着头皮走完那崎岖漫长的来路,勇利感激那个坚持下来的、曾经的自己。
手握力量然他感到安心,力量成了他新的依靠,而且永远不会离他而去,那些已经离去的人们留下的思念,则是勇利心灵的屏障。
本来在勇利的余生规划里,并没有再去承担一份沉重感情的打算,可维克托就和他过往人生中猝不及防撞上的任何一次相遇一样,让勇利只能接受。
勇利忧心,我这么糟糕的家伙能否经营好这段感情?我能否让维克托安心?如果我死去了了维克托能不能靠自己好好走下去?
他小心翼翼,体贴耐心的对待维克托,一句话说出口前心里会先过好几遍,他不习惯与人有肢体接触,也不习惯和人黏糊在一起,可他愿意为了维克托适当改变自己的习惯。
他还尽可能的收敛了自己全部的脆弱和不安,以一种相对本性来说更外向的模样和维克托交流,教他学习,带他游戏,勇利希望维克托和他在一起时是快乐的。
这样做是很累的,不过生活中也多出了人气和喧闹,不像曾经失去所有人后孤寂冷清到让他心里发抖,累也值得,何况维克托待他也很温柔体贴,愿意与他同生共死。
小南瓜没有想过从维克托那里索取什么,维克托却已经给了他太多,他很感激和知足,因此也更不能接受自己会影响维克托的花滑。
他不能是拖累维克托的那个人,绝对不能。
所以在经过慎重的思考后,勇利认为他可以和维克托分开那么几天,他自己可以借此休息一阵,维克托也可以好好“思念与渴望”他。
他没料到维克托的反应会那么激烈。
那时维克托的神情焦虑、委屈,仿佛自己会因为他只拿到银牌就抛下他一下,然而那怎么可能呢?勇利爱的是维克托本人,又不是那块牌子,他深信就算他们没有从事花滑运动,只要在人海中相遇的话,他仍有极高几率爱上维克托。
这让勇利立刻意识到也许维克托的安全感并没有看起来那么足,于是他决定和维克托分开几天的念头更加强烈了。
勇利想思考一下,自己明明已经和维克托一直在一起了,为何维克托还会如此不安。
在旅馆房间里放好东西,勇利拿出冰鞋和亚历山大打了个招呼:“我去附近的冰场遛跶一下。”
亚历山大就点头:“记得早点回来。”
勇利在附近找到一家商务冰场,花了钱让他们允许自己进入已经关门的冰场滑两个小时,心烦的时候就去做让自己专注的事情,这是安德烈教他的。
当时安德烈已经快进11场了,他拉着勇利去了一个低级场,将吉尔乌扎交给他,和他聊了很多很多。
他说艾米和维克托的安全以后就拜托给你了,还说我知道你的不安,但我们终究都会离开你,所以勇利,你从现在开始要习惯大家不在你身边的日子,做好独立的心理准备了哦。
那会儿还有点懵懂的勇利乖巧点头。
安德烈又说:“以后感到孤独不安时就去研究知识探索位置,又或者是滑冰,做让你专注的事情,然后好好睡一觉,第二天又是新的一天,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勇利就笑着问:“doctor也会不安吗?”
“当然会啊,比如苏|联解体那阵,我天天不安,怕丢了工作没法养活艾米和维恰,无法让他们继续幸福生活,好在现在都过去了。”
安德烈搂着勇利说:“现在想想,让阿纳托利培养你也不是坏事,至少这样你能获得活下去的力量,可以撑过更多风雨。”
少年没有热身,没有进行跳跃,就是在冰面上漫无目的的滑行,心绪复杂。
现在我该怎么做呢?回去后我要和维克托谈心吗?我是否要送他礼物哄哄他?又或者是为他表演滑冰?
不,这样大概不行,即使维克托因此与我和好,我依然不清楚他的不安感来自哪里。
而且我有点累了。
勇利闭上眼睛,张开手臂,开始滑《蒲公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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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克托嘴上没说跟着勇利去索契,实际上勇利前脚才上飞机,维克托后脚就买了他之后的那一趟班机。
哼哼,勇利不许他跟,维克托还不能偷偷跟过去吗?
人们总是用一生弥补自己童年的缺憾,如果说勇利的缺憾是无处可依,维克托的缺憾是父亲曾以那样的理由将家庭抛弃(虽然后来知道了理由,但阴影一直在)。
他们都是那种有点艺术家人格的类型,勇利早慧,敏感多思,在失去太多后选择追逐力量和赚钱、努力获取学识来作为底气,也由此让维克托总是觉得勇利太完美坚强,如果勇利将来以“为你好”为理由抛下他的话,也许他连追都追不上,所以会对勇利的言行很在意乃至于焦虑。
维克托在冷|战的这几天已经意识到自己当时的反应过激了,勇利绝不会是那种因为维克托没拿到金牌,就抛下他的人。
所以小南瓜提出分离几天,大概就是纯粹的想帮维克托找节目相关的情绪而已,维克托觉得自己这几天的脾气闹得太幼稚,这会儿就想过去给勇利一个惊喜,告诉他维恰已经调节好心情了,所以我们和好吧。
看到勇利半夜不待在酒店里,反而跑去附近的一个冰场是意外,维克托下意识的跟过去,偷偷摸到冰场边看勇利滑冰。
看着看着还捂脸,心想小南瓜就算不跳跃,只在冰上滑行,他的姿态依然辣——么好看,真不愧是勇利。
可是看着看着,当勇利开始滑《蒲公英》时,维克托终于察觉到不对了。
一朵蒲公英在四处飘零,疲惫,寂寞而脆弱,但这些情绪都干净到极点,就像莉莉娅对勇利要求的那样,要纯净得打动人心。
此刻的勇利做到了。
之后勇利又滑了《月光》,不是他之前滑的德彪西版本的《月光》,而是维克托这个赛季的短节目,贝多芬版《月光》。
没有音乐,可看着勇利的动作,旋律就自动出现在维克托的脑海中。
滑《月光》的勇利终于不再寂寞,维克托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觉得他此刻心中一定是非常安宁的。
一份沉静而温柔的思念缓缓流淌在他的心中,蒲公英不再飘零无依,而是落在了土地上,月光落下,喜悦与温暖的情绪开始生长,滑冰总是最能改善勇利情绪的方式。
这是勇利的思念与月光,如此美好与内敛,只有在无人之时才会绽放。
维克托心中滑过一抹灵光,他知道自己在赛场上绝对演绎不了这样的《月光》,但思念与思念之间一定有共同之处。
维克托默默离开了那里,坐在一条长椅上想了很久。
他后来偷偷给雅科夫和冰场伙伴们打了电话,请求雅科夫不要将自己偷溜到索契的事情告诉勇利,然后戴着口罩和帽子,打扮得像个怪人一样,看完了勇利的整场比赛。
勇利的状态的确回升了,他的四周跳质量比在美国站时更高,跳3a+3t时摔了一下,其余技术动作都完成了,手臂姿态舒展漂亮,《蒲公英》所需的纯净空灵感也展现出来了一些。
他再次拿到了一枚金牌,而安菲萨拿到了银牌,成为了雅科夫组最先确定能参加大奖赛总决赛的两名选手。
不过因为勇利在两站比赛里都摔过跳跃,所以维克托上网时看到一些黑子嘲笑勇利是一路摔进的总决赛,气得维克托连夜做了勇利的俄罗斯站状态分析,第一时间发了出去。
摔又怎么样?勇利的状态一直在回升,在青年组除了他还有谁能跳那么高质量的四周跳?谁还能有他那样深刻的表现力以及p分?
在大家有志一同的隐瞒下,勇利最初也真的不知道维克托居然偷溜去索契过。
只是在回到圣彼得堡后,维克托主动和勇利说了话,表示他可以一个人去参加莫斯科站的比赛,到时会代勇利向艾米问好,有什么礼物要我转送给尤拉奇卡和尼古拉爷爷的吗?
然后他又对库玛说拜托你照顾好勇利,就搂着莫名其妙的小南瓜笑嘻嘻的。
勇利不太理解维克托前后态度的转变,他挑挑眉,莫名其妙的点头,等成年组的俄罗斯站大奖赛开始时,小南瓜就和同门们蹲电视机前看直播。
维克托似乎开始能抓到一点表演情绪了,至少比在加拿大站时强得多,遗憾的是他在本站撞上了好几个强敌,包括乔治和兰比尔、彼得,在一番鏖战后,他拿下了这一站的铜牌,取得了进入总决赛的资格。
这一次他依然没拿到金牌,但维克托已经能接受这个现实了,说到底,成年组强手如云,像再像青年组时期一样横扫是痴心妄想,不过他有自信,终有一天,他会拿到最高的荣誉。
回圣彼得堡时,勇利带着马卡钦和小维在机场接机,维克托一看到他们就小跑过去。
勇利和他击了个掌,眨着眼睛问道:“怎样?这次比赛有抓到思念的感觉吗?”
维克托回道:“当然抓到了啊,我不仅思念你,还超级渴望拥抱你呢,来来来抱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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