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战在纵目睽睽中走入大殿,最后在距离皇位最近的地方驻足而立。
小皇帝今年十三岁了,距离他扶其登基已有足足七年,百官入定后,他在宫人的搀扶下仪容威严的坐上了龙椅,比起当年的稚嫩窘迫,现在已颇具天子威仪。
哪怕已经时过境迁多年,他上朝是的第一要务依然是给轩辕战这个摄政王赐座,轩辕战依旧保持着以往的作风拒绝了他的好意。
君是君,臣是臣,议政殿上的人有站着的,有跪着的,但却只有一个人能够坐着说话,他却对那样的殊荣并不感兴趣。
小皇帝没有勉强他,从最开始面对轩辕战时极具担忧和恐惧到现在的习以为常,他已经把其当成了真正信奈的存在。
皇叔既然对皇权并不感兴趣,那么当年他又为什么要发动内乱呢?
多年观察下来,小皇帝除了偶尔心下疑惑外,并未对这位皇叔有任何不满。
他教了他很多东西,身为天子应该如何待人处事;如何处理政务才会不会让人病诟;闲来无事,他还会交他习武炼体,如何保护自己……他把他会的都教给了他。
小皇帝逐渐长大懂事,也渐渐地放开了当年对方劫囚父皇之事的恨意。
“陛下,你记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若当不好这个皇帝,就会有第二个像我一样反你父皇的人出现。没有本王,也总会有别人。想要皇朝万世长存,皇室兄弟和睦,就要做个明君。”
小皇帝偶尔会觉得有些庆幸,还好他是皇叔教出来的人,做个皇帝应该不会差到那里去。
今日的朝政依旧像往常一样繁复,芝麻绿豆的小事也可以让百官吵得不可开交,好在他已经逐渐处理出来了经验,只有遇到实在无法拿捏的难题,才会询问皇叔的意见。
轩辕战总是安静的,以前皇帝还小的时候,对方说的话就是命令,百官无人敢质疑,朝堂也没有现在这般吵闹。
可自从对方开始逐渐放权后,摄政王发话的次数少了,也基本不怎么左右小皇帝的决策,这朝堂就开始朝着菜市场的方向在发展。
小皇帝常常把这当成一种自我激励,视吵闹的程度来判断自己距离“明君”的差距。
不过,今天的轩辕战明显比往日更为不同,就连有人上奏令其彻底还权给皇帝,并剥夺他摄政王的身份时,他都表现得有点心不在焉,甚至无动于衷。
小皇帝愣了愣,直到他将自己选妃之事提上日程,这才化解了一场唇枪舌战。
退了早朝之后,小皇帝原本还担心皇叔对今日朝上之事同自己心生间隙,想留人在宫里吃午饭的,可轩辕战却拒绝了他的好意,说自己有要事要处理。
什么事比陪皇帝吃饭议事还重要?这要是有个其他官员在场,肯定又要闹上一场了。
小皇帝对此也颇有些不解,在他印象中,皇叔就没把什么要事放在心上过,直到身后的老太监提醒自己“今日是宣王妃忌日”后,小皇帝才恍然大悟,遂赶紧放行。
唯独皇叔的王妃是他身上无人能够触摸的逆鳞。这是宫里宫外的人都缄口不提的避讳。
瞧着对方离去后,小皇帝才背着手出声表示疑惑。
“听人说,皇叔的王妃是位男子?”
站他身后的老太监,也恭敬的接过话解惑,“的确是位男子。”
“他长得很美吗?比大臣们送来的选秀画像里的女子还好看?”
“奴才只有幸见过一面,虽颇具灵气,但并不如那些顶绝的女子貌美。”
小皇帝皱起眉头,“朕不明白,那为何皇叔还对其念念不忘?这天下有灵气的男子多的是,就不能再找一个?”
“奴才也不是很明白,或许情爱的最珍贵之处就在于它始终如一,无可替代。不过,陛下现在还年幼,以您的聪慧和才智,终有一天会懂的。”
小皇帝沉思一番后点点头,兀自感叹:“看来朕需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
☆、第75章 囚
轩辕战离开皇宫后便回了自己的王府,虽说今天是宣王妃的忌日,但却没人敢在明面上提起这件事。
王妃当初断气的事是事实,哪怕是轩辕战的神医师弟都无法将其起死回生,奈何轩辕战本人却坚定地认为对方还活着。
这事也着实离奇,毕竟王妃的尸首后来在王府里放了半个多月也没有腐烂,最后还神奇的“消失”了,从此以后他们家王爷便得了一种自欺欺人的相思病,执拗的认为王妃总有一天还会回来。府里的人不敢为其鸣丧下葬,更不敢立碑砌坟,最后连王爷的师弟都放弃了抵抗,任由着轩辕战“胡闹”了。
王妃走后,轩辕战渡过了一段十分漫长的时光,他像个没事人一样上朝下朝,辅佐新帝,日子每天都在过,可又明显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每年王妃忌日的那天,那人都会抱着上好的佳酿,要么呆在院子里对月独饮,要么出门乱逛不醉不归,每每不把自己灌成烂泥绝不罢休。
府里得知王爷的习惯之后,刘老都会让人提前备好十几坛佳酿,整整齐齐地放在庭院里的石桌上摆着,然后撤了满院子的下人,天大的事都不让任何人叨扰。
后来有人发现,王爷虽然从不挑酒,但那酒却一年比一年准备的烈。
有好事的下人架不住好奇,遂硬着头皮找刘老解惑,老人家将其骂了一通,叮嘱了一番不能再提王妃的事后,却忍不住喊泪感叹:“烈一点好啊,早一点醉,也好少受几分罪。”
新来的下人不明白了,王爷好好的怎么会受罪呢,一定是自己听错了。
轩辕战来到小院子里时,那些辛辣的烈酒果然早就摆在那儿了,他淡淡的瞥了一眼,随后又回了自己房间换了身便装出来,随便拧起其中一坛转身离了王府。
这次他没有让任何人跟随自己了,甚至连暗卫都撤去了一大半,没人再会处心积虑的想要杀他了,他就算堂而皇之的走在大街上也不会招来任何隐患。
轩辕战喜欢这种无拘无束的感觉,他像个普通的小老百姓一样,在某个夕阳西下的傍晚,一边提着酒坛悠闲地游荡在人来人往的街道。
这些人里面有下工后急着回家吃饭的丈夫,有提着篮子买菜的妇孺,有嬉闹追逐的孩童,有叫卖的小贩……也有像他这样只能买醉的无家可归之人。
也只有处于人群中的时候,轩辕战才会觉得自己并不是孤独的,天下之大,形形色色的路人里面总有和他相似的,再不济,能看看那些自己羡慕的人也是挺好的。
生活里总不能一层不变的全是难以言诉的苦涩,看着别人成双入对,多少可以让他也体会到点简短的温馨欢乐,仿佛自己也还能伸手触及。
几口烈酒入喉,辣得他微眯起了淡漠的双眸,夕阳映射到他的侧脸,打出一片暧昧模糊的阴影。
一路上闻着酒香,长亭街走了不到一半,轩辕战就有些步履踉跄,一名半大的孩子在追逐中撞到他身上,他脚步一顿僵立在地,待小孩嬉笑着跑开时,在他面前已然多出了一道洁白的身影。
轩辕战嘴角微翘,抬眸打量着面前同样也在和自己对视的人,放缓了声音轻柔道:“你来了……”
对面那人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微笑。
“这次来得比上次早,这酒果然越来越烈了……”
轩辕战也不怎么在意,似乎早已习以为常,提着酒坛子继续向前晃悠悠地漫步闲逛。
那白色的身影同样也迈出步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边,两人迎着夕阳并立而行,如同一对令人羡煞的神仙眷侣。
一向沉默寡言的人突然变得多话起来,他脸颊微带酡红,开始自顾自地指着路边的小摊给旁边的人侃侃介绍。
“那是家新开的面料铺子,以前那铺子的老板夫人怀孕了,便把门面转给了别人,带着老婆会乡下养胎去了。里面有不少好货,你要是喜欢,还能按照你想的风格来量身定做……”
“这家包子店开了三十多年了,是京城里响叮当的老字号,里面的馅又嫩又多,你一定喜欢……”
“这是冰糖葫芦,小孩子们吃的玩意,不知为何,也想给你买上一串拿手上……”
……
他说,诺儿,我不想再逃避了,我想给你一份安稳的生活,就像现在这样可以漫步在京城小道上。
他说,诺儿,你是谁都没有关系,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允许你拥有秘密。
他说,诺儿,我昨晚又梦到你了,自你走后,再烈的酒喝着都有些索然无味。
左边的男人就这么滔滔不绝的说着,也不需旁边那人回应,凡是新奇好玩的东西他都想带那人尝试,凡是难以描绘的思念都想让那人知道。
旁边那人也总是保持微笑,仿佛永远也听不完他的絮叨一般,安静地,沉默地,温柔地陪伴着他。
直到一条长长的街道走完,两人从城东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城西大门,轩辕战才矗立着停在了尽头。
在他面前是一面直插天地的斑驳屏障,在两人的身后依旧是那条繁华依旧的民间闹市,夕阳打出的光影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仿佛整条街道也开始变得绵延幽深,没有尽头。
两名收拾好东西正要回家的路边小贩,推着小货车若无旁人地闲聊着穿过了屏障离开。
轩辕战眯起眼睛,将手按在那道光影斑驳的屏障上,用了些力气却根本无法穿透。
他的面上有些委屈,有些迷惑地张口呢喃:“你说,他们都去哪里了呢……你是不是也在墙的后面?”
所有人都没有发现这道奇怪屏障的存在,他曾经多次看见他们若无其事地穿过离开,到了第二天又若无其事地出现。
唯独他不一样,他既不能透过屏障看清他们去了何处,也无法像他们一样从中穿过。
他果然喝醉了,众人皆醒,唯他独醉,他被彻底的困在了一面无形的墙壁中,就像他的心溺了水一样,这奇怪的屏障在慢慢收缩,而他也开始呼吸困难。
他的诺儿究竟什么时候会回来呢,他派出去的人总是找不到他的任何消息,他想亲自出去找,这面墙又将他困在了这里。
轩辕战一点点的被恐惧所包围,他怕有一天这面墙也会把他吞噬,他就再也等不到自己想见的人了……
就这么站在屏障面前看着夕阳被黑暗所吞噬,直至身边那道白色的光影也彻底消失,站在尽头的人影才终于放弃,拉驮着转身朝着自己的王府走去。
今年,他又没有等到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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