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可有难受的地方?”贺兰玦坐到榻边,摸了摸他的额头,是温的。
他知道张岩算是彻底平安无事了,心底里却不知为什么像打翻调味罐儿似的,又酸又涩,只想把眼前这人狠狠地摁进怀里,牢牢束住,叫他再也不能从他眼皮底下消失不见。
张岩却呆呆地摇了摇头:“是你太好看了。”美人活色生香,竟然比回忆里更夺魂摄魄。
贺兰玦双眼微微睁大,想不到张岩说出这种痴话来,眼中迸发出笑意:“莫不是睡傻了。”
张岩又问:“这里是人间还是魔界?”
贺兰玦答:“是魔界。我把我们的小院搬过来了。”
张岩惊了:“搬过来?”是他想的那种整体搬迁吗?
贺兰玦又微微一笑:“我想你会喜欢。”
“我是喜欢。”张岩下了床,在屋子里四处转悠,一会摸摸木桌,一会坐在竹椅上扭扭屁股,一会又拨拨贺兰玦的琴弦,又是新奇又是惊异。他在严卿和贺兰玦的回忆中都看到过这个小院,但亲身感受,又是另一番滋味。
贺兰玦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像是怕他摔着似的,一边又殷殷叮嘱:“你现在身体尚弱,魂魄不稳,更适应不了魔界的魔气,切记不能走出小院的结界。”
“知道啦知道啦。”张岩一边说,一边往门外走,沿着爬满藤蔓的竹篱绕了一圈到桃树下,棋盘上琉璃棋子零零落落,仍是贺兰玦与严卿留下的残局。
张岩猛得一停,贺兰玦便撞在他宽阔的后背上。青年正要转身,身后人却伸手将他一把抱住,幽幽叹道:“我好想你。”
“我也是。”张岩一时也胸襟动荡,一手轻轻按在贺兰玦的手上,又问:“我睡了多久?”
贺兰玦的声音闷闷的:“三年。”可是贺兰玦等他,又何止这三年?
“我把你的身体修好了,却哪里都找不到你的魂魄,你若像上次那样离开蓬莱,我又要到哪里去寻你?”腰间的手一点点勒紧了,张岩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解开他的手,转过身去,贺兰玦的眼圈染了一层淡粉,琉璃一般的眼珠泛着雾气。
张岩最见不得美人落泪,何况还是这样一个大美人,忙说:“别哭,我这不是回来了嘛。”他拉着贺兰玦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你看,我的心脏跳得多强劲有力,保证还能至少健康工作五十年。”
贺兰玦眉头微皱:“五十年怎么够?”
张岩嘿嘿讪笑:“我也想‘向天再借五百年’,可活多久我说了不算呐。”
魔皇陛下这会又显出霸道来了:“寿数的事我自有办法,你只消保证永远都留在我身边。”
“这可是你的说的啊,到时候可别嫌弃我。”刚说完,张岩就想起自己才是那个嫌弃别人的负心汉,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收了嬉皮笑脸,一字一字地说:“我保证,我哪都不去了,就守在你身边,真的,不管你是谁,长什么样子,是神是人是魔,我都不在乎了,咱俩有一天就过一天。”
贺兰玦双瞳微颤,定定地看了他许久,忽然凑过来,浅浅亲在他的双唇上。张岩脑中嗡的一声,被汽车撞过似的头晕目眩, 他回抱住贺兰玦,热情地回应着他,两个人许久才慢慢分开。
张岩这会儿理智才回笼一些,想起还有正事没说:“对了,我忘记和你说了,康回好像在冰魄身上做了手脚。”又怕引起什么误会, 补充了一句:“你别怪他,他大概自己也并不知道,给我那半块玉玦只是想给我看你的记忆。”
贺兰玦半心半意地抚摩着他的脸颊:“这件事你不用担心,我自有计较。”
“那就好那就好。”张岩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康回的事你要怎么办?真就让他继续胡作非为啊?”
“现下封印尚牢固,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何况我早已不是天界之人,这苍生大道,也不该是我来扛罢?”
贺兰玦大概是他见过最没志气的魔皇了,一不想扩充实力,二不想干预三界,就单单只想过平静的小日子,除了他俩不会有孩子,这不活脱脱就是老话说的脑子里只有“老婆孩子热炕头”吗?。
“你还真是变了。”张岩想到从前那位冷若冰霜,以捍卫天道为己任的摇光神君,再看看眼前的贺兰玦,不由得发出感慨。
贺兰玦眸光闪烁,眼底阴晴不定:“变了?”
张岩怕他生气,连忙解释:“说不上好坏,就是变了,和以前不一样了。但你怎么变,我都喜欢,真的。你看我吧,长得也就一般般的帅,法力也不强,性格还糙,又总是让你伤心,要说配不上,肯定是我配不上你啊……”说着说着,他自己都纳闷起来,若说严卿是靠锲而不舍,终于把这心如磐石的绝世美人追到了手,那他又靠的什么呢?总不是靠劳动人民的善良朴实吧?
贺兰玦冷下脸,一双美目又深又黑,更显得眼波潋滟:“张岩,我不许你这样说自己。”
“是,是,陛下,都听您的。”张岩见好就收。这就好比买彩票中了头等奖,得偷着乐,不能太嘚瑟,“我想好了,我呢,就在这里好好修炼,努力提升修为,争取早日‘刑满释放’,到时候就可以和你到处游山玩水,做一对神仙眷侣。”
贺兰玦长眉一挑:“我是魔,你是人,算什么神仙眷侣?”美人语含讥谑,那神情又让他恍然想起方谦,心想他们果然还是一个人。
“行,那我换个说法,做一对逍遥狗男……”
“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张岩话说到一半,贺兰玦那张艳胜桃李的脸就在眼前放大,紧接着嘴上传来温凉的触感,更要命的是,对方那条香软小舌也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在他嘴里一通胡搅蛮缠,直吻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待这一吻终结,张岩早已两腿发软,若不是贺兰玦有力的手臂扶着他的后背,他怕是早就一屁股跌在地上了。
对着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张岩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贺兰玦?”
“别说话了,”张岩根本不知道他忍得有多辛苦,若不是顾忌他身体还虚弱,他早把他就地正法了,贺兰玦深吸了一口张岩颈项间的气味,“就让我这样抱一会儿。”
张岩真的乖乖闭嘴,让贺兰玦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的胸膛就隔着两三层轻薄的衣物紧紧相贴,迅疾的心跳相互交织,渐渐合成一个律动。
枝头桃花骤开骤谢,落了满地,小院暮色从未如此温柔。
第98章 番外 旧地重游
小院中的岁月近乎静止,如果不是修为日渐增长,张岩简直要怀疑自己不小心踏入了某个时间循环中。时间大概过去了两三年,又或者是三四年,大概在第四个月的时候,张岩就放弃了计数。
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困孤岛的鲁滨逊,不同于鲁滨逊身边还有野人星期五,陪在身边的活物只有贺兰玦怕他无聊而给他带来的几条三眼魔鱼,这种鱼看着像是变异后的小金鱼,在魔界的河流中广泛存在,生命力非常顽强,喜食妖魔的残躯,但是攻击力非常弱,属于魔界中罕见的武力值超低的物种,就连张岩也能一把捏死两条。
这几天贺兰玦不在,早上起来,张岩一如既往视察完篱笆上的爬山虎,小水池里的三眼魔鱼,又把棋盘擦得光可鉴人后,终于无事可做,坐在桃树下开始发起了呆。同过去的割裂来得太猝然,以至于直到现在他都很难相信,作为普通人的张岩就这样死去了。一个整体吃了睡睡了吃的自己,和一头圈养的猪有什么区别?只除了猪不会修行之外。这个问题张岩大概想了几个月,最后终于放弃了追问答案。
他当然知道虚无的思考是毫无用处的,也知道他之所以满脑子怪思想,多半还是因为太闲的缘故。可是小院的每一寸他都已经踏遍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呢?每当百无聊赖的时候,张岩就开始想贺兰玦。
贺兰玦不在的时候,他一天大概想到他一两百次,每次想到恋人都会叫他心跳加速脸颊发红,与贺兰玦在一起的幸福是使人头脑发昏的,但也是叫他捉摸不透的。这个念头或许不会出现严卿的脑子里,却无法避免地困扰着作为现代人的张岩。
总的来说,作为一个修士,他的道心并不是很稳固,随时处于走火入魔的边缘上,道法大成没有指望,登仙成圣更是想也别想。
贺兰玦回到小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高大的男人趴在桌子上,垂头丧气的样子像某种大型犬似的,他的头发已经长长了,却没有束起来,就那么随意地搭在背上,看得贺兰玦很想摸一摸。
一看到他,张岩的神色猛地明亮起来:“你回来了!”他冲过来抱住他,在他的脸上猛亲了一口,又问:“这两天去哪里了?”
“有点小事情,现在已经解决了。”贺兰玦云淡风轻地说。他被张岩这么一亲,脸颊上便泛起淡淡嫣红,显得比桃花还要娇俏。
张岩抱着他不撒手:“我可想死你了。你再不来,我就要把爬山虎有几片叶子给数清楚了。”
贺兰玦知道他是无聊了:“想不想出去走走?”
“出去?”张岩的眼睛发出两道光来,“不是说我不能出去吗?”
张岩的魂魄是贺兰玦强行装回他体内的,起死回生乃是逆天而行,贺兰玦生怕出差错,才殷殷叮嘱他绝不可走出这个小院,现下张岩神魂稳固,他的顾虑便少了许多:“魔界你还不能随意通行,但人间却可以去转转。”
张岩喜出望外,连连说好,贺兰玦便带他去了人间。两人的落脚之处是一个小镇,此地位于昆仑余脉,河床中常常能发现质地上佳的白玉,虽然偏远,却并不破落,各路商贾会集此地,贩给当地人药材、皮毛、盐铁香料和各种珍奇的物件,再采购上好的籽料离开。
张岩就在集市上东晃晃西晃晃,看见什么都新奇,他在小院里闷得久了,已经完全不像是一个曾经见多识广的现代人了。一人一魔走到一半,路过一家香气扑鼻的烤肉店,忍不住便买了几串肉串,用像馕一般的面饼夹着吃——虽说他已经辟谷,却实在戒不掉口腹之欲,可恨魔界根本没有人能吃的东西,就连看起来全然无害的三眼魔鱼吃了都会叫人肠穿肚烂,因此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开荤了。
张岩一边吃,贺兰玦一边买,东西两市还没逛完, 张岩就已经吃得肚皮滚圆。他手里拿着孜然羊肉,引得铁匠家的狗崽跟着他走了好一段,那土狗幼崽两三个月大,肥嘟嘟的又十分亲人,一直对着他摇尾巴,张岩看它可爱,便停下来拿吃剩的羊肉喂狗。
喂完正要走,突然有人在身后喊道:“这位英雄请留步。”
“英雄,谁,我吗?”张岩看了看周围,发现声音来自一个道士打扮的中年人,算命摊子就在包子铺边上,可包子铺的客人络绎不绝,算命摊子却无人问津。
“正是,我看兄台你器宇轩昂,必然出身不凡。”
“不不不,我就是普通人家出身。”普通青年张岩如是说。
“壮士不必自谦,贫道这双招子从不错看。贫道与你搭话,正是想提醒你,你虽然命中富贵,前途不可限量,现在却被一道魔气缠身,恐不日将有血光之灾啊!”
魔气?张岩看了眼身边的贺兰玦,后者变幻形貌,在凡人眼中完全是一副平平无奇的样子。
他修为尚低,一时吃不准这道士是运气好猜中了还是实力深不可测真能察觉出贺兰玦身上的魔气,便偷偷问贺兰玦:“他的修为怎么样?”
贺兰玦只答了两个字:“甚低。”
张岩于是放下心来:“这位道长,多谢你好心提点,不过我近来事事顺意,何况妖魔之说无根无据……”说着从贺兰玦的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笑纳。”
他原本以为这位道士是看他人傻钱多的样子想讹他一点,不想多生事端,给点钱便是了。谁料这道士见了银子,反而沉下脸来:“壮士这是不相信贫道的意思了?贫道虽然穷困潦倒,却也不会为了这点银钱信口开河,坏了祖师的名声。”
“呃……”张岩给钱也不是,不给钱也不是,心想怪不得这道士没有生意呢。
“贫道师承青阳门下归真道人,千年一脉,平生谨记师父教诲,从无虚言,今朝乃是看你心地善良,才出言提醒。”
他这话一出,两人俱都一惊,张岩给贺兰玦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说:“青阳门人不都被你杀绝了吗?”
贺兰玦心内略作推演,便沿着这道士溯及至千年之前,原来贺兰严卿死于演武场之时,有些弟子正在外游历,并不在青阳门内,这些弟子又是在严卿离开后才入得青阳门,和严卿之死毫无干系,自然也就不在贺兰玦追杀的范围内。
青阳门覆灭之时,这些人大多年纪尚轻,修为不高,只来得及将一些初级的功法传了下来,到这道士时,剑、咒、丹、卦更只余下算卦术还能撑撑门面。如今这世道,莫说被遍屠门人的青阳门,其他门派也早已没落,长生之说虚无缥缈,比起寻仙问道,凡人更喜欢攀权附贵。
贺兰玦出声道:“这位道长,我这兄弟并无此轻慢的意思,只是心直口快了些,还请你不要误会。”说罢又拿出一锭金子,“某代他赔礼道歉。”
道士见他们钱给得越来越多,却仍是一副不信的样子,不由得着急起来:“世上确有妖魔,两位若是不信,只消到镇外三里的贺兰故地一看便知,门中尚留有阵法遗迹,我门中代代相传,贺兰一族皆是魔修,几次三番勾结妖魔,千年之前,若非祖师纯阳真人出手,引天下正道诛杀了余孽贺兰鸿升和贺兰严卿,怕是又一场人间浩劫啊!”
张岩这还是第一次从不认识的人口中听到严卿的名字。这道士说得也算事实,他心里倒没什么委屈或者不平,只是一时不知道接些什么才好。就在这时,那铁匠寻他的狗来了,跟在张岩脚边的小狗便摇着尾巴朝主人跑去,被主人一把拎住脖子教训:“你这小崽子,跟你娘一样馋,看见肉就跑,哪天给人卖了扒皮都不知道。”
狗崽黑溜溜的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主人,伸着小舌头,“哈哈”地吐着气,并不知道主人在教训它,那大汉就把狗崽揣在怀里,对张岩二人一欠身:“二位英雄,我家狗子贪吃让二位见笑了。”
“不打紧不打紧。”张岩连连摆手。
那铁匠又和道士打趣,很是熟络的样子:“张道长,又在和人说书了啊?今天说到哪里啦?有没有说到纯阳真人大战贺兰鸿升三百回合啊?”
道士立刻吹胡子瞪眼起来:“你这狂徒,还不快快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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