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里的侍从侍女向来趋炎附势。再说，对陛下的忠诚哪有自己的小命重要？他们抓紧时间抱紧西本王子的大腿就是了。

    可西本王子又说，对待路德维希四世陛下不要与往常有什么不同，切不可让他发现他们阳奉阴违的举动。可路德维希四世陛下以前还每天往返议事大厅处理政务，召集大臣，现在又有谁敢不识趣地替路德维希四世陛下往宫外传递消息？

    他们到时候连在绞刑台上宣读遗言的机会都不会有。

    同时侍奉两位主子，其操心的程度，让绝大多数侍从侍女每天掉大把的头发。为了符合王宫的礼仪，还有不少人已经开始戴假发了。

    没有人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诺欧离开议事大厅后，西本王子的心情明显变好了。

    相比之前，西本王子的手上多出了张金色的面具。

    那代表的不仅是他曾经可望不可得的罗斯侯爵大人手上的势力，还有他父王这些年暗地里精心筹划的情报组织。可现在，诺欧心甘情愿地把这张金色的面具献给了他。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这么多年渴求的东西最终都会落入他的手上？

    哪怕有侍从心惊胆战地来禀告，安吉莉卡答应来王宫看戏剧，因为身体不适，不得不取消了，西本王子也没有明显愤怒。

    他知道，玛丽娜·霍默伯爵定然是把艾斯的事告诉安吉莉卡了。

    虽然在从小共同长大的少爷与西本王子之间，安吉莉卡选择了西本王子，但她心情依旧有些不快。西本王子对于自己喜欢的女人耐心还是非常充足的。他没有追究安吉莉卡明显不走心的借口，而是让侍者送了不少珍贵的药材去玫瑰城堡，并且没有取消这个约会，而是推迟了它。

    他让人转告安吉莉卡，等她什么时候身体康复了，可以再来王宫看戏。

    不过，很快有个人做到了安吉莉卡都没有做到的事。西本王子还没有离开议事大厅，就听到外面的侍从高喊，“陛下，您不能进去，西本王子不允许任何人进入议事大厅。”

    “滚开！”仅仅在诺欧抓住艾斯几个小时后，路德维希四世陛下就得到了消息，离开了他长久居住的寝宫，来找西本王子了。

    议事大厅外的侍从声音越来越响，但路德维希四世陛下还是距离议事大厅的大门更近了。西本王子知道，他们没有用尽全力阻拦路德维希四世陛下。

    他当然理解他们的心情。何必呢？他们父子吵架，那些人不管帮谁都讨不了好。

    虽然西本王子对这些墙头草没有好感，但他不介意身边多几个这样的聪明人。因为忠诚又蠢笨的人，他也是不会相信的。不过最终西本王子决定不给三色堇王宫的花园里增加些肥料的关键原因，是他终于解决了他的心腹大患——他父王的私生子，心情正好。

    路德维希四世陛下进到议事大厅的时候，西本王子挥手让那些诚惶诚恐的侍从退走了。他从主位上站了起来，与路德维希四世陛下面对面地站着。

    如同之前的二十年，路德维希四世陛下常常在这里教导西本王子与亚琛王子，询问他们的功课，倾听他们对朝野的看法。

    可斗转星移，亚琛王子已经不知道流落到何方，路德维希四世陛下与西本王子的身份也发生了改变。

    除了公开的庆典，西本王子会邀请路德维希四世陛下去主持，维持表面上的和平，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单独见面了。自从西本王子不顾路德维希四世陛下的反对，去尼斯港见米莱大学者，在朝野中结党营私，他们父子间的裂缝就变得越来越大。

    西本王子原本还想与路德维希四世陛下修复父子关系。

    可惜。

    那个时候为了收拾乔伊特家族，西本王子得了兵权；皇家近卫骑士团因为赛克斯离开三色堇帝国，内部变得混乱不堪。

    那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天赐不予，反受其咎。西本王子不会后悔他的选择的。

    路德维希四世陛下自然明白，他也从未因此事对西本王子多费口舌。他直接开门见山道：“你把艾斯怎么了？”

    西本王子冷笑声。他的语气里早已没有年少时的愤恨，因为他已经是成功站到最后的人了，“父王，您难道不惊讶我是怎么发现被您瞒得严严实实的私生子的？您这么快就来找我，是不在乎那些暗地里给您收集情报的人了？也不再假装完全受制于我了？”

    路德维希四世陛下静静地注视着西本王子，这个跟他最像的王子，不仅是相貌，还有野心与理想。

    他看着西本王子就好像看到了二十多前的自己。只有站在最高处，他们才有可能得到他们最想要的东西。

    正因为了解，路德维希四世陛下才处处打压西本王子。

    他希望西本王子更耐心些，不要再犯他犯过的错误，造成不可挽回的结果。西本王子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对西本王子的感情原本就不同。西本王子又是他亲手教养长大的，哪怕他们出生科奥瑟家族，他也希望西本王子未来的人生少些波折。

    可惜西本王子已经不愿意再等待了。

    路德维希四世陛下平静道：“西本，在你还是稚童时，朕就亲自教你骑射，给你请老师，让他们教你人文地理，艺术鉴赏；登基后，也立刻确立你继承人的位置，除了你想插手帝国内政的时候，朕没有让罗斯侯爵配合你，其余的，与魔法岛的外交，甚至你特意与赛克斯·里希特交好，意图掌控皇家近卫骑士团，朕都放任你做了……”

    “呵。”西本王子冷笑声，他自然明白路德维希四世陛下对他并无亏欠。

    但他的父王依旧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总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

    他有个出生在帝国偏远之地，样样都不出色的私生子弟弟，可他的父王日理万机却还要每日仔细关注着；他的另个弟弟又有个出生豪门的母后，无忧无虑，趾高气昂，对他这个大哥也不如何尊敬。

    他只能牢牢地抱紧继承人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在父王的压迫下成长。

    在很早的时候，他就没有了全心为他打算的人。

    路德维希四世的话被西本王子的冷笑声打断了，“可是您宁愿对着那片玫瑰花田待上无数个下午，也不愿意花1个晚上参加我精心给您准备的宴会；您宁愿每年看着亚琛3344或者4444的分数，也记不清楚我当时的剑士等级。所有人都在传您爱屋及乌，想要亚琛取而代之，坐上我当时的位置。

    您甚至不愿意站出来，怒斥他们以讹传讹。

    如果您没有那样的心，就不要给他们欲望滋生的土壤，不要让我惶恐不安。如果您有那样的心，我现在的所作所为又有什么错呢？我只是想要取回原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我让亚琛离开帝都，囚禁艾斯，我又有什么错呢？”

    第210章 监狱里的谈话

    路德维希四世陛下并没有陷入西本王子的文字陷阱, 他道：“艾斯从来没有这样的野心，亚琛也不是这块料。”

    不说路德维希四世陛下日理万机，就是个普通男爵的孩子，像当年的卡洛琳·爱德礼, 又能得到家族多少重视？只是西莉亚王后看西本王子在意这个, 表现得越发溺爱亚琛王子, 用来刺痛西本王子的心罢了。不过, 因果循环, 报应不爽。当年西莉亚王后可料不到, 她面面俱到的呵护会把亚琛王子养废了。

    西本王子也已经过了被路德维希四世陛下两句话就动摇的年纪, 他道：“王袍加身, 又岂是他们说的算的。”

    路德维希四世陛下直接问道：“艾斯现在在哪里？”

    西本王子突然心情又变好了, 不仅是因为路德维希四世陛下的人不能打探到艾斯详细情况，也是因为他的私生子弟弟现在的处境，他道：“在他的意中人手上。”

    路德维希四世陛下略微有些错愕。

    西本王子语气有些轻佻, 但他的神色比寒冰还要冷上三分，“这可亏得您与卡洛琳夫人把艾斯·诺依曼生得如此俊美, 勾引得人神魂颠倒。”

    路德维希四世陛下怒不可遏，高声道：“西本, 他再怎么说也是科奥瑟家族的血脉！”

    议事大厅的外面瞬间跪倒了大片, 他们不知道自己听到了这样的秘密, 还能不能活着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西本王子的声量比路德维希四世陛下更响，“我对他做的, 与您当年对卡洛琳夫人做的又有什么不同？不过都是以爱为名的囚禁罢了。您当年给了卡洛琳夫人多少金银珠宝, 绫罗绸缎, 也掩饰不了您想折断她的羽翼，把她拘禁在王宫里狠毒的心。我找人关着艾斯·诺依曼, 他也会吃穿不愁的，这又有什么不好？看管他的狱卒还心心念念着他，绝对不会折磨他的！”

    西本王子的眼神已经有些癫狂，他的话像个巴掌似的甩在了路德维希四世陛下的脸上。

    他们已经撕去了他们彼此最后的伪善。

    西本王子的站姿倒是更放松了，把隐藏在心里多年的话说出来，让他感觉非常好，“其实您也不怎么喜欢这个私生子吧？我之前还把他当作劲敌，愚蠢的是我才对。您念念不忘的其实还是卡洛琳夫人，那个宁愿嫁给个南边普通子爵，也不愿嫁给您成为三色堇帝国王后的女人。您的权利，您的财富，都没有办法打动她，她就是不爱您！”

    西本王子最后的话的确戳到了路德维希四世陛下的痛处，他伸手就想招呼西本王子，结果被西本王子握住了手腕，“父王，我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仰您鼻息的小王子了。”所以您现在也无法为艾斯·诺依曼出头了。

    ……

    诺欧离开三色堇王宫的时候，意外在王宫门口遇见了魔法岛的使者雅各布。雅各布把张卷轴交给诺欧，他的语气冰冷，“来自魔法岛的星图，西本王子希望我可以把它布置在格林公爵府的地窖里，以防艾斯·诺依曼逃脱。”

    诺欧道：“为何交给我？”

    雅各布道：“格林公爵把星图带去地窖，星图自然生成，我也自然会知道。”看诺欧没有接过星图，雅各布又道：“有了星图，就是占星师也不会知道格林公爵府发生的事，但没有我的允许，他永远也走不出那里。这是西本王子对于您来看守艾斯·诺依曼最后的条件。”

    诺欧知道，这是个他不能拒绝的条件。

    他默默地接过星图。

    雅各布转身准备离开，诺欧却突然叫住他，“雅各布大人，我有个问题想问您。”雅各布转过身，诺欧道：“占星师看到的未来定然是准确的，肯定会发生的吗？”

    雅各布平静地看着诺欧，有瞬间，诺欧有种被他完全看穿的感觉。

    雅各布道：“星辰运转的轨迹总是真实的，也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占星师看到的未来的确是会发生的，但我们的眼睛也有可能欺骗我们。占星师对未来的解读也未必是正确的，更何况我们位面已经没有活着的占星师了。”

    最后句话从占星师雅各布的嘴里说出来，总是让人觉得古怪的。

    然而雅各布的下句话更让诺欧心底发凉，“就像刚刚西本王子与玛丽娜·霍默伯爵先前在水晶球上看到的，那的确是在格林公爵府发生过的事，但他们认定的事实，是经过了他们的想象的。它到底是不是真实的，仍然要看格林公爵接下来要走的路。”

    雅各布的语调毫无起伏，他像是并不知道，他所掌握的秘密可以轻易置人于死地，甚至掀起现世与亡界的战乱，“占星师看到的是真实，又不总是真实。我的回答格林公爵满意吗？”

    诺欧道：“满意。”

    雅各布像是回答了个普通的问题，转身离开了三色堇王宫的门口。他没有回到西本王子给他安排的宫殿，也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哪里。

    ……

    诺欧回格林公爵府的路上，就有侍从告诉他，伯纳黛特公爵小姐向他申请今晚去星月湖野营。那里是帝都最有名的情侣圣地，在社交季结束后，总有小情侣会在那里约会，今夜更有个大型的野营聚会。诺欧语气不善地回绝了。他不想把情绪带到伯纳黛特公爵小姐身上，但他希望在这个帝都暗潮汹涌的时候，他最后的亲人能待在他可以保护的地方。

    所以无怪伯纳黛特公爵小姐在花园里看到诺欧，就像只惊慌的小鹿逃开了。

    诺欧有些自责，他知道他这段时间有些忽略妹妹了。她这个时候想去星月湖野营，定然是有了意中人。诺欧怕他对伯纳黛特公爵小姐的态度太严厉了，就让女管家去安慰她。

    如果追求伯纳黛特公爵小姐的人是位绅士，他应该先来见诺欧，让诺欧来判断他是否有资格向伯纳黛特公爵小姐求婚，而不只是约她出去玩。

    女管家对着诺欧模仿伯纳黛特公爵小姐的回答，“哥哥你真是个老古董。这才哪到哪呢。”女管家又添了句，“说这话的时候，伯纳黛特公爵小姐娇红着脸，这在她身上可不常见，看来小姐真的有意中人了。”

    诺欧问道：“最近伯纳黛特身边有没有特别亲密的男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