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他们怎么了，他们支吾了半天，说看看窗外就明白了。叶修早一步挣扎过去（他笑得浑身没力）趴在了窗台上，我也连忙走过去看了看。

    窗外是学生们打的横幅，大意是规劝叶秋将军不要被美色（他们居然真的用了这个词）所惑，把月中眠，也就是我，交出来，神色严肃而愤怒，颇有些要清君侧的样子。

    叶修险些笑昏在了窗台上。

    为了解决此事，我不得不冒着被撕碎的危险下楼和学生们解释，拿出身份证也被怀疑是伪造，最后还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和他们去做基因检测。我还不能带上叶修，不然他们或许会在一开始就把我撕了。

    我拖着疲劳的身体回来时，叶修难得地也拖着疲劳的身体出来迎接我——我确实是累的，叶修则大概是笑的。自从beta-loody事件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笑成这样。苦中作乐，未必不算是件好事吧，我想，但嘴上还是抗议：“明明都是beta，为什么是我要被认成omega？”

    “唉，我怎么知道。”叶修说，“现在我挺信任你的，就跟你直说了吧，其实我才是omega。”

    那时我只觉得想揍他——包括我自己在内，全国上下几乎没有人怀疑过叶修是个omega。我没想到他那次居然真的没骗我。

    陶轩终于欣赏够了这出全民批评责备叶修的闹剧，在享受了诸多的民意都站在自己一边的快感后，他决定按原计划修宪了。

    11月1日，陶轩重新召开了一次关于修宪的会议。与会者仍然是上次那帮人。提出的修正案倒也做了些修改，主要以阮成在《omega与抑制》中阐述的全面抑制主义为蓝本。“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进化论思想居然也被当成了论据之一。

    这一次，陶轩的态度似乎异常坚决。除了叶修仍然是那幅懒洋洋却会快狠准地扔出反对意见的模样，这一次，没有人再违逆陶轩。连吴雪峰也在最终投下了赞成票。

    那一瞬间我简直难以相信，吴雪峰身为叶修的至交好友，竟然在叶修最需要时背叛了他？但叶修显得浑不在意，我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吴雪峰则面无表情。陶轩环顾诸人，看来他非常满意。最后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保持坚决反对态度的叶修一眼，宣布散会。

    吴雪峰这次仍然和叶修走在一起，他转过身，叮嘱我和他的副官守在原地等待，不要跟随。我有点紧张，怕他可能对叶修不利，但叶修示意我听从吴雪峰的话。他们两个顺着湖边的小径一直漫步了下去，渐渐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之中。

    他们回来已经是十五分钟后的事了。两人看起来神态十分自然，互相道别后就各自带着副官各走各的路。我跟在叶修身后，心下满以为吴雪峰和叶修或许刚刚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不过叶修表现得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我无从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又一次低估了吴雪峰和叶修的友谊。

    这次会议的内容果然又被宣扬了出去，这次陶轩没有继续降叶修的职衔，也懒得再放烟雾弹，会议的全部记录被公开在政府的官方代言媒体《国家报》上。次日，嘉世各大媒体纷纷各抽了一个版面对此进行转载。对叶修的批评来得铺天盖地。叶修关心的从来不是这些，他的注意力全在报纸中透露出的另一个讯息：11月中旬，政府将在嘉世星域各星各分区设置投票点，首开以全民投票决定宪法修正案通过与否之先河。

    陶轩唯恐自己赢得不够漂亮。这一下，他等于宣判了整个嘉世的omega的死刑。

    11月15日到16日的那次投票，叶修没有去投票点。他知道一切的作为其实都已无济于事，而他不是那种去投票点投下没用的一票以表现自己坚持的人。会议上的强烈反对本身就足以表明他的态度了；对于这次全民投票，比起投反对票，拒绝参与是更有力的抗议。

    陶轩当局却从叶修的弃权中得到了错误的讯息，他们进一步认为，叶秋是可以被说服的。

    17日的投票统计结果中，本次投票的投票率达89%，其中86%赞成对14%反对，宪法修正案以绝对优势获得了通过，预计将从12月15日开始正式施行（陶轩甚至等不及到明年），届时也将有各种相应法规出台配合实施。

    此事在嘉世国内的影响是巨大的。投票结果出来当天，就发生了数起针对omega的谋杀事件，这还是建立在omega的基数极小的基础上。其中一案的罪犯还在现场用鲜血写下了“我们胜利了！荣耀归于嘉世，omega去死”字样。嘉世关于有关保护omega的生命安全的法律倒是在一天后被立即施行了，毕竟生育的机器不能被毫无价值地浪费。当然，被保护的也仅仅只有omega的生命，确切而言，生育能力，而已。

    至于直接体现在我们的生活中的微观影响，比较重要的一件：罗辑要走了。

    这几天，罗辑在嘉世军校的日子开始越来越难过。一开始，许多人还能公正地看待他们的这位同学，但随着反omega运动一步一步走向高峰，他们的眼镜镜片也被涂抹上了越来越厚重的颜色。毕竟那时，连我都对曾经印象不错的罗辑产生过恶感，因为他的性别；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后来听罗辑自己说，那时即使是他在军校最好的朋友，也在某一天向罗辑道歉以后与他绝了交，原因是他看到罗辑，就忍不住想到这是一个omega，他再也无法平心静气地继续与罗辑做朋友下去。罗辑毫无办法，因为朋友是两个人的事，他一个人改变不了任何关键。

    警卫们警惕地看着罗辑接近，叶修挥挥手让他们走开，让罗辑到房里来。

    宾主落座，罗辑没有寒暄，他开口就说道：“老师，我要离开了。”

    叶修点点头：“所以呢？准备去哪里？如果去蓝雨那儿的话，我弟就在那，说不定还能照顾一下你什么的。”

    罗辑却摇头了：“不，老师，我不打算出国。”

    “现在嘉世严格限制omega的出入境，但你应该没有这个问题。”叶修凝视他，“张以川教授不会放着你不管的。”

    罗辑有点羞涩地笑笑，说：“我自愿的。我要去兴欣。”

    兴欣星，这是嘉世星域中距离嘉世首都星最近的一颗星球，近到什么程度？据说是再近就要变成双子星了，因此还曾被笑称“跟一条街对面俩邻居似的”。虽然兴欣的体积和经济发展都不大比得上嘉世星，但是却也朝气蓬勃，又因其战略位置比较接近嘉世星的辅星，因此也更加受到重视。全世界第一条星际高速公路就是诞生在嘉世和兴欣之间，也就是著名的“嘉兴线”，耗费了极大的技术力量和人力物力，只用了两年就建成通车。如今嘉兴线天天有数不清的飞车从中经过，从外面的宇宙看来如一条闪光的星带。罗辑就准备从这条星带过去。他不打算搭星际航班，因为嘉世法律虽然没有明文限制，却时刻会有民间的“志愿者”堵在民用宇宙港找omega的麻烦。

    还有一点，兴欣，从beta-loody事件发生之后就早已不是个简单的地名。兴欣的星长陈果，其父也曾是兴欣星长，她本人则经由兴欣民主选举上台，没有任何暗箱操作。她在兴欣声望极高，是叶修之后最著名的对于剥夺omega人权政策的反对者。星长秘书唐柔，行伍出身，文武都是一把好手，性格倔强的她干脆直接以“寒烟柔”为笔名在《兴欣晚报》上和阮成隔空打起了笔仗——如此说倒也不甚确切，因为唐柔只撰写了一篇文章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之后就只有阮成单方面不依不饶地对她进行批驳乃至于谩骂了。

    &a-loody事件开始就坚定将omega和alpha及beta一视同仁的立场，她的努力没有白费，正是她坚定的态度影响了众多的兴欣人，让他们在越陷越深之前就清醒了过来。在对于宪法修正案的嘉世星域全民投票中，唯有兴欣星对此的反对率超过了50%，远远超过了其他星的反对率，兴欣因而被不少媒体恶毒中伤为“犯罪者的避难所”、“邪恶之星”。

    陈果不管这些，她眼中对omega的犯罪在她眼中与其他犯罪毫无差别，她自己没权限管其他星，反正在兴欣星上她是见一次打击一次。兴欣渐渐成了omega们最有好感的星球，对嘉世现状担忧的人也有不少来到了那里，他们渐渐集聚成一个整体，并将在之后的日子里，起到极大的作用。

    叶修状似随意地说：“兴欣是个好地方。但是你真的不打算出国吗？那样的话，被波及的可能性应该就会很小了。”

    罗辑说：“因为这里是我的祖国。”

    叶修说：“看样子你是觉得嘉世会天下大乱了？现在omega的人口可只占嘉世总人口的百分之一都不到，掀得起什么大浪。”

    罗辑说：“民众的爆发和政府决定修宪我觉得都不是偶然的，尤其是政府那边……他们为什么决定要顺应民意呢？真的不是因为民意暗合了他们的心思吗……老师，我们要打仗了对不对？”

    叶修丝毫没有避讳地点头：“我猜也是。不过别这么悲观，嘉世也可能赢了战争啊。”

    我注意到，叶修这句话的主语用的是“嘉世”，而不是“我们”。

    罗辑说：“即使战争赢了……也无济于事。”说着，他当场背诵了古地球时代的一首诗。

    起初他们追杀共产主义者，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共产主义者；

    接着他们追杀犹太人，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犹太人；

    后来他们追杀工会会员，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工会会员；

    此后他们追杀天主教徒，我没有说话，因为我是新教教徒；

    最后他们奔我而来，却再也没有人站出来为我说话了。

    我对此诗歌有轻微的印象，那是在古地球时代，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一位牧师的忏悔诗。

    叶修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该走了。”

    罗辑看得非常透彻。omega的总数实在太少，而迫害和高压恐怖是滴在白纸上的墨水，一旦产生和扩散，从来都不会只朝着一个方向。最终，嘉世又将走向何方呢？

    面对悲剧，清醒的少数却总是无法在一开始将其改变。历史总是在不断重演。

    罗辑起身告辞时，给了叶修一个状似腕表的物事：“差点忘了这个……老师一年前让我做的东西。”

    叶修惊讶地笑了起来：“你居然还记得啊？我去，那就是我一时的灵感迸发我都快忘了。”

    “东西都做好了，老师您就收着吧。防水防震耐高温。”罗辑坚持，叶修也不扭捏，抬手就拿了过来戴在手腕上。倒是罗辑不知道为什么愣了，他支吾了一声，叶修拍拍他，说：“本来是打算自己有空实验一下，现在放心吧，可能就拿来当个装饰品用用。嗯，我记得还有一个功能，什么来着？”

    罗辑看起来这才放下心来，他指了指叶修手腕上的那东西，非常小声地说：“通讯功能，那几个按钮。我老师帮了忙，说是星际通话没问题，波频和收发都不太会引人注意，也很难截取和窃听，还可以留消息，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全息通话。但因为波频和可能的地域限制，通话质量也许会比较差。”

    叶修也小声赞叹道：“高科技含量啊，真心膜拜了。”

    无论是罗辑还是叶修，这时都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目前他们能够做的，也只能是在门前道别。

    罗辑走后，叶修问我现在对罗辑是什么感受。

    “让omega歧视的论调去死吧。”我告诉他。

    11月下旬的嘉世星已经没有了曾经积极祥和的氛围。几个月前商店里礼数周全的导购员依旧礼数周全，但她会先礼貌地要求前来购物的客人出示非omega的身份证明。不仅是商店，几乎所有的公共场所都这样做了，有些地方甚至会因此而报警。许多omega失去了居所，流落街头，在夜晚他们将会成为犯罪者的最佳猎物。有的omega得不到抑制剂的保障，甚至会在街头进入情欲期，所散发出来的气味引得人群中的alpha骚动，然后，由于近两个月来被全面抑制主义中的理论洗脑，alpha们会用最大的意志力克制住自己后报警。被受过相关训练的警察拖走的omega，将就此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中，或许一生都不会再出现在人们面前。

    从印刷品上也能体现出一些东西。现在，辨认30世纪80年代嘉世的刊物，一般只需要翻看一下刊物中的字母“o”是否被人为打了交叉。在2985年的嘉世报刊亭，如果是人工营业，那么你能买到的刊物的“o”这个字母上面绝对不会干净。这样的报刊卖得相当之好，后来嘉世甚至出现了一种专门的字体，其“o”字母就是在传统的“o”上打上一个大交叉。

    这样的气氛中，《瞄准镜报》在嘉世星正式创刊。阮成担任它的首位主编。《瞄准镜报》的标志就是一个被倾斜了45度的瞄准镜，恰好构成了被打上交叉的“o”字母，其用心不言而喻。

    与此同时，嘉世扩军了。

    叶修对此早有预料，他在10月第一次关于修宪的会议和吴雪峰交谈后，就越来越多地留意到身边他平时不甚注意的地方。

    人民太喜欢也太崇拜叶修了。叶修几乎成为了他们的第一号精神偶像。在30世纪80年代时的嘉世，如果换了一个人，绝对不可能在连续两次公开表示对omega的维护以后还能够被舆论如此温和地对待。要知道，同一时期的陈果早已经被反omega的媒体刻画成了一个女恶魔。嘉世人对叶修的崇拜，不如说是对“斗神”的崇拜，是对武力和军事扩张的崇拜。以前的叶修生活在军人之间，某种程度上习惯了这样被以“斗神”崇拜的感觉，这使他在开始时没有注意到人民以与军人们相同的态度对待他这件事本身是多么的不正常。陶轩早在叶修在外作战时，就已经在国内开始培养人们的好战思想了。

    如今当局又有了扩军的举动。叶修虽然有所认识，但仍对此显得有些不安。

    宪法修正案获得通过后的那段时间里，叶修看似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但是他的话越来越少。由于所处地位所限，我只以为是叶修心情忧郁，我并不明白叶修实际都面临了些什么。其间发生的一些事，我甚至直到三战结束后许久才通过一些相关书籍和记录得到了比较充分的了解。

    从11月第二次关于修宪的会议后开始，叶修的所有行为实际上都被安全部密切监控。迫于叶修在国内外的声望，安全部的人不敢强行冲进叶修家里，甚至不敢出现在他面前（这也让罗辑的礼物得以保住，若不是张以川教授的活动，罗辑本人也得遭殃），但叶修走到哪里都会被至少四人跟踪。他的通话被监听。叶修知道这一点，他从没暴露过罗辑送他那个腕饰除了装饰以外的任何功能。他在国外的那些军方高层的朋友们也认识到叶修的处境，这段时间他们没有与叶修通过一次话，唯恐一个不小心为叶修招来大祸。安全部像狗一样用鼻子闻着叶修，想从他身上找到任何一个破绽，然而叶修一点机会也没有给他们。

    军部的许多人则早就对叶修恨之入骨，除了刘皓敏感地察觉到陶轩对叶修的微妙态度而没有轻举妄动，原先海陆空那方面的人则认定叶修已经失宠，打算随时让叶修来一场“意外”。幸而叶修不怎么出门，若是非外出不可必定要搞突然袭击、佩实弹枪，不然他大概真的难逃一劫。

    吴雪峰和苏沐橙那时则已经看见了嘉世的未来，他们开始计划怎样让叶修逃出嘉世，吴雪峰第二次会议后的那15分钟就是在和叶修进行关于此事的沟通。嘉世最高级会议召开的地方，会议结束后最初的15分钟——那是唯一安全的时间和地点。吴雪峰由于开始的犹豫之态和最后对陶轩的赞同，保留了一切职权和相当的自由，苏沐橙也用一切方式展开活动，在11月中旬，他们已经设法私下与兴欣和外国大使们建立了联系。

    但这一切，2985年11月的我还都不知道。我只有一种气氛越来越紧张的直觉，但我弄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2985年12月1日，人工天气系统让叶修的门外下了今年第一场雪。邱非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敲响了叶修的门。警卫认得他，因此只是例行检查了一遍，就目送他进了门。

    “欢迎欢迎，”叶修说，“小邱怎么今天有空来？”

    邱非也是来道别的。他也要从军校离开了，他在军校的成绩和表现都是优异，因此被选中了，马上要去嘉世安全部工作。恰好和这里监控叶修的那些家伙是同行。原先，安全部只从优秀大学政治系的应届毕业生中选人，这次将招人范围扩大到军校，大约是还想要渗透军方，加强政府对军方的控制。如果邱非能侥幸混得出头，他可以选择留在安全部或是转往军部任职。

    “这不是好事嘛，锻炼一下。”叶修说，邱非没有说话，而是就那样看着他。

    一些罗辑明白的事，邱非也明白。

    叶修有点无奈地把烟头摁灭，起身找了一张白纸。“玩不玩？”他说。是那个叫荣耀的战术游戏。

    邱非点了点头。

    虽然我当时并不知道他们的处境，但被他们的神态影响，我最终沉默着坐在他们旁边观战。后来我才明白这究竟是个怎样的场面：语言被窃听，动作被窥视，那就不用语言，不需动作。他们使用这种超越了语言和动作的方法来进行心灵的交流。他们懂得彼此。

    不同于口头游戏，有了纸，叶修和邱非玩的相对正式了一些。他们只在口头讲出自己能够在表面上被观测到的部署，然后客观描述出双方的目前形势。秘密部署则被各自写在小张的纸上，反过来盖好，等到部署能够起到作用时再翻过来，就可以生效。

    叶修和邱非选的地图是嘉世星域图的某个局部。他们两人一开始分别在两颗星球上部署兵力，叶修将邱非的注意力引向战场中央，又故意在战场的某个不甚重要的角落设下陷阱。结果到最后这个陷阱也没有发挥邱非以为的作用，叶修用这个陷阱来了个障眼法，让一股兵力来了个大迂回，两面夹攻，和邱非在正面战场上硬拼。硬拼时邱非都还在注意着那个陷阱。他没有留意到，迂回的那股兵力其实还分开了一小股，潜伏在底下和一堆残舰一起装死人。就在邱非在正面战场上取得优势，向前推进、中间相对空虚时，叶修让这股兵力从下方趁机而入，一举端了邱非的指挥部。

    “看来我还是不太会玩？”邱非放下笔，苦笑道，又正色说，“我明白了，谢谢你。”

    叶修拿过一根新的烟，抽了一口：“加油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