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胆子很大。”
他说的直白,我知道他是指什么。
“我只是把一些剧本暧昧的地方说清楚了而已。”
“你既然看得懂,就应该知道他们为什么是暧昧的。”成唯说。“我不否认你在故事情节上的创作能力,但是一个故事里面同时存在这么多足以充当主角的素材,难道不会主次不清吗?”
文老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成唯敲了一下我给他的情节表,继续说:“同性恋也好,封建落后也好,女性压迫也好,这三个主题被你揉在一起,确实从剧情和故事性上来说,相辅相成,我承认,精彩。但是你到底要表达什么呢?是同性平权?女性解放?还是揭示落后地区的愚昧丑陋?”
“成唯。”文老这个时候开口了,“别妄下定论。”
成唯可能是见识过了我修改场次配合剧组的能力,被文老这么怼了一句居然没有直接怼回来,而是商量性地开口:“文老,这样,我认可您这位后辈的能力。但是这个本子主题不够明确,我不能用。”
“成导,您看过女人戏吗?”我看着成唯说。
成唯被我这一句话呛住,回头看我,竟然有点似笑非笑:“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坦言:“您对现在主流引起话题的那几部女主戏怎么想?”
我上一句话说的无礼,成唯居然忍了,开口:“类型片,反应生存现实。”
“是的,她们的身份总是母亲、女儿、符合男性视野的偶像或受害人。”
影视文艺这行,写好女人就能赢了半边天下,女人戏要比男人戏更好看,因为她们在世人的眼中往往脆弱,易感,极端,却又柔韧,坚强,包容。
但是这么多年,真正讲女人的戏,总是提出困境,却又表现出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她们总是在受苦,在经历各式各样社会扭曲的产物,援交、强奸、拐卖、重男轻女、家庭伦理。女性往往只在一个社会符号下去展现价值,永远和性,和父权绑定在一起。
“那样不是把女性作为一个人在创作,而是作为一个符号。”我说,“但是实际上不管从观影数据,和社交娱乐的热度来说,最疯狂踊跃的消费和传播群体恰恰是女性群体,所以才有那句,得女性者得天下。”
成唯说:“这和你的改编剧本没有关系,而且恰恰,你的最主要的两个角色,路母和张倩都被掣肘于你刚才说的性和父权。”
我回答:“那是背景,不是人物的选择。”
“那她们的选择是什么,路母远离家乡,张倩在也和路涛断绝了关系,这不都是被迫之下的逃离,你甚至没有在这一点上进行更改,只是改写了路涛、路母和张倩之间的关系性,以及路涛的性向。”
“她们不是被迫逃离。”我心台一片澄澈,淡然地反驳成唯的话:“是选择自由。”
成唯缄默不语,沉默地和我对峙,文老疲惫的在一边开口:“别费力了,小植儿,他这个人说不听的。”
文老看向成唯,开口:“有句话,不是今天孟植的剧本在这,我也是要告诉你的。成唯,不要纪实向的片子拍久了,就把还原本真奉为圭臬。你刚才批评孟植,说他没有主题,不知道在表达什么。这句话我反而是想要问问你的。”
文老拿着一份剧本,开口:“你原来的设想,只是一五一十地揭露发生了什么,剧本看似跌宕起伏,实际上没有任何情感脉络,一些事发生了,一些事结束了,然后呢?”
成唯:“剧本必须有真实的情感支持才能打动人心,这还是您教导我们的话。”
“我就是在批评你只有真实,没有情感。”文老话说的很重,“你可以想想你之前的片子,哪一部出现过现在这样的情况,原先你片子的冷硬只是一种风格。可是这一回你的冷硬连人物一起冻住了,麻木,宛如行尸走肉。”
文老拿着我的人物弧光给成唯:“你看看这个吧,我知道你的情况,体谅你对一些事情的回避。但是你不该对自己的作品不负责任。”
“文爷爷,我希望成导先看看这个。”我出声,把我留到最后的一份文件递了出去。那是我熬了一夜,被项知言一语道破之后乍现的灵感。
成唯阴沉着脸把文件接过来,看了几行之后脸色骤然变黑,冲我怒吼:“你怎么敢?!!!”
文老不知道我写了什么,但是看成唯的反应也知道我断然是下了一剂猛药。想要把成唯手里的文件拿过来,可是成唯并不放手。
我看到成唯是这样的反应,就知道大势已成,剩下的就看成唯的决定了。于是开口:“文爷爷,不急,我们留点时间给成导考虑吧。”
说着我站起来,项知言跟着我站起来,顺手把手松开。我觉得手里一空,不知怎么还有些不习惯,却也没空想这些,上前去扶文老到隔壁的棚休息,给成唯留下独处的空间。
我们落座之后,文老就我的行文开始说问题,我都听着,顺手给记下来。可能情节架构上我勉强过了这关,但是到行文和台词这些出彩的活就没有文老这样老道了。许多地方其实写的挺一般的,我自己也知道。
项知言和方德涵就拿了一本准备好的复制本在旁边小声说话。
我和文老讲了很久,直到夕阳快落下了,成琪才带着一脸不自然地跑来我们这个棚里。
我们暂停了谈话,成琪看着我,叹口气,开口:“那本子,成哥说用了”
章节50: 6个月前
标题:50
概要:珍而重之的吻
文老对这个结果很是惊奇,他和成唯在这个问题上斗争很久了,什么结果都没取得,成唯软硬不吃,又很消极,根本是油盐不进,怎么会在我这妥协了。
“你给他看的那是什么?”文老好奇的问我。
“我重新写了开头一场戏。”我说,“您看看?”说着我把另外备份的一份递给文老。幸好他们这里有个小型的复印机,不然我手写可扛不住抄好几遍。
文老看了,嚯了一声:“你小子,你这是在戳成唯的心啊。”
项知言在旁边看了过来,他是最早看到我写这一版开头的人,自然知道我是怎么直接挑破了成唯的故事。
我给路涛安排了一个分手多年的男性恋人,开头是路涛汽车站在打电话却怎么都没人接,另一边张倩坐在汽车站脏污的椅子上抬头看电视上的社会新闻,讲一名同性恋者因为碍于家里的关系骗婚,结果婚后被女方发现,用刀捅死了自己丈夫。
知道成唯和于清波那些事的人都知道我在隐喻什么。
“没办法,他的创作源泉是对于清波的爱,闹了这事之后他没法面对,只好刺激他一下。”我平静地说。
文老严肃回答我:“我从剧作的角度其实是不赞成你这样直接使用素材的,你有把握把这个情节和主线融合吗。”
“有,您看后面这段对话。”
这个场景过后,我安排路涛和张倩进行了一场对话。
张倩有些疲惫,带着对那个可怜女性的唏嘘:“她是不想活了,毕竟她老公这么过分。”
路涛这个时候手机打不通,也没有抬头看电视,只是问:“怎么了?”
“同性恋,骗婚。”张倩说,“这些男的真是自私。”
路涛的手抖了一下,把手机拿下来,无意识地滑动着屏幕,说:“或许是身不由己。毕竟谁都有苦衷。”
张倩眉毛一皱,明显还想说些什么,却又闭嘴了。妥协一般地开口:“或许吧。”
两个人继续沉默地在候车厅等车,中间隔着一个过道,分明是男女朋友,却离得很远,肢体也生疏的很。
张倩这个时候突然说:“路涛,你是爱我的吧?”
路涛摆弄手机的手松了一刻,才开口:“当然。”
两人继续无言地沉默,身边的人匆匆走过,突然一道喇叭的声音响起,通知他们上车了。
路涛和张倩排队上车,站起身的时候路涛抬头看了一眼电视,那条新闻还在播,声泪俱下地控诉那个同性恋者。
路涛僵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自己恋人的名字。
“微妙。”文老说“这两个年轻男女明显都不爱着对方了。却还要维持着一种这样的关系去男方老家这样的行为,气氛很压抑啊。”
“这原先就是对立的两个视角,张倩以前开放滥交,路涛是同性恋,两个人都被各种各样的社会规则绑着,强行让自己变成一个符合人期待的样子。同样持有对自由的渴望。”
文老笑了:“这就对了,你让这两个人突然落到路涛老家那个比起现代社会更不开放的地方,去扮演一堆恩爱夫妻,却在路母的一系列干扰下败露真相,戏剧冲突就这么出来了。路涛,张倩,路母三个人都是被困在一个障碍里,碰撞到一起,却又各自斩断了自己的锁链,路涛出柜,张倩坦白,路母远走高飞。”
文老又看了看我写的情节表,开口:“这会是个好故事,你做的不错。”
“谢谢文爷爷。”我说。“是您原先就写的好。”
“我不跟你居这个功。”文老摆摆手,“人上了年纪,有些写作习惯是不好改了,可以说是稳重,也可以说是温吞。写这种人物少但是纠葛深的本子,我没有你们小年轻写的好。就是这个台词,还需要再弄弄。这样我们远程协作,你写完发我,我帮你看看台词。”
我知道自己的台词功底不足,文老肯帮忙当然是千恩万谢。
这边把剧本的事情差不多捋顺了,我就去找成琪对了一下后面的拍摄计划,晚上回去要把后天开机需要的几场戏都赶出来。成琪跟我看这些文案工作,开口:“孟植你工作这么重,要不就别住在村里了,我给你在镇子上安排个房间,本身拍摄确定之后编剧也不需要来片场了。”
我沉默了一下,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非常抵触。
我不想和项知言分开。
“不用了。”我说,“我们那小屋已经被改造成工作室了,不用挪地方了,还麻烦。”
成琪说:“行。”
我领好任务,就去找项知言。他还在跟方德涵对戏,因为这样整个剧本改动的幅度有些大,有些感情他们可能要从头开始捋角色。
我顿时就有点心虚,感觉是自己给他们找了很多麻烦。倒是方德涵看到我眼神一亮:“孟植!你过来,我们一起讲讲。”项知言也侧过头来看我,目光温和。
我松了一口气,走过去和他们讨论。大家讲了一会儿,天色就彻底黑了,方德涵要回镇上休息。项知言和我要回我们的小院,就此分别。
沿着小路回去,狗儿今天没带出来,就关在院子里待了一天,见我们回去热情的不行。一个劲地往人身上扑。
当然,它主要还是扑项知言。
我累得不行了,如果不是项知言压着我去洗漱,是准备直接跑到床上躺尸的。可是他一个洁癖在那虎视眈眈,我只好把清洁全部搞好了才去睡觉。
床上那些砖头啥的被项知言移到了床尾,并不影响睡觉,不得不说幸好这边床大。我在床上,觉得身体瘫软,几乎马上就要睡过去。
半梦半醒最迷糊的时候,我感觉项知言好像进来了。他轻手轻脚地睡到我旁边。我依稀觉得他并没用整个人躺下来,而是侧着身子撑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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