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和湖面无数灯火一起，在稀薄水雾中变得虚幻。船行的远了，才看到船只光影冷清处，竟是成片成片粉色的荷花，想必白日里也是好风景。风吹过他鬓角垂下的头发，夜色正好，酒才喝了几口，人已经微醺了。

    “山黛远，月波长，暮云秋影蘸潇湘……”李寻欢倚窗而坐，兴致来了，敲击桌面打着拍子，唱起不成调的歌。他的目光落在叶孤城的脸上，也似乎是在看着他身后的荷花，一双眼睛盛满暖色的灯火，以及愉快的笑意。

    叶孤城安静听着，手指也在桌面上一下下点着，很是惬意。只有船家在外面缩成一团，恨不得自己聋了。此时这艘船上也只有他一个人客观公正的评价李寻欢的歌声。公子本不是善于唱歌的人，何必呢？

    一曲结束，李寻欢心情舒畅，看着对面叶孤城同样惬意的样子：“好听？”

    叶孤城摇摇头：“不好听。”

    李寻欢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看来城主只是愿意给我个薄面。”

    叶孤城一笑：“你心情很好。”

    因为你心情很好，所以我才从歌声中感到快乐，我自己也很惬意。

    李寻欢听懂了其中含义，微微一笑，只觉得一股暖流让他通体舒畅，心情更加好了。

    小船再次漂回湖中央的时候，之前听到的丝竹声已经被另一种热闹取代。花船上的温度正在升高，夜深了，一群青楼女子和恩客们聚在一起还能干什么呢？

    练武之人耳聪目明，叶孤城和李寻欢都不愿继续呆在这，于是叫船家靠岸，并肩走过冷清的石板路，回到客栈。

    这一夜很宁静，李寻欢休息的也很好，若不是惦记着第二天还要上衡山，恐怕可以一直睡到日上三竿。可他是早早起来了，叶孤城却没有急着上山，由着叶三慢吞吞指挥众人收拾好行李，才在晌午的艳阳下启程。李寻欢也是这才知道，叶孤城来这一趟只是露个脸而已，并没打算准时参加刘正风金盆洗手的仪式。看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实在不能不怀疑，刘正风只是个合理出行的借口，他的真实目的只在李园。

    李寻欢站在客栈门口，面对着阳光下祥和的街景伸了个懒腰。他心情好，看客栈边的小乞儿都顺眼，随手拿了一块碎银子扔到小孩儿面前的破碗里。那孩子第一次收到银子，反应过来后立即抱着碗跑了，对面屋檐下坐着的其他乞丐则一窝蜂跑过来将李寻欢围住，盼着这个冤大头有足够丰富的同情，能给他们一人分块银子。

    叶孤城已经走到马车边，听到动静回头看去，林诗音也转过身，见此情形摇头一笑：“表哥还真是，这都多少次了，还是会做这些事。”

    叶孤城只是看着李寻欢，并不说话，林诗音自顾自接着说道：“我以前总觉得他是个温柔又善良的男人，值得托付终身，却没想到……”没想到什么就不必说了，林诗音只是一笑：“我看他以后最好娶个母老虎回家，这样才不会被他欺负，也能免得他这性子，被别人欺负。”

    叶孤城听着，目光停在李寻欢身上，等着他自己脱困。只是一群乞丐而已，小李飞刀总用不着别人去救他，然而没想到的是，李寻欢满脸无奈，却真的又拿了些银子分给那些乞丐。如此一来，围着他的乞丐更加疯狂，远处没围过来的乞丐也蠢蠢欲动了。

    “傻子。”叶孤城冷冷道，大步走过去，周身森冷的气场让那些还不满足的乞丐再不敢纠缠，瞬间一哄而散。

    李寻欢也不恼，笑着对叶孤城拱手：“多谢城主。”

    叶孤城哼了一声：“那些贪心不足的人，也值得你慷慨？”

    李寻欢一笑：“他们哪有机会贪心呢。都是苦命人，苦怕了而已，好不容易见到一个愿意解囊的冤大头，当然要蜂拥而上。”

    “你也知道自己是冤大头。”叶孤城说着，示意他跟自己上车。

    李寻欢笑着跟上：“我不缺银子，分给他们一些也没什么。”

    通往衡山派的路只有一条，出了城走不了多远就盘山而上，两边山林里鸟鸣声热闹，路上的人却只有他们。刘正风金盆洗手的时间在上午，此时都已经快到饭点了，仪式根本赶不上，叶三却还不紧不慢甩着鞭子，有一下没一下赶着马车，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悠哉悠哉，料定城主不会催他。

    叶孤城的确不会催促，他甚至一直在闭目养神，看都不看走到哪了。李寻欢也很安静，想到即将见到江湖上的朋友们，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抵触。路上听到的那些关于他拐带林诗音私奔的小道消息又出现在脑海里，好像正有人对着他耳朵唠叨一样。

    “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可以现在离开。”叶孤城突然说道。

    李寻欢愣了下，随即笑了：“不必，我不为自己做过的事情后悔，也不会为此逃避。”

    叶孤城点点头，不再说了。

    “你真的要去？”直到马车停在山门下，一路沉默的系统才犹豫着开口。

    叶孤城默认，探究的看着四周。这里已经是衡山派入口，在刘正风金盆洗手这样的大日子，应该有身份地位足够的弟子在此迎接客人才对，可现在这里却一个人都没有，未免太奇怪了。

    “按照剧情，你不该现在就出现在中原武林，更不该到衡山派来。”系统继续说。如果它能阻止叶孤城，肯定连白云城都不会让他出，可惜弄丢了宿主的它只是碰巧掉落在叶孤城身上，目前是个寄居客，别说阻止叶孤城到处毁剧情，找自己的宿主尚且困难。

    更让它纠结的是，这个世界的剧情之乱好像也没什么维护的必要了。

    系统的废话听多了，叶孤城已经自有忽略它的本事。衡山派今天就这样空着门，迎接一切上山来的人，他也不必客气。

    叶孤城抬脚就要走进山门，李寻欢提醒道：“山上恐怕不太平。”

    叶孤城点点头。

    李寻欢见他依旧站在山门下，问道：“你还是要上山？”

    “来都来了，自然要去看看。”叶孤城抬头望向过于安静的前路。原本他对今天是毫无期待的，现在反而来了点兴趣，很想进衡山派看看了。

    李寻欢见他已经决定，也点点头：“好，那就上山看看。”

    他们率先踏入衡山派的地界，身后叶三带着白云城其他人默默跟随。山门之内依旧很安静，不见此时应该在此做客的各大派弟子，也没有任何热闹声。叶孤城和李寻欢互相对视一眼，又走了一段路，才终于看到几个衡山派的弟子匆匆走来。

    “什么人？”这几个弟子并不是冲着他们来的，突然见到又有人上山，全都表现出过度警惕的样子，有几个沉不住气的甚至已经拔剑。

    叶三抱着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叶孤城身后，冷冷道：“白云城主在此，特来为刘正风贺礼。”

    他一个下属，直呼衡山派刘师叔的大名，几名弟子却没心思计较是否无礼，一听到白云城三个字已经连忙收剑，恭恭敬敬对叶孤城道：“原来是叶城主。我们并非有意冒犯，实在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弟子们都太紧张了。刘师叔他……他身受重伤，已经被魔教妖人劫走了。”

    刘正风金盆洗手还能引来魔教？叶孤城和李寻欢都感到意外，他们怎么不知道刘正风什么时候也成一号重要人物了吗？

    不等他们细问，又一个少年面色愤慨道：“刘师叔对咱们这样好，今天却被嵩山派那些人逼死全家，也就只有那个魔教长老出手救他。我看魔教也不见得多坏，有些名门正派才叫妖人。”

    李寻欢一挑眉，看向这位少年的目光中有些赞同，有些可惜。他是不知道今天衡山派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这少年有些话说的却深得他心，就是可惜这样一个耿直少年却投在衡山门下，将来不是被打磨圆滑，就是要寂寂无名了。

    这边李寻欢还想多问几句，远处又匆匆走来几个年纪稍长的弟子，其中一人呵止了少年人的口无遮拦，并迅速带他们离开，剩下几人对叶孤城行礼，态度恭敬却也十分冷淡：“叶城主，有失远迎。今天刘师叔金盆洗手的仪式……”

    “自然不能继续，我知道。”叶孤城不耐烦听他们说废话，见到无人看守的山门时，他就已经猜到衡山派出了事，刘正风今天洗不了手了。只是他既然已经到了衡山，自然要搞清楚这山上究竟怎么回事。李寻欢始终站在他身边，自然与他的想法是一样的。

    第12章 记住这句话（捉虫）

    仪式上的事众多武林豪杰亲眼见证，就算今天不说，明天也会有别人传出去。再说白云城向来不参与江湖纷争，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几名弟子互相看了眼，也就将不久前发生的事情说了。

    就在白云城的马车还在路上慢慢晃悠的时候，刘正风金盆洗手的仪式已经开始了，但这场仪式没能完成，反而成了一场屠杀。嵩山派当着一众武林豪杰的面，将刘家上下血洗一通，连几岁的小娃娃都没放过。最后只有刘正风一个人重伤之下被魔教长老曲洋救走。

    这个过程并不光彩，围观的一众豪杰无一人真正出手相助，说起来也非常不好听。衡山派弟子不想再节外生枝，已经尽量简要的说了，李寻欢听完依旧厌恶的皱起眉，说话都带了质问的味道：“嵩山派在衡山杀你们的师叔，你们就放任不管吗？”

    他就是这样的人，自己讲道义，为人正直善良，也看不惯别人使卑劣手段。如果嵩山派杀人的时候他在这里，必然不会像其他人那样颇多顾忌。只要他认为该救人，就一定会出手。至于会不会为了一个交情不深的刘正风得罪五岳，得罪左冷禅，他根本不会考虑。

    不过江湖上像李寻欢这样的人始终是少数，他愿意为了没见面的刘家人愤怒不平，面前的弟子却不愿意为日日生活在一起的同门伤心，只是冷冷道：“左盟主只是希望他亲手杀了魔教妖人曲洋，他如果答应，自然没有后面这些事。可他偏偏执迷不悟，这才给全家召来大祸，倒也怪不得别人。”

    那弟子显然一点不觉得自己话里有什么问题。这种时候只用“他”称呼刘正风，而不是直接叫他叛徒，就已经是很讲情面了。李寻欢看着他脸上那种道貌岸然的表情，只觉得可笑非常。这些所谓的正道弟子口口声声说曲洋是妖人，自己的手段又有多光明？这些为了名利争夺，屠杀妇孺的“大侠们”有什么资格说别人的坏话。

    李寻欢也不知是单纯为刘家人不平，还是想到什么往事，心里憋着气，一甩袖子转身就走。那名弟子冷眼看着，也不挽留，对叶孤城拱了拱手，送客之意十分明显了。

    叶三抬眼扫向他，已经为他这种轻慢的态度而有了淡淡杀意，叶孤城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计较，顺着原路返回。

    回到马车里，李寻欢已经忘了来时路上忧虑的那点小事，有点懊恼的说：“如果我们不去李园，一定能早点到的。”

    叶孤城听出他的意思，如果早点到，自然就能救刘正风一家，嵩山派的人再怎么嚣张，总要给白云城几分面子。正是因为听出他话中的这层意思，叶孤城冷笑出声，心想如果不是为了找个理由“顺便”去一趟李园，刘正风洗不洗手和他有什么关系，既然没有关系，他又为什么要为刘正风出手。

    这不是怕不怕五岳，是否忌惮左冷禅的问题，是没有必要。对白云城来说，刘正风是死是活并不重要。

    叶孤城想，他对李寻欢太好了，以至于让他对自己有了误解。李寻欢认识的叶孤城会不远千里，为一个陌生姑娘的幸福费心，会陪他喝酒陪他逛街陪他游湖，会第一次见面时就把他带回城主府休养。但真正的叶孤城从来不是好人，他愿意对李寻欢好，就会对他很好，如果他不愿意，别说一个刘家，就是整个衡山派死在他面前，他也未必会眨一下眼睛。

    可这些想法又要怎么告诉李寻欢呢？

    身边人看着窗外出神，叶孤城也看着窗外。他心里在想，这些想法其实也没必要告诉李寻欢。反正刘家人都已经死了。

    马车下山后没有回城。叶三跟随叶孤城多年，对城主的想法可以说非常清楚，不用询问也知道此时可以直接回南海了。

    衡山派的事情弄得大家都很沉默，李寻欢更是一路出神，完全没有意识到叶孤城板着脸，其实有些不高兴。

    他们这一行人本没有打算这么快回白云城，车上也没有准备路途所需的东西。前面不远有一处茶棚，叶三便吩咐众人停车，去买些茶水干粮。

    上山时没遇到什么人，此时路过一个小茶棚，却不用靠近就能听见杂乱人声，想来各大门派从衡山上下来，多是要途径此处。

    白云城的马车外表很低调，叶三将剑放在车内，一身普通的布衣，完全看不出江湖人的样子，走进茶棚也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他将马车停在路边，车内的李寻欢从窗帘缝隙看着外面那些穿着五岳各门派服装的弟子们，突然问道：“你说，刘正风还能活吗？”

    叶孤城心里有事，其实并不想再谈刘正风这个名字，但李寻欢沉默一路，终于开口说话，叶孤城鬼使神差的还是回答了：“我觉得不能。”

    即便刘正风现在受的伤还不至死，正道武林也不会容他，总有人会杀了他，也许是嵩山派，也许是其他哪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门派。总之刘正风既然已经和曲洋混在一起，就绝没有继续活着的可能。

    何况刘家满门已尽数被屠，他自己也未必愿意苟活了。

    “你认识他？”叶孤城问道。

    李寻欢点点头：“见过几次。他是个很好的人，就是过于沉迷音律。听说魔教的曲洋也是个乐痴，他们会成为朋友，对我来说倒没有多意外。”

    叶孤城没有说话，李寻欢笑了笑，继续说道：“刚才是我天真了。想来就算我们真的赶上了仪式，等到嵩山派的人围攻而上，我一个人就算拼命，恐怕也救不了谁。”

    叶孤城皱了下眉：“你又何必拼命。”

    李寻欢笑笑：“只是一说而已。”

    叶孤城看着他：“你如果真想救他，我会……”

    他想说，如果真想救人，白云城自然站在李寻欢这边。这样想的时候，叶孤城一点没觉得自己变化太快，李寻欢却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城主不必因为我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