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洹,程洹——”
有个声音在喊我的名字,紧接着有人把我抱起来,干燥的外套裹住我湿漉漉的上半身。我几近昏迷,蜷在他怀里抖得像只鹌鹑,我闻到他身上乌木沉香的味道,勉强支起眼皮:“你怎么来了?”
原来不是黑吃黑,是黎凯来捡我来了。
黎凯一言不发,把我抱上车,我担心身上的水和血弄脏他的真皮座椅,挣扎了一下,被他很大声吼了一句别他妈动。
他看上去暴怒,双眼隐隐透出猩红。
引擎,油门,轰然响起,赵华辛那帮人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黎凯操纵着方向盘转弯,然后一脚油门踩下去,把车开进了小街。
小街很窄,把轿车两边刮出令人牙酸不适的声音,后视镜被撞断了一边,哐哐当当掉下去。
黎凯侧脸紧绷,握住方向盘的手臂上浮起暴凸的青筋,他轰着油门没减速,在其他人慌乱逃窜的时候,他加速从赵华辛腿上碾了过去,那种碾烂骨肉的脆响让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恐怖的惨叫从男人喉咙里喊出来,我吓呆了,愣愣地看着黎凯。
碾人的时候他很冷静,没出现那种发狂的症状,就是冷静得让人害怕,他甚至碾过去一截之后,又刹车,挂了后退档。
他再那样来一下,是真的会出人命。
我扑过去抱住他,按着他挂档的那只手,浑身湿透地和他抱在一起。黎凯在很细微地发抖,我感觉到了,我拍他的背,用冰凉的手摸他的后颈,他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透过皮肤传到了我的身上。
我用力抱他,自己也抖得不行,不停在他耳边说够了,够了。过了好一会儿,黎凯才松开方向盘,回抱住我,问我还好吗。
我鼻血淌了满脸,弄脏了他的衬衫,我点头说还好。他沉默地拍着我的后背,像我安抚他那样不熟练地抚摸我,反问道:“真的还好吗?”
他把我从副驾驶上抱过去,在黑暗中面对面坐着,我身上的水没一会儿就把他也打湿了,黎凯问我冷不冷,有没有哪里难受,我说肚子和胸口有点痛,他点点头说知道了。
赵华辛的人把他扛走了,我从没坏的那边后视镜里看见他双腿像烂面条一样软软垂在身下,等人都走光了,小街里重新安静下来。
黎凯摸了摸我的脸,眼神沉得可怕:“他们打你脸了?谁打的?”
我不知道,当时很乱,我摇摇头,他又说没关系,阴狠地说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黎凯用外套把我裹紧:“难受吗?难受就哭一会儿,可以哭。”
他的逻辑很奇怪,我不理解:“为什么要哭,我刚才都没哭,我还踢了赵华辛一脚,我并不软弱,我很厉害。”
黎凯很珍惜地亲我,告诉我:“因为别的小朋友挨了打都会哭,你也是小朋友,所以可以哭,哭出来并不丢脸。”
是吗?我从来不知道,没人这么告诉我。
黎凯看着我的眼睛,点头说是的。
我紧绷了很久的防线一瞬间决堤,眼泪不受控制滚落出来。
他的手掌隔着衣服抚摸我后背上那条颤抖的脊梁,他把我一身反骨都摸软了,我们两个人失衡的心跳逐渐缓慢重合在一起,他抱着小声嘶鸣着哭吼的我,像兽类一样舔掉我脸上的眼泪。
真乖,他夸我。
操,以前我哭的时候,从来没有人夸过我乖。
第12章
概要:焰
黎凯开着那辆被刮到两边全是划痕惨不忍睹的车送我去了医院。
停好车后他把我抱下来,我全身湿答答又满脸的鼻血,惨状引过来几个腰上别着警棍的保安,他们还问我要不要报警。
我还没说话,黎凯就很暴躁不耐烦地让他们滚。
好嘛,这一句直接吼得保安按在电话上的手改按警棍了。
我赶紧说不需要,只是路上剐蹭到了,保安见我坚持,才半信半疑地离开。
等他们都走了,我才看向黎凯:“你干嘛这么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绑架我。”
黎凯面无表情道:“我要有点狂躁了。”
“操,”我被一句话垂死病中惊坐起:“带药了吗?”
他皱眉摇头,又说可以忍,先带我做完检查再说。
我们在急诊开了检查单子,因为我鼻血一直流个不停,黎凯的脸色就没好过。
ct要等第二天早上八点才能照,急诊医生检查了一下我的基础状况,撩起衣服摸了摸我的肋骨,说应该没断,但具体情况要等照完片才能判断。
他检查的时候黎凯就像尊煞神似的杵在我身后,医生看了他好几眼,最后麻利地开了缴费单子,让我们去二楼抽个血。
黎凯的状态越来越不对,我问他还能坚持吗,要不要先回家。
“不用……我缓一会儿。”他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插进发根里低下头深呼吸。
我有点担心,在他旁边坐下。
过了会儿,黎凯站起身来不由分说地一把拉住我走向楼梯间。
医院的楼梯间黑得不像话,有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应急灯力不从心地发出闪烁间断的,柔和得像蒲公英棉毛一样的白光,朝涌的夜雾正在从玻璃窗的缝隙里灌进来,蒙尘的月亮在应和着潮汐。
我们就在这怪异的不合时宜的楼梯间里接吻。
我双腿盘在他腰上,他把我抵在墙壁与身体之间,那种要命的湿吻在几息之间让我几乎有种要被他拆吃入腹的错觉。他一只手用力揉着我的臀,横冲直撞的情欲交缠在湿漉漉的舌根之间,暧昧热切的水声让人听得脸红。
半响,他的吻平缓下来,只是一下下舔着我的唇,陈述道:“又把你咬破了。”
他的嗓音比刚上完床的时候还要性感,我舌尖尝到铁锈味,的确是又被他咬破了。他包裹在西装裤里鼓鼓囊囊的大家伙就顶在我屁股上,我不知道如何判断这样是好一点了,还是更严重了。
黎凯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但是和你接吻会让我平静一点,可我还是很想杀人。”
我有点冷,就把手伸进他衬衫底下摸着整齐的肌肉块取暖。他沉默而持续地亲我,有时是唇角,脸颊,有时也叼着我的喉珠吮吸,我有点受不了,让他别弄了。
黎凯停下来,抱着我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这个姿势有点怪,但我们都累得不想动。
“我有没有给你说过,我以前养过一只小折耳猫。”
就在我晕晕乎乎都快睡着的时候,黎凯忽然这么问我。
我点了两下头,他的确说起过。
“你知道折耳猫这种猫吧,好娇气的,因为基因问题又时常生病。我假期的课业也很繁重,还得经常抽时间带它去宠物医院。”
“它小小的一只,耷拉着耳朵软趴趴地靠在我怀里,好乖。”
“后来我要开学了,那会儿念的是军校,全封闭式管理,很严格,我不敢把猫带去学校,又找不到可以托付的人……那个时候我妈还在,她说她可以帮我照顾猫咪。”
我第一次听他说起过去,微微睁大眼。
黎凯的下巴搁在我肩上,声线有些颤,但也或许是我听错了:“我就把猫交给她养了。我们每个月能回家一次,我好高兴,那几乎是这么多年第一次期盼假期……但是等我回家之后,就发现猫不见了,她说它病死了,佣人们也这么说。”
“折耳猫的确有非常高的发病率,但我之前明明把它照顾得很好……直到我在后院里找到小猫的尸体。”
灼热紊乱的呼吸紧贴在我的后颈上,他抱得我很痛,不过与其说是他抱我,倒更像是我在抱着他。
“你相信吗?能有人把小猫拆成若干块,把猫脸皮晒干,内脏掏出来,做成美丽的标本……居然有这么残忍的人……”
黎凯说这个人就是他妈妈。
“我爸说她有病,是家族性的。她年轻时是个体面风光的留洋大小姐,后来嫁给我爸做了军太太,生下我之后才发病的。”
“在我记事以来,很少能够见她的面。我爸开始不愿意送她去医院,就把她锁在阁楼,用一根细链子。病情好一点的时候她才被允许到花园里晒晒太阳。”
他深吸了一口气,痛苦而缓慢地告诉我,最后她妈妈还是彻底疯掉了,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次年就在病房的卫生间里用薄丝袜上吊自杀了。
我现在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害怕了。
他大概把我当成那只他没有照顾好的折耳猫,生怕我突然死掉。
黎凯说,更讽刺的是,这种病遗传自母系,他发病更早,也察觉到了,所以一直在吃药控制。
我把手放在他背上拍了拍,他说没事,现在已经好多了。
黎凯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如果他也有注定疯掉的那一天,不如算好时间提前去死。
我问他打算怎么死,黎凯说不知道,还没想好。
“我也想过。”我靠着他打了个哈欠:“十几岁的时候,每天不学习,净琢磨怎么去死了。”
黎凯亲了亲我的耳朵:“说说看。”
现在想想其实挺傻逼的,就为了让我妈后悔,为了让她掉一下眼泪,但事实证明,我那会儿就算死在她面前也不会眨一下眼睛,估计还嫌我挡了她的牌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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