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眨眨眼

分卷阅读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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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做什么的?”

    “在三太子庙前面卖肉圆。”

    “哦,不是在菜市场里卖猪头肉啊。”

    男人哈哈笑,笑声爽朗,我看他,酒保摇晃冰块,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匆匆瞥了他一眼,我又看那酒保。他的肤色黝黑,穿白衬衣,黑马甲,打黑色领结,头发留得很长了。要是他遇到一个热情的理发店老板,不知道他的黑黑的,长长的头发会变成什么样。我说:“s自己开车,去了一幢公寓楼。”

    我打车跟着,我没有上去,我在楼下等s。

    我说:“我小时候一直搬家,有时候住三楼,有时候住四楼,有时候又搬回三楼,你知道吗,我们那里的老公房,长得都差不多,灰色的墙,楼道里暗暗的,有股很湿的味道,你说台湾一直下雨,哪里不是一直下雨呢,雨把家具都灌透了,不下雨的时候都能滴下水来……”

    我问他:“你好像蛮喜欢看电影的,那你看过那个电影吗?一个男人和一块毛巾,一块肥皂讲话的电影,我不知道叫什么,我去浴场洗澡,休息的时候,电视上在播,后来还播朱茵被人偷窥,再晚一些,播翁虹在清朝当宫女还是妃子。”

    男人说:“是不是毛巾一直哭。”

    我靠着自己的胳膊笑:“301,307,401,402,我一直记混,经常敲错门,开错门。我会被打,被骂,他们就骂啊,你这个小孩怎么回事?自己家都记不住!我犟嘴,说,这里不是我家!我就跑了。我去书店看漫画,武侠连环画册,现在早就没了,现在……书店都少了,书店卖钢笔,卖咖啡,卖吃的。”

    我摸了把脸,那酒保调好一杯酒了,和我刚才喝完了的一模一样。酒保把酒送过来,送到我手边,收走了先前那只空了的杯子。我看男人:“你点了酒,不喝?”

    男人说:“点给你的。”

    我指指他的酒杯,男人说:“你的故事还没讲到我需要用酒精麻醉自己的地步。”

    “要到什么地步?”

    “阿中就住在那幢公寓里,或者s被他爸爸体罚。”

    我正喝酒,差点呛到,咽下了酒,说:“你的思想也太阴暗了吧!”

    男人说:“村民背叛来保护自己的武士,也很阴暗吧?”

    我哈哈大笑。我说:“s的对象是一个医生。”

    我说:“我打车跟过去的,我没有上去,我在楼下等s。s走之后,我挨家挨户敲门,我说我为公益基金募款,愿他们好人一生平安。那个医生裹得严严实实来开门,他伸出手,我看到他手腕上的瘀痕,我看他,你知道吗……就是那种……我知道,就是他。”

    “我在楼下等到白天,我跟着那个医生,我知道了他是急诊室的医生。”

    我在桌上摊开右手,男人垂下眼睛看我的手,我说:“我打碎了一面玻璃窗,我去挂急诊。”

    男人苦笑着摇头。我说:“其实还好,”我握起拳头,握得很松,我问男人:“你打过架的吧?”

    男人点了点头。我说:“那你应该知道,第一次打架最容易,第二次,最难,因为你还记得第一次挨过的痛,所以……”我喝酒,抽烟,“打架,一定要赢,赢了,所有痛都能抵消。”

    男人说:“你经常在网吧被人用热水壶砸头?”

    他还记得之前那个故事,我笑了,笑了好一会儿,我说:“我经常为了一口热饭,一口水,一张睡觉的长凳被人砸头。”

    我说:“我是为了求生,s……”

    “s?”

    我抓了抓头发:“我和你说过吧,s打架很厉害。”

    “你打不过他。”

    “我打不过他。”我笑笑,“他是为了当狮子王。”我说,“他不是一个暴力狂,不是什么暴力份子,他只是耳濡目染,不要误会,他爸不打他妈,也不打孩子,他打自己的手下,打得很狠,一言不和就打,因为s最像他爸,他爸就经常把他带在身边,你应该早就听出来了吧,他爸爸是黑社会。”

    男人应了声。我接着说:“什么割手指啦,切耳朵啦,榔头砸嘴巴啦,他从小看到大,暴力就变成一种处理事情的方式,就像我们出门,要么公交车,要么打车,要么自己开车,他们办事,要么喝酒,要么动刀,要么动枪。”

    我停了停,架着烟,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不过s吗?”

    “他身体比你好?”

    我说:“不是,我说过吧,我是为了求生打架,他,他不要命。”

    我笑:“要是我们在外面吃饭,突然一个人冲进来拿枪指着他的脑袋,你不会看到他的脸上有任何慌张的表情。”我想了想,学了学,“像这样,那个拿枪的人肯定比他还慌。”

    我学s面无表情,学他镇定地坐在一张圆桌边。他说不定还会瞄一眼拿枪的人。到底谁要杀他,谁能杀他。

    男人说:“危险人物,狠角色。”

    他说:“有一天晚上,我和阿华,殷殷一起出去吃面线,我们被人砍,三个人满街乱跑,跑到一间公园里,坐在地上直喘气,砍我们的也是三个人,三个人都被阿华干掉了,殷殷一摸自己脸上都是血,怕得要死,以为自己脸被划花了,她和我都是跑秀场的,脸花了还怎么活?我擦她的脸,阿华也擦她的脸,她的脸没事,我们躺在草地上,殷殷还是很怕,抓着我的手,阿华很兴奋,他说,刚才还蛮爽的,殷殷就骂了,神经病啊,起孝哦!她说他发疯。阿华笑得更疯,说,有种主宰自己命运的感觉。他说,干,比当兵摸机枪,打靶爽多了。”

    我哆嗦了下:“危险人物,狠角色。”

    男人半垂下眼睛:“第一刀劈到我们桌上的时候,砍偏了,殷殷大叫,我也吓了一跳,阿华没什么表情,结果拿刀的人的那把刀卡在木头桌子上拔不出来,阿华拔出来那把刀,转身劈在那个人身上。”

    我说:“诡异的是,s后来和他爸越长越像。”

    男人抬起了眼睛,眼角弯起来:“可能他本来就是他爸的孩子,只是他不知道。”

    “谁?谁不知道?”

    “谁都不知道。”男人说。我喷出来的烟飘到他的嘴边,像他喷出来的。男人呼吸,烟散向他身后,我拿出烟盒,往他面前送了送。他摇摇头,又说:“其实我是后来才发觉阿华那时候的兴奋,我当时,当时我们在公园里,他说话的时候,我的耳朵嗡嗡的响,我一只手被殷殷抓着,另外一只手抓着他。”

    他抿了抿嘴唇,音量不高也不低:“我害怕。他说的话,我听,听得很害怕。”

    我深深吸了口烟,低下头吐烟雾。很久,久得我把男人讲他和阿华喝啤酒,吃卤味,听唱片,他们跳上火车去台北,阿华在公园里兴奋激动,男人很怕的段落全都回顾了一遍后。我说:“那时候,我不觉得男人窝囊,我也不觉得女人可恨,我只是……他们说话太大声了,像打雷一样。小孩子谁不怕打雷?”

    我看男人,比了比手里的烟:“那你是吗?”

    “我是。”

    我靠近了桌子,两只手全撑在桌上:“我就知道。”我笑了,“就像我看到那个医生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他。”我说,“我不羡慕他,我嫉妒他,要怎么样鞭子打在身上,不觉得痛,还觉得享受?我不会,我怎么会不会呢……可能我还不够爱s,要是我足够爱他,我可以不要我自己,我变成他要的一个人。”

    男人说:“如果我是个传教士,那一分钟后你可能就要跟我去教堂受洗了。”

    我们两个一起笑出来。

    3.

    说到传教,我又想到s的大哥。我说:“信上帝的人好奇怪,自己信就算了,还非得要亲戚朋友,身边的甲乙丙丁,认识的,不认识的全跟着信。他们就觉得……s的大哥就觉得自己有义务,有这个责任拯救我们于水火,他觉得不信耶稣的人很可怜,内心是蒙蔽的,他看我们大概和人看猩猩一样吧,觉得我们很原始,还没开化,每天只知道吃喝拉撒,信了耶稣,我们就有人爱了,我们的心境就明亮了,我们就都是心境明亮的罪人了,每天除了吃喝拉撒还多了一件事情可干,忏悔。做了错事,只要忏悔就好了,人不需要自己原谅自己,只需要被上帝原谅,我和s说,你大哥好像开便利店的,爱能拿来卖,谅解,宽恕,悔过都能拿来卖。s说,大哥小时候被绑架,就求神拜佛,从如来拜到圣母玛利亚,谁能救他,他就信谁,结果拜到圣母玛利亚的时候爸爸带着人把他救了。”

    男人干笑了两声:“小孩子这么迷信?”

    我说:“小孩子最迷信吧,太容易相信什么了,相信自己的爸爸最厉害,自己的妈妈最爱自己,相信圣诞老人,圣诞精灵,相信楼上一个人住的老奶奶会吃小孩。”我想了想,“但是现在的小孩好像都不怎么相信圣诞老人了。”

    男人说:“蛮可惜的。”

    我也说:“蛮可惜的。”

    “s的大哥经常往家里寄明信片,寄《圣经》,我问s,你这个《圣经》怎么这么多版本,他说,有有插图的,有不同教士注解的,还有配有声书的,哦,还有那种布道的录影带。s家里有蓝光影碟机,播dvd的,播vcd的,播录像带的,你应该知道录像带是什么吧?”

    “你也知道?你这个年纪应该没看过吧?”男人说。

    我说:“我看《贞子》的电影看过,贞子就是从录像带播的视频里爬出来的。你看过《贞子》吗?”

    男人笑:“何止看过《贞子》,还看过《贞子大战伽椰子》。”

    “哦,《咒怨》那个!”我搓搓手,“你也爱看恐怖片?”

    男人说:“现实里没什么能吓到我,看看电影里有没有。”

    我嗤了声,往后靠,靠着椅背抽烟。我弹弹烟灰,继续说:“现在的年轻人可能连mp3都要不知道是什么了。”我在空中画了个小圆,说,“我以前还买过那种很小一张的光碟,叫什么d?不记得了,听歌用的,还有卡带……有一个随身听多酷啊,我们友爱之家里有个小孩有一个,他听什么,听《黑猫警长》!浪费!我们几个同寝的就凑钱买卡带,问他借来听,”我看着男人,认真地问,“你们听周杰伦是不是觉得特别难听?不知道他在唱什么?”

    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男人说:“还好。”

    我点点头:“对,你说你跑秀场的,那也算半个娱乐圈的人,唱歌的,对音乐的形式,接受度应该很高的吧。”我问,“你听过最新的一首歌是什么?”

    男人说:“《我们一起学猫叫》。”

    我乐坏了,拍着手,吹了声唿哨:“真时髦。”

    男人说:“小辈总是觉得长辈是老古董,这种思想就很老古董。”

    我说:“我没接触过什么长辈,上了年纪的客人不太喜欢找我,他们喜欢找小宝,小宝嘴巴甜,会哄人,会说话,机灵。”我说,“长辈不是老古董,长辈只是很喜欢骂人,打人,控制人。他们小的时候被他们的长辈控制,他们成了长辈了,不去想为什么一个人要控制另外一个人,一个人有什么权利控制另外一个人,就依葫芦画瓢,一开始他们可能也不确定这样做对不对,但是,控制人是会上瘾的,你不能对自己的领导,对自己的父母,对自己的朋友生气,但是可以对自己的小孩发泄,因为,孩子是你的孩子,是你的所有物。”

    我说:“可是我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孩子,我也不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所有物,我就是我……他们生下我,他们生我之前没有问过我啊。”

    我笑了笑:“s大哥给的布道视频,我看过一盘,是一个讲中文的牧师,不是s的大哥,牧师讲话轻轻的,缓缓的,那个牧师说,生命是上帝的恩赐,每个人都应该珍惜生命,他和颜悦色,人很慈祥的样子,我和s说,怪不得下面的人都附和,他一副有文化,讲出来的话很有道理的样子,不同意他的说法感觉自己好像就是没文化,不合群。”我想了会儿,说,“宗教其实和恋爱差不多,都讲氛围。在那种氛围里,绝望的人以为自己看到了希望,孤独的人以为找到了伙伴。发明上帝的人一定是一个奴隶主,成天压榨奴隶,奴隶们都活不下去了,一个个排队自杀,他就慌了,奴隶都死了,他这个奴隶主去主谁呢?他就编了个上帝出来,告诉奴隶们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恩赐,是宝贝,不是路边捡就能捡到的,还告诉他们有人爱他们,这个人至高无上,爱得很无私。”我看看男人,“你信佛还是……”

    男人说:“我信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我说:“那不容易,活到你这个岁数还信命,很多人都转去信佛了。”

    男人说:“我是老,可还没老到已经在给自己琢磨身后事的地步。”

    男人笑着说的这番话,搞得我有些不好意思了,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声音不由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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