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着深色皮肤、仍半抬着手臂以供观察的年轻男人靦腆地笑了笑，低声说：「没关系的。」他特地弯起左手手指，坎罗忍不住再捏了几下那仿真程度极高的义肢指节位置，小声发出「哦哦」的赞叹。

    加洛笑着探过身来：「很棒吧？」回想起批萨店重开后碰到复工的烤批萨小哥时，自己也有过类似的反应。

    梅斯再次用手肘碰了下坎罗，红头发的青年才「嗯嗯」地点头收了手。

    批萨店的店长大叔把三人点的饮料放上桌面，拍了拍自家伙计的肩膀：「现在的义肢技术真是不得了，复健得很不错！」

    「哦！批萨的味道还是那样好，火候没得说！」加洛咬着第二块仍冒着热气的批萨，饼身香脆可口，馅料喷香但仍保持饱满汁水，和他过去吃的没有两样。

    被称赞的青年稍微弓了背，感激地笑笑：「谢谢。我要回去处理其他客人的订单了。」说完便转身回到重新装修过的店铺的玻璃墙身后。

    他们看着那小哥专注地在批萨饼上添加食材，放上烤铲稳稳地送进烤炉，必要时稍稍翻转，古法炉火烤制的批萨无可避免地让他的额头闷出汗水，但他的专注神情不改。

    坐在露天客座的三人飞快对视了下，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自这家店铺被冰冻警备队突袭并查封已经过去一年又九个月了。临时议会已经解散了冰冻警备队，也通过了新法案，向之前遭到不公对待的企业和商舖进行赔偿。于是在资金支持和老板的不懈努力下，这家批萨店如今终于顺利重新开张。

    曾僱佣燃烧者而被查封、如今仍采用原燃烧者僱员的批萨店，自然遭到一些仍旧排斥燃烧者的人的号召抵制甚至骚扰，所幸得到了临时警备队的及时处理；与此同时，也有一批对燃烧者身份本就不介意、或开始转变观念的顾客，因为批萨店出品的优秀和友好而成为潜在的忠诚常客——自发形成的市场抉择。

    加洛.提莫斯加上坎罗和梅斯，算是比较罕见的组合。

    大约半年前，作为「疯狂燃烧者」原干部的坎罗和梅斯终于结束了监狱生涯，开始履行判决要求的社区服务。坎罗被分配到城区修复的建筑工地上，本来就有志于体力活动的青年似乎颇乐在其中，而被分配到物流部的梅斯，因为性格本身就冷静而有条理，工作处理起来也算得心应手。

    事实上这次聚餐是与两人关系密切的里欧召集的，来庆祝他们在这个夏天结束前终于取得的自由活动许可。但正轮到排班的少年有突然增加的工作，只好迟些再来赴约。

    在这一年多里，加洛和面前的两人前前后后也算有过不少接触，因此即便性格迥异，三人坐在一桌上交谈仍然随意自在。

    「首领??唉、里欧，啊——还是很难改口——」坎罗挠了挠头，「里欧大概什么时候会到？」

    「嗯——露琪亚新设计的装备要做调整，但她不喜欢拖其他人太久，我猜一个小时吧？」

    梅斯把手臂架在身后的靠椅上：「看来里欧适应得很不错嘛。」

    「当然，」加洛用餐巾纸抹了下沾满油脂的手指，交叉起双臂，十足的炫耀语气，「因为里欧很聪明啊，还很好学。」

    「喂喂，你骄傲个什么啊，」坎罗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拿走面前那份批萨的最后一角，「该骄傲的应该是我们两个吧？」

    「哈？」加洛挑了挑眉毛，回答得理直气壮，「我们都以里欧为傲！一样的嘛。」

    梅斯放下汽水瓶身，双手朝上举起：「我必须承认??真是败给你了，消防小哥。」一句话说得对面的青年满脸疑惑，长发青年也不解释，只淡淡一笑。

    「记得我们两个还在坐牢，你第一次陪里欧来看我们的情景吗？」

    「当然记得，那是里欧期待了很久的会面啊。他很重视你们。」

    坎罗得意地揉了下鼻子，梅斯接着说：「那时候我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他了。那次会面，看着我们曾经的首领露出那种像普通少年一样的笑脸，我心想，『这真是不得了。』」

    加洛回想着少年刚和自己住在一起时那些警惕、敏感的反应，再想想现在的里欧，会微笑也会流泪，对工作专注认真，对他人总是温柔细心??青年不禁微笑起来：「我明白??那种感受。」

    「你在救火队工作，很清楚以前的『疯狂燃烧者』对制造破坏有多不在乎。」梅斯点点头，坎罗插了句「当然算不上是多光彩的过去」，他才接着说，「然后，在里欧.弗提亚出现并成为领袖之后，整个组织的活动形式都变化了。一切活动瞄准古雷.佛赛特为首的高层，不伤害人，每次都给人们留下求生通道。」

    「嗯，救火队的资料记录里有稍微提到。」

    「也许在有些人看来会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么一大群目无章法的成年人，居然就这样改头换面，乖乖地听从一个少年的指挥在行动？」梅斯注意到加洛的表情凝重起来，「里欧的理想是『建立只有燃烧者生活的社群，力求自给自足，不依靠外界也不与之冲突』。你也注意到了吧？这样的理想主义，无论如何部署策略去实现，在现实中都有缺陷和漏洞。『疯狂燃烧者』不再从事破坏的期间，我们的同伴仍然不断被围捕、遭受迫害和排挤，并没有什么改变。」

    「那些罪行的根源是古雷.佛赛特的『恶』??并不是你们的理想有错。」

    「我们当然知道，」坎罗耸了耸肩，「也因为这样，看到里欧这样??虽然年轻却拥有强大力量的少年，认真地提出为我们建立家园的理想，他的火焰跟他的信念一样耀眼，会忍不住仰望，觉得『起码这个人值得我们追随』。」那青紫色的火焰变化出的弓箭与刀刃，横穿天际的底特律铠甲机车，摧毁冰冻警备队的武器于弹指之间的场景，曾一度让他目眩神离。

    「这就是所谓的『领袖魅力』了吧，跟年龄没什么关系。」梅斯接过话，「这个世间有人用武力镇压、或者恐吓、或者欺骗来征服其他人，也有着像里欧这样的人，掌握着比我们都强大的力量，却是用他的温柔和崇高触动了我们，让那么多成年人甘心追随他。」那个少年会不分深夜和凌晨保持警惕提防冷冻警备队的突袭，会在上空勘察上百公里给同伴寻找临时栖息地和食物，会给妇女和孩子们架起温暖的篝火??每一个细节都不遗漏。

    「火焰最原始的用途是取暖和照明，而里欧一直在用他的火焰把其他人聚集起来，带给他们光亮和希望??就像命运之子一样，非常神圣。」梅斯感觉喉咙稍微有点硬住，他把手中的饮料一饮而尽：「大概也因为这样，长时间下来我们都有点忘记，他确实只是比我们年幼许多的『少年』。」

    加洛对「疯狂燃烧者」的了解大多来自救火队的官方资料，以及这一年多以来跟

    里欧共处的交流。现在听到两位前干部的真实想法，他的内心既有触动也有许多感慨。

    承载着崇高理想却背负着无数重担的里欧，遭受了许多痛苦的里欧，被燃烧者们爱戴的里欧??他努力地消化着这些信息和情绪，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合适的回应。

    对面的两人看着蓝发青年复杂变化着的神情，不约而同地大笑出声。

    坎罗伸手在加洛的眼前晃了晃：「哈哈，别烦恼啊！『疯狂燃烧者』的事情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我们是在说，是你让里欧回到原本的样子啊。」

    「哦、哦??」加洛木訥地应着，梅斯已经向批萨店老板追加了几样食物，回过头说：「虽然一开始觉得你只是个笨蛋，谁会在打斗场合中放幻灯片介绍自己的武器啊。」

    青年这下总算反应过来了：「当然是加洛.提莫斯本大爷啊！既然是战斗，就要光明正大地来啊。」

    「好吧——」坎罗用力地靠上座椅，「你这样死命展现自己信念的作风，正是吸引里欧的原因吧。」

    「而且，里欧变化成另一种形态的时候，只有你阻止了他不是吗？虽然手法很乱来。」梅斯从口袋里掏出了香烟，想了想，又重新放下，「里欧跟消防小哥，就像写上了瀟洒草书的漂亮宣纸，和不让它被风卷走的巨型纸镇。」

    「哇——这个比喻太文雅了。」加洛惊讶地砸了砸舌，顺手接过批萨店老板递过来的新鲜批萨。

    「嗯？我以前是乐队成员，经常探索各种文化来找创作灵感，包括你热爱的极东岛国文化嘛。」梅斯顺便指了指坎罗，「还有这家伙，以前的志愿是橄欖球队员哦。」

    「哦——真棒！」青年咧嘴笑起来，「我该更早了解你们的。」

    「现在了解也不迟，将来还有很多碰面机会呢。」

    「哈哈，谢了。」加洛放松地笑了，动手去分刚上桌的食物，分别递给面前的两人。

    梅斯接过食物，突然举起手臂朝路过他们座位的男性打了个招呼，同时用手肘碰了下坎罗，后者也朝那人挥了下手。那位男性朝他们点点头，眼神在加洛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并没多言就走了。

    「认识的人？」加洛随口问。

    「坐牢那段时间负责看守我们的狱卒，」坎罗的回答让加洛差点呛到，他很快补充了句，「对我们还不错啦。」

    「??这样啊。」青年才算放下心来。

    坎罗叉起一块牛肉馅饼送进嘴里：「说起来，小哥之后也会一直留在消防队吧？」

    「当然！我可是有着灭火之魂的消防队员，这是我的人生目标。其他的暂时没想太多，做好工作，修复这座城市。」加洛摸了摸下巴，认真地补充，「还有像现在这样，每天跟里欧在一起，吃喜欢的食物，做相似的工作，一起购物、做家务，就很开心啊。不过里欧的话??我就不知道了。」他用力抓了抓头发，语气里带着几分烦恼，「里欧说过，燃烧者是自由的。所以将来会不会有什么改变，怎么打算，应该他自己来决定。」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梅斯明显地撇嘴一笑：「他本人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唉，嗯??嘿嘿。」即便思维总是直线，加洛也瞬间明白了这话的含义。青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下鼻子，笑了。

    「说起来，你们两个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吧？饭后有什么安排？」

    「计划是跟里欧会合之后到最近新开的超商大采购，晚上在我们公寓一起做饭。」

    「哦哦，里欧跟我提过。」

    「消防小哥一起来吗？」

    「不了，我今天的轮班是下午开始，」加洛把食量允许的最后一口批萨吞了下去，认真地挥了挥手指，「而且要让里欧多享受和你们共处的时间嘛。每次提到跟你们见面，他都特别开心。啊——来了！」青年提高了音量，迅速站起身，坎罗和梅斯也条件反射一样地起身。

    完全没有参与话题的主角——里欧.弗提亚正从远处小跑而来。

    少年已经换下救火队的制服，身上是宽松的半袖黑色上衣和休閒裤，些微出汗的脸上是欣喜的神情，眼睛跟三人对上时闪亮亮的——儼然是有着与年纪相符神情的漂亮少年。

    「总之你已经做得很好啦，笨蛋消防小哥，」梅斯和坎罗交换了下眼神，拿起桌上的汽水瓶，在加洛的那瓶上碰了碰，「谢谢。」

    「喂喂，那个『笨蛋』是多余的吧。」青年努了努嘴，在少年跑到他们身旁站定时，伸手擦了一把他脸颊上的汗珠，愉快地笑了起来。

    少年仍在微微喘着气：「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工作辛苦了！」疯狂燃烧者的两位前干部对少年说，语气比过去少了些谨慎和尊敬，多了几分关切，「要先吃点东西吗？」

    「谢谢，我在救火队总部吃过了，我们可以直接出发。」少年笑着回答，跟准备离开的加洛很快地拥抱了一下道别。

    然后那道纤细挺直的身影转了过来，再次面向他们：「坎罗，梅斯，我们走吧。」声音是一如过往的温柔沉稳，上扬的眉眼之间不再有阴云缠绕。

    －fin－

    备注：

    1. 坎罗和梅斯的视角看到的galolio，从成年人的视角来描述一下里欧的少年领袖魅力，以及少年的成长。

    2. 一直零零碎碎地在写些篇幅很短的速记，直到前些日子入手小山老师的《detroit》插画本，情感瞬间喷发??因为不能图透，所以大部分感想都通过同人文创作的形式来表达。原燃烧者的羈绊让人心酸也感动，更重要的是，里欧少年的天真笑容真是太宝贵、太宝贵了。

    3. 标题是象徵燃烧者的“角（adj.三角形的）／triangular”。

    第23章 □ 方 □／square

    ※ ＜galolio：better men＞系列第4篇。

    ※ 本篇后约一年九个月，lio加入烈焰救火队后的故事。

    ※ galolio前提，加洛、里欧和艾娜之间的情谊。

    ——

    「嘿—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