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畅正在看书,抬头见到这两个人时有些迟缓地站了起来。
“你就是易畅吧?”陈父表情平静,温和地问道。
“您好,我就是。”他点点头,心里有些忐忑。
他看向陈克,发现他这冤家视线放在别处,手插兜里微微撅着嘴,脸和眼睛都有些肿。
陈父看了一眼他儿子,道:“我们陈克太不懂事,前阵子给你添麻烦了,给你们寝室也造成了很多麻烦,我们真的觉得非常抱歉。”
他说完便叫了声陈克。
陈克有点不甘愿地看了易畅一眼,道:“对不起。”
另外两个室友愣了愣,尴尬地笑着对陈父点了点头,而易畅则是半张着嘴傻了半天才道:“也,也没什么事,您言重了。”
陈父清了清嗓子,继续道:“都是我们管教不当,是我们父母的责任……我已经教训过他好多次,也希望他能长点记性。以后还请你们多多担待。”
他将视线转到易畅身上,对他道:“易畅,我想请你以后如果有时间,照顾一下他的学习可以吗?这小子估计开学到现在什么都没学,天天在外面瞎混,在学校都不老实。”
他已经打听过,寝室的这三个孩子成绩都还不错,而易畅在期中考的表现最出色。
易畅心想这剧本怎么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不过也不敢表现出来,只能点点头表示没问题。陈父又跟他们三个人客气了几句,就带着灰头土脸的陈克离开了。
等到门关上了,一个室友长吁了一口气,无奈道:“得了吧,还教他学习,他别发神经就很好了。”
“就是啊。不过,他刚刚那吃瘪的样子真的太他娘的爽了!我真谢谢他爸!”
果然只有老子治得了小子。
易畅也回忆了一下陈克那不情不愿又害怕被他爸教训的样子,颇有些幸灾乐祸地想。
最后一节课铃声响起后,易畅收拾完东西走出教室准备去找他哥时,却发现沈煜升就站在门口等他。
“今天要去拆石膏吧?”沈煜升道。
易畅想了想,才发现自己把这事忘了。
“你这记性,”他敲了一下他脑袋,“我陪你一起去。”
到了医院,医生把易畅右腿上的石膏拆下后观察了一下,说他恢复得不错,又为他做了一些护理措施,最后叮嘱他道:“从今天开始可以进行适当的康复运动,不过接下来一个月要避免剧烈运动。虽然你身子骨年轻恢复得比较快,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摆脱了石膏后,易畅觉得整个人都自由了许多,走路的时候还哼起了调子。
沈煜升看他那模样不禁笑了起来,说:“别得瑟了。”
易畅直视着前方,语气轻快:“今天我们班主任说过一阵子校运动会就要报名了,我也算是赶上了。”
他哥听了这话微微皱起眉,说:“刚拆完你就想这些,忘了医生怎么说了?”
他用手肘撞了撞他,道:“你老是那么正经干嘛,我还没说我要报什么项目呢。”
初中的时候他长跑很不错,拿过校里的第三名,跳绳也拿过名次,不过两个对腿部的要求都有些高,他觉得这次参加都有些不太合适。
沈煜升看他认真考虑的样子,不快地道:“我劝你还是注意点,别把腿又摔折了,下次打架还要我帮你。”
他觉得,自从认识易畅后他好像变得暴力了很多,让他对自己的品性都产生了一些怀疑。
易畅仔细琢磨了一下这话,恍然大悟:“原来你那天是这个意思啊。”
看着对方面无表情的侧脸,他觉得自己终于搞明白他上回为什么会生气了。
其实,他能理解他的怒气,他在无力反抗的时候也很恨自己的无能。虽然他无法否认,沈煜升的想法让他有点难受,但他知道错在自己,是自己不够强大。
“你放心好了,下次你打架我帮你。”他对他笑道。
回到家后,易畅马上打了个电话给他姐,准备给她报个喜。
铃声响了很久后那边才接了起来,安静的环境中传来的声音有些疲惫。
“姐,你在睡觉?”
“哦畅畅啊。没有,我刚刚……刚刚有事。怎么了?”
易畅告诉他姐说他恢复得很好,已经把石膏拆了,接下来可以运动了。易欣在电话那边也为他高兴,让他注意自己的身体。
他沉默了一会,问:“姐,爸现在在哪里?你跟他联系了吗?”
过去了这么久,他姐都没有主动跟他提他们爸的事,而他自己也并不太愿意想起他。但父亲毕竟是父亲,说没有一点感情是假的,他还是想问一问。
“爸啊……他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我回过几次家,他也一直不在那里,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易欣猜想的是,他们爸可能又开始赌博,有讨债的追上门来了。不过,她不想把这些想法告诉易畅,他不需要知道这些。
感觉到那边的沉默,她安抚道:“你不用担心他,如果联系上了,我会跟他聊聊的。你好好安心过自己的就行。”
她又问了问他弟的近况如何,比如学校的住宿条件和学习,还有在沈家的生活。听他语气轻松地聊着他的生活如何有趣,他哥和湘姨如何照顾他,她也不由得牵起了嘴角。
跟弟弟互道了晚安后,她挂了电话把手机甩到了一边,又重新躺回了柔软的床铺。
今夜的月亮被厚厚的云层罩住,窗外的房屋都处于一片灰暗中。
房间里十分寂静,偌大的空间只亮着一盏壁灯,照着地上凌乱的衣物。浴室里的哗哗水声让她觉得有些聒噪,她闭着眼蒙上了被子。
第10章 萌芽
运动会开幕前半个月,各个班级都开始安排本班的运动员进行晨练。
易畅这次选了比较轻松的八字绳。训练的第一天,他和陈明帆早早到了体育场上,做一些疏通筋骨的拉伸动作。
陆陆续续地人也都到齐了,负责甩绳的两位同学组织大家按身高排列站好,调整好与彼此的距离后就开始练习。
这次的队伍里都已经有过跳八字绳的经验,所以一个接一个地十分顺畅。易畅的身高处在中后的位置,他跟着前面的人一步步地往前挪去,很快就到了挥舞着的绳子面前。
塑料的长绳一遍遍拍打在红色的橡胶地面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他随着绳子的频率微微点着头,静静注视着。
渐渐地,地面被击打着的声音在大脑里无限放大,绳子挥舞的速度也在视野中越来越慢。
他仿佛被提醒,这个声音跟记忆中的某个声响极其相似……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手心开始出汗。
“易畅你怎么了?”站在他身后的陈明帆推了推他。
甩绳的同学问他:“是不是很久没跳有点忘了?”
他回过神来,道:“是有点。抱歉,我先过去吧。”
他走到对面,准备等接下来一轮接着前面的同学试着跳过去。
然而,到了第二轮的时候,他还是没有办法克服障碍。
他眼看着甩绳的同学耐性慢慢消失,硬着头皮就往里面一冲,结果起跳的时间没有掌握好,被绳子打了个正着。尴尬之余,他还是先退了出来。
他抓着他的头发,感到一阵躁郁。
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理出了问题,总有些阴影挥之不去,不停地干扰着他的行为。
即使没有人跟他提起在沈家发生的事,他也知道自己绝对出现了不正常的情况,因为他事后除了一片混沌外竟然一点记忆都没有。
这算什么?
他真的无法忍受这样一个残缺的,需要时不时以逃避来自保的自己。
想了一会,他还是站了起来,走进了队伍中。陈明帆从后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不要紧张。
这时,阳光从早晨厚厚的云层中透了出来,温柔地洒在了方才开始热闹的操场上。
一百米的起点一声哨响,几个少年目光坚定地直视前方,往前奋力冲去。他们的速度在一开始不相上下,黑亮的发丝在风中凌乱而潇洒。
轮到易畅时,甩绳的同学告诉他不要急,看准了再跳。
他站的这个位置,正好看到微微领先的那个少年先冲过了一百米的终点,他修长结实的双臂随性地摆着,胸脯微微起伏,素来严肃的脸此时透着一丝满足的柔和,在阳光下散发着让人移不开眼的张扬意气。
易畅收回了视线,闭眼做了一个深呼吸。
他暗示自己,这只是一条绳子,只是一条绳子而已。
心里突然有了一股让他感到安定的力量,穿过了层层阴霾安抚着他的伤口。
直到他鼓足了勇气,终于顺利跳过去来到另一头,他还是处于一个挣扎后的恍惚中。
在等待新一轮的间隙里,他望向那个重新朝一百米起点走去,离他越来越远的挺拔身影。在他身边,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如此多余,如此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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