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木清芳和沈清秋再怎么问，岳清源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木清芳和沈清秋对视一眼，前者牵起岳清源的手，轻声哄道：“这件事情我们待会儿再聊，我们先回你的病房好不好？”

    岳清源懵懵懂懂地点点头，然后又摇头：“不对哦，我今天要去穹顶峰。”

    木清芳：“昨天不是才去过吗？师兄你病还没好，不能离开千草峰太久。”

    “不要！我一定要去穹顶峰……”

    沈清秋目送了木清芳护送着小朋友离开，叹了口气，然后终于推开了宁婴婴的病房门。

    他慢慢走进病房，入眼是白纱曼曼，朴素的木质四柱帷幔床的四角都挂着精致小巧的香囊。

    坐在床上的女孩乌发披散，身着雪白单衣，脸色却是比身上的单衣还白。她的右手被纱带绑好，吊在自己的脖子上，弯着腰，静静地看着自己被子上的褶皱。

    沈清秋缓缓走到宁婴婴床边，沉默着，不知如何开口。

    最先开口地还是宁婴婴。女孩转头看着沈清秋，轻声道：“是师尊吗？”

    沈清秋拉开宁婴婴床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嗯。”

    他的目光在宁婴婴右手的木板绷带上游走，最后来到女孩还贴着胶布的脸蛋上。沈清秋嘴唇蠕动片刻，最后开口道：“伤口，还疼吗？”

    宁婴婴低下头，声音翁翁的：“早就不疼啦。”

    沈清秋：“婴婴这次很勇敢，没有你我们要救出你尚师叔还要废很多功夫。但是你这次行事还是过于莽撞了，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这样子，谁看了不心疼……”

    沈清秋没能唠叨完，因为宁婴婴突然用她没有受伤的左臂勾住沈清秋的脖子，然后整个脑袋埋到了沈清秋怀里。

    沈清秋感觉衣襟那块渐渐有温热的触感蔓延开来。

    女孩在他怀里无声的哭着，肩膀渐渐一抽一抽的耸动。

    沈清秋不说话了，他伸手抱住宁婴婴，手放在她的背后一下一下的抚摸着。女孩的脊背在他手掌下微微颤抖着，细微的声音从沈清秋胸口那里传来。宁婴婴的声音压的小小的：“师尊，我好害怕。”

    沈清秋抱住宁婴婴，轻声安慰道：“别怕，我在呢。”

    宁婴婴又哭了一会儿，最终稳住了自己的情绪，离开了沈清秋的怀抱，声音略带颤抖道：“有一天，师尊变得非常的不一样了。师尊开始说阿洛坏话，讨厌魔族，开始管事情，喝原本不喜欢的茶。大家都发现了，大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师尊对我们还算是正常的，有空还会给我们讲课答疑，给我们发小点心小零食，与以往一样。”

    “我们本以为师尊不过是为情所伤，性情改变而已。直到……直到有一天，我与明帆师兄下山做任务，无意间发现数名佣兵在追捕一个伤痕累累的独角魔族。我一时好奇，跟在佣兵后面……看着他们把这魔族交给了师尊。”

    虽然现在是个很严肃的时刻，但是沈清秋还是没忍住揉了揉宁婴婴的发顶：“婴婴这好奇的老毛病真的是从小到大都没改掉。”

    宁婴婴小脸一红，佯怒道：“师尊，说正事呢。”

    沈清秋举手表示自己不会再说话，宁婴婴继续回忆道：“我和师兄一路尾随到一片荒郊野岭，发现师尊……那个人，他对那个魔族严刑拷打，那些手段……那些手段是师尊绝对不会用的！那个人拷打完就离开了。我和师兄想去救那个魔族，但是已经太晚了。那个魔族就来得及告诉我们他原本是尚师叔的磨墨小厮，以及那个人打听出了尚师叔的各种信息，就咽气了。”

    这倒是解释了沈九从哪里得来的尚清华钱庄户头的线索。沈清秋沉吟片刻，道：“沈九……我是说那个‘师尊’，他居然没有发现你们俩跟在后面？”

    “他发现了。”宁婴婴道，垂下眼眸：“他发现有人跟在他后面了，但是不知道是谁。我们当时藏在树林里，明帆师兄为了保我，自己站了出来。”

    当时月黑风高，树林寂静无声，他们脚边不远处是魔族小厮血迹斑斑的尸体，前面站着一个在惨白月光中手持利刃，剥开白日和善皮囊，面目可憎的青衣杀手慢慢向他们的位置走来。

    宁婴婴吓得两股颤颤，牙齿都忍不住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捂着自己的嘴，双眼惊恐地瞪大，泪水几欲夺眶而出——

    “师尊，好巧呀。”

    明帆从宁婴婴前面的那一棵树后走了出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意。他站在了沈九面前，弓着腰，弯着背，却是把身后宁婴婴藏着的那棵树挡得严严实实。

    “那个人带走了师兄，我先一步跑回客栈，装作熟睡。不过三炷香的时间之后，那个人和师兄回了客栈，他几番试探，发现我一直在睡觉之后才离开。我本以为这事情就这样糊弄过去了，第二天早上想要去和师兄讨论此事，却发现师兄一旦谈起此事就开始自残。”

    宁婴婴握紧了左手，语气有些激动：“我知道定是那个人对师兄做了什么，回到之前的地方却发现尸体和血迹已经被处理干净，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师尊被人夺舍，师兄也被人控制，我只能装作无知的样子回到门派。但是在当我回到清静峰，我发现了不止一个人身上有抓痕。”

    “我问我的好朋友，我问她你胳膊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她说，自己抓的。”

    “我问她为什么要抓，是不是和师尊有关……我问她是不是也觉得师尊不对劲，她说是，然后我看着她不受控制地用指甲撕下了自己胳膊上的一块皮。我花了三天确定，整个清静峰除了我，所有人都被那个人控制了。”

    沈清秋：“除了你？”

    “对，除了我。”宁婴婴道：“但是这同时也意味这那个人的目光一直盯在我的身上，要是我去通报其他的峰主，他也会第一个知道是我，因为我是唯一一个可以正常说话的人。于是我近身服侍他，装出无知的样子接近他，只为了有一天能够杀掉他。”

    “胡闹。”沈清秋皱起眉头：“沈九不是你能对付的人。”

    “所以后来明帆来阻止我了，告诉我与其去送死不如帮他们想想办法怎么把尚师叔救出来。”宁婴婴苦笑：“虽然他说完这就话就跪在地上疯狂打自己，但是我确实被他阻止了，捡回一条命。我制定了计划，在那个人，沈九，不在的时候闯入了牢笼结界，师兄弟们给我打掩护。我冲进去把尚师叔救下来，然后，花了点力气逃出去，事情就是这样。”

    沈清秋沉默片刻，然后道：“宁婴婴，你就没想过要是你没能把尚清华救出去，我也没有回到这个世界……或者说你被沈九发现了，你会怎么样吗？”

    宁婴婴抬起眼睛，直视着沈清秋：“师尊，当年埋骨岭一战，你决定去阻止阿洛的时候，想过要是失败了怎么办吗？”

    沈清秋道：“……失败了再说吧，走一步是一步，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宁婴婴苍白的脸上露出多少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穹顶峰，地下牢房最深处。

    沈九靠着墙坐在简易的木板床铺上，闭着眼睛，身上紧紧缠绕着的捆仙锁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

    有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从上方传来，最终在他的牢门栅栏前停下。沈九依旧闭着眼睛，淡色的薄唇轻启：“齐清萋，每天都来，你不烦吗？”

    栅栏外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这是五天以来你说的第一句话。”

    沈九轻笑了一声，慢慢睁开眼睛，与门外表情冷淡的齐清萋对上视线。齐清萋冷冷道：“你也知道我要问什么，那么你的回答呢？”

    沈九抬起视线，看向屋顶的某个角落：“不知道。”

    齐清萋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不知道？”她重复道：“你把清静峰的弟子，把你的弟子搞成现在这个模样，然后你说你不知道怎么解？”

    沈九还是盯着那一处屋顶，不言不语。

    “你真是……你真是无可救药！”齐清萋被他那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你还有没有点良心！那可是你座下的弟子！”

    “哦，这时候又是我座下的弟子了？这时候又承认我是清静峰峰主了？”沈九冷冷道：“反正你们也不打算认我，不如让那个万人迷去解决这件事好了。他不是最宝贝那些弟子了吗？让他去解啊！”

    齐清萋怒道：“我什么时候说不认你了！”

    “从你没把沈垣赶走或者抓起来的时候！从你把我这个真正的沈清秋抓住的时候！”沈九对门口吼道：“反正所有坏事都是我做的！反正有人能当好的沈清秋，我这个人渣你们不要就不要了吧！”

    齐清萋一拳打向沈九牢门的铁栏杆，把玄铁制成的栏杆打出了“砰”的一声巨响。沈九被她打出的劲风吓住，怔怔地闭上了嘴巴。

    阴暗的地下牢房里沉默了半晌，然后齐清萋缓缓开口：“我本来，没打算认沈垣做清静峰峰主。”

    沈九瞪大了眼睛。

    “你说的对，那些东西本来就是你的，哪怕他中途过来接任了一段时间，但那个位子就应该是你的。”齐清萋的声音很疲惫：“你的能力和修为都不差，教书和社交能力也没问题，清静峰在你手上，我应该不担心的。”

    沈九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什……”

    “和清静峰的弟子解释一下，他们也能接受你这个师尊的。毕竟哪怕是十几年前，那些孩子虽然都一脸苦大仇深的装逼样，他们也都是好孩子，你……你，不算洛冰河，你至少怎么说也没虐待他们。”齐清萋握住那块刚刚被她捶了一拳的栏杆，素白的手背上有鲜血缓缓流下。女人垂着头，几缕凌乱的发丝垂下，遮住她的眼眸：“哪怕十几年前你那么的不讨人喜欢，你也是我们苍穹十二峰的一员，你也是我们的同伴。”

    沈九的瞳孔慢慢缩小，他定定地看着垂下头的齐清萋，嘴唇微张，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可是你现在，你如今，居然对自己的师弟尚清华下手，居然对自己的弟子下手！”齐清萋嘴唇哆嗦着，慢慢抬起头，眼里已是泪光闪闪：“沈九，你怎么敢？你怎么可以？”

    沈九喉头动了动，他突然歇斯底里道：“尚清华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是别的世界的，他是这个世界的作者！他是创世主！所有的错都是他的！不是我！不是我的错！”

    齐清萋轻轻道：“那尚清华有杀了自己的师兄弟还嫁祸他人吗？尚清华有虐待自己座下的弟子，强迫他们自残吗？”她深吸一口气：“把掌门师兄逼到走火入魔的，是尚清华吗？”

    沈九愣住了，甚至忘记了呼吸。

    “想问我怎么知道的？”齐清萋悲凉一笑：“很难吗？走火入魔的师兄嘴里一直念着小九小九，对不起我错了。这很难联想吗？”

    齐清萋眼角的泪最终是落了下来。

    “沈师兄，我看不透你了。”她轻轻道：“我……我真的，我怕你了。我不敢再让你继续留在苍穹山派，继续当清静峰峰主了。”她擦去眼角的泪，闭上眼：“等我们医好掌门师兄的神智，不管他到时候说什么，我们所有的峰主会联名上书，请求废除你峰主之位，并且……”她睁开眼睛，目光冷淡地看向牢里失魂落魄的男人：

    “请求将你逐出师门。”

    穹顶峰地牢的门在沈清秋眼前打开，他定了定神，慢慢走了进去，身后还跟了两个看守。他往里面走了还没几步，就遇上了脸色苍白的齐清萋正好走出来。沈清秋停下脚步：“齐师妹，里面如何？”

    齐清萋在沈清秋面前停下，声音疲惫道：“和他说清楚了，但是他最后还是没有把解开控制的法子说出来。我这边是没办法了，要是不得已……只能动刑了。”

    沈清秋点点头：“没事，关于控制一事我已经有些眉目了。这还要多亏了婴婴的描述。”

    齐清萋一喜：“婴婴醒了？那好啊，我家溟烟也不用天天在那里担心了。”

    两人又聊了两句，齐清萋道：“我不打扰你了，去见他吧。有什么事去仙姝峰找我。”沈清秋微笑着点头，目送着齐清萋离开，然后独自一人走向了地牢深处，然后在一处牢门前站定。

    “沈九，”沈清秋喊了一声，见牢房里面的人没有回应，便自顾自的说道：“你控制清静峰弟子的手段，是和龙傲天学的吧？”

    牢房里的人默不作声。

    “龙傲天之前就展现了高超的洗脑技能，还有他那制作记忆恢复药剂的才华。”沈清秋继续道：“我不觉得你能靠着修仙界的设备做出什么高科技的药剂，那么你能使用的只有他的洗脑，或者我应该说是心理暗示，或者催眠？”

    “所有的弟子里只有婴婴没有受到控制，那么婴婴就是一个变量。我仔细询问了她的日常，发现她基本上每周都会缺席你的讲课，而且一般都是被你发配了任务去别的峰做任务去了。那么我斗胆认为，你在讲课的时候对弟子们实行了‘说师尊坏话就自残’的心理暗示。加上明帆那次被你带走时……”

    “沈垣。”牢里的人突然开口，沈清秋及时住嘴：“嗯？”

    “你说，”沈九慢慢从黑暗里走出来，与沈清秋隔着一扇栅栏门，遥遥相对：“要是你从小生下来无父无母，孤苦无依，吃不饱穿不暖，在街上乞讨，被富人家当做狗一样对待，你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