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候着的小太监见他出来,忙递过披风与他披了,谄媚道:“施公公,您看着高兴,可是皇上又赏了?”
“呵,不呢——但比赏赐来的更让人开怀。”
施南月面上是如三月桃花般柔软的笑意,他轻声说着,信手拿了个玉环儿,赏了那小太监。小太监忙连身道谢,脸上笑得要堆不住了,恭恭敬敬地递上了一柄描着双花并蒂的紫竹伞。
施南月接过来,看了看那花样,冷冷撑开。
这双花并蒂的景色,可是不会长久了——今日皇帝虽表面上斥责他,但谁知道,那九五之尊的心里会不会也有了些怀疑呢?
最难捉摸的是人心,最容易生出嫌隙的也是。
………………
赵绪自两仪殿出来时,雨仍在绵绵地下着,天边是一片紫红色的织锦,只不过颜色暗淡,已近黄昏了。
他深吸一口气,撑起那柄玉骨伞,面色无波,而心中已是波澜汹涌。
父皇并不想听他的解释,他在意的只是国库的状况和是否能够建成道观。
一个人已经认定的想法是很难改变的,在今日之前,东宫和施南月应该就明里暗里地在父皇耳边说过户部的事情了,只不过厚积薄发,直到今日—这个故意制造出来的契机,让父子两人之间的间隙越来越大。
赵绪不会为了自己的得失而答应建造道观,正如他们所预料的那样,可笑的仁慈心让他不能接受。他若是答应了,必然要重置税法,增加赋税,还没从战火中休养过来的百姓又将再次为了天子华美的神殿怨声载道。
缓缓地,已步出了宫门。
执勤的侍卫向他问好,赵绪微微颔首,宫门前王府的马车已在
他还是不愿意啊……一旁等了多时。
“去西街坊。”赵绪道。
那是江云涯第一次来京时,赵绪着人置办的一处小院子,后来,江云涯有了自己的府宅,那处便一直闲置着,也没有卖出去。
院子里没有太过荒凉,赵绪隔一段时间便让人来这里打理。
庭中最触目的是两株石榴树,鲜红的榴花在黯淡的天幕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灿烂,似乎在燃烧着。
嗳……
叹息淹没在渐大的雨声中,如烟一般,转眼就消散了。
赵绪走进屋子里去,屋里仍是简简单单的摆设。他脱下披风,懒懒地躺在铺着暖绒的床榻上。
他只想小憩一会儿,什么也不再想了。
梦里是笼在一片白雾里的岐山,他叫师兄给他摘枣儿吃,他在树下等着,那人在树上,被枝桠和树叶挡住了,只看得见蓝色的衣角。陡地,听见人声,是枣树的主人来捉贼。自己忙喊他下来,但两人那时都刚练轻功,一慌,一头栽下树来;画面一转,又到了那年月色迷蒙的长安,他们在屋顶上,他问师兄,是不是觉得自己变了的时候……
他一直不敢变得太多,就算是为了师兄,至少也要有当年的样子。
蓦然,感到面上温热,带着水汽。
赵绪微睁起眼,就看见江云涯在拿着毛巾,给他擦着额头。
“唔,师兄。”赵绪瞬间清醒了,喃喃。
江云涯发丝,衣衫上都已湿透了,有几缕黏在额上。
“听千山说你来了这儿。”江云涯笑了,道:“再躺会儿,你有些受了风寒,我去熬点姜汤。”
赵绪抓住他手臂,道:“别走……”
“好。”
“师兄,你先把衣服换了吧。”
点点头,江云涯去找了一身衣裳,这里还有他以前的旧衣,还很合身。
赵绪已坐起身了,拉着他说今天在宫里的事情。
“我知道你不会的。”江云涯这么说道。
“父皇很不高兴。”赵绪小声道:“但他一直压抑着没对我发火。”
皇帝一直待他很好,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对他母亲的弥补。
那日江清枫的话就像一尾冰凉的小蛇,一直蛰伏在心底,在某个时间,就出来闹一闹,惹得心悸。
即使赵绪一直自欺欺人,但也不得不面对这个真相,唯一可以说得通的真相。
江云涯揽过赵绪,静静地靠在一起,他们还是年轻,薄薄衣衫下的躯体满是暖意。
因为年轻,就有许多未知的可能,如一滴刚被酝酿出的雨滴,谁也不知它会落入何方,又将拥有怎样的命运。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男人在他耳畔低语,一如多年前的誓言,缱绻且深情。
第六十七章 钻狗洞的小将军
不觉中,已是入夏了。空气中弥漫起让人不自觉焦躁的热气,大街小巷上卖冰饮甜食的渐渐多了起来。
和这些夏季专有的消暑甜汤一起兴起来的,还有晋王失势,太子终将坐上皇位的传闻。
这些消息不知从何处传出,起初是星星之火,渐成了燎原之势。茶馆里说书人隐晦小声地描述着当今圣上与晋王殿下不和争吵的情形,就像亲眼所见。虽然离祭祀大典还有十天,但几乎整个长安城的百姓都知道了这次代陛下举行祭祀典礼的是太子而不是晋王。
祭祀典礼,向来由一国之君主管,当今圣上虽沉迷仙道,但年年却仍是自己亲力亲为。而今年,却是交由了太子处理。
一时间人心如潮,不安分地,都在猜测着心里那个未定的答案。
这场博弈如此快的就要结束了么?几乎所有徘徊着的人都有些恍惚。
有人已看准时机,另投良主,有人虽才学入不得眼,但也急着撇清关系,生怕今后受了牵连。
人海阔,无日不风波。
紫檀木的细杆毛笔,笔身嵌着白玉,看着华丽精美但却在纸上留下了肃杀之气。
赵绪刚写下“波”字的一捺,就听见门外的人声,是徐敬言的声音。
抬头一看,他已进门了。
“那些人也太不像话了!”
徐敬言此时气鼓鼓地,面色因为怒气涨得微红,恨恨道。
赵绪停下笔,搁置在砚台上,已经心知他说的是什么事,平静道:“人各有志,无需强求。”
“我就是气不过,当初一个个的说的好听,什么誓死效忠王爷,现在有了一点风言风语就都另投主子去了,墙头草都没他们倒地快。”徐敬言一股脑地说完,见赵绪没有丝毫生气的样子,不禁泄气:“绪哥你就不在意吗?”
赵绪道:“走了未必不是好事,至少如今能辨识忠奸,比来日被自己人捅刀子要好。”
徐敬言不语了,抿着唇点了下头。
赵绪递给他一方帕子,笑道:“这么急匆匆地赶来跟我发牢骚,都热出了汗了。”
徐敬言不好意思地接过帕子:“谢谢绪哥,我今天没骑马,偷偷溜出来的。”
“溜?”
他不是如今和徐昭单独搬出来住了么,怎么还偷偷摸摸的。
徐敬言抓抓脑袋,面色一赧,道:“嗳,就是昭儿现在督促着我读兵书了嘛,这还是我家老头子吩咐的,我又不能不听。你也知道他那性子,我犯懒的时候也不急不燥的,说什么都听,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不读了。”
“那你这满头大汗,是心虚吧?”赵绪拆台。
“才不是!嗳……你说我才是老子,怎么在这小孩儿面前那么没辙呢!”徐敬言不禁有点泄气了。
赵绪想说人家七八岁时候的聪明才智你到老也比不了呢,但顾忌到徐敬言的自尊,还是决定不说了。
他转开话题:“敬言,朝廷里的事有你父亲,我倒不很担心,你也莫急。”
“嗯,我知道了!”徐敬言郑重点头,道:“这段时间正是风口浪尖,我不会给你捅娄子的。”
赵绪笑了,道:“我自不怕你出岔子。”
他身边有一个徐昭,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思及此,又问:“昭儿是要分到礼部了么?我倒听到些消息。”
“是啊,圣上说以昭儿的性子适合去礼部,依我看,昭儿去六部中的哪一个,都不会逊色。”小将军每日都不自觉地夸自家儿子,一脸骄傲。
“我倒是后悔当初没留他,白白给你捡了个便宜。”赵绪开玩笑地说道:“你出去的够久了,不怕被他抓回去?”
徐敬言面色垮下来,哀求道:“怕啊,所以…绪哥,一会儿昭儿要是找过来,你千万要说我不在这儿,也没来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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