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这是在下与公子的缘法,无关恩义,也不谈酬谢。公子如此伤感,当真令我心痛。”小柳说着,紧紧闭上眼睛。
“小柳......你别这样......我也心痛......”萧为有些着急,忽而脑中灵光一现:“说到缘法,我想起了更多事情......救了大火的那场雨,是不是你......”
“......”
“......还有,小时候我曾和书院的小孩打架,因为他们咒骂我最喜欢的雨天。结果被恶作剧地扔到花园的水缸里,差点呛死......还有一次,母亲带我在萃湖边游玩。无意中我发现湖中一只水鸟,正叼住一条小蛇;当时我鬼使神差伸手去够,人竟掉进了湖里,那动静惊得整湖的鸟都飞了……还是母亲急中生智,用伞将我拉了上来……”
“......”
“......小柳,我似乎,都想了起来……这其中,是有缘法吧?”萧为忍不住,去摇小柳的肩膀。
小柳轻轻睁开眼,让星空映在眼中。他的音色清凉,其中除了温柔,还有愧疚:“公子,对不住......很多事我不说,是时机不允许,或是很难用语言解释清......我没能够......没能好好保护你......”
“......没关系,你是什么也好,是仙是妖,是人是物,都不重要,”萧为认真看入他眼中:“重要的是,你希望我好,你在我身边。我知道,你一定已尽力了……”
“......公子!”
“......小柳,我们回得去吗?我想和你回家,回六棱城,那里应该还有,我要交代的事。”
“好,我们走吧?”
“现在可以?”
“可以。”说着小柳扶着他立起。夜晚风势已转缓,船收起了帆,甲板上不再那么难维持平衡。
只见小柳衣袖往海中一挥,须臾之间,海上升起数朵浪花。萧为定睛再看,浪花正中,是一条银色小龙。
☆、长空
银龙从海中腾起,跳跃,同时仰首发出清啸。月色与鳞光波光交相辉映,映在了小柳的眼中,也映亮了其中的笑意。
“......小柳!这是?!......”萧为惊叹。
“.......这便是成卉的本相。公子,随我来~”说着小柳抱起他,跨越船舷,跳入海中。成卉轻灵游动,迎向二人,承接住他们的重量。
“成卉,是你!”萧为在龙上坐起,急切问道:“你还好吗?原来你这么大,这么漂亮!主人后来,有没有怪罪你?”
说到主人,可不正是身后搂住他腰的小柳嘛。萧为过于兴奋,脱口而出的话语,方觉得有些囧。
成卉摆摆它的帅气头颅,开始在海中驰骋;头顶的可爱龙角上,有水滴飘落。它开口还是那柔和声调,音量却大了不少:“......感谢公子惦念!成卉本是主人的部分精魄所化,深知主人用心,并无在意什么怪罪。说起来......主人如此温柔,公子应当深有体会?”
大洋中的夜晚本来甚为清寒,在成卉凉凉身躯上,小柳的温暖怀抱中,萧为觉得脸在发烫。他没有回答成卉,只是抱着它的脖颈,将脸颊贴在它的光润鳞片上。
被抱紧之后,银龙竟腾空而起,一径朝着东方的夜空飞去。
不知飞了多久,龙越飞越高,穿云破雾。月色时明时暗,夜雾朦胧中,似乎有过雨,有过冰,有过雪,半梦半醒,有人陪伴飞行。
“小柳......”东边的地平线渐渐泛白的时候,他轻轻唤了一声。
“我在......”耳边是小柳的清凉声音,风声呼啸,他敏锐如常。
“小柳,我猜到你是谁了……与其说你是谁,不如说我是谁......”
“公子,你明白了......答案在公子心中。”
萧为点了点头,按住小柳停在他腰间的手:“你不是什么小柳,你是雨仙。你因我最终成仙,又因助我折损法力。是不是这样......小柳?”
“......公子果然聪慧。”小柳的语气似乎未变,却覆上萧为的手,与他十指相扣。转瞬间,朝阳的金光从海面升起,照亮了漫天灰云。
“......那么我又是谁?能唤起你如此多的力量,我应当不是凡人?”萧为又问小柳,更多是在诘问自己:
“不,不对。哪一个神仙,最初也都是凡人;哪一个凡人,也都可能成仙。天地万物,与其说是应运而生,不若说是感爱而生......日月精华,风霜雨露,静静生长的,植物动物,再到灵性的人,再到超越人灵的神仙,都是凝聚了天地无限的爱意……
所以我算是,超越了人神界限的所在了吗?”
“......公子可以这么理解。所以我会担心,你真正明白后,将离我而去......你的能力,远不该被我束缚……”小柳淡淡回道。
“.......是否束缚,是否甘愿,那也是我的判断选择,小柳。”说着萧为用力握了握,被扣住的手。
天色已大亮,太阳光热,将云气逐渐蒸腾,银龙渐渐融在蔚蓝空中。远方陆地,现出青蓝植被。
☆、十方
离那陆地越近,水波越平静,水色亦由蓝转碧。风驰电掣间,只见是座小小孤岛,矗立于茫茫水面。
俯瞰绿草葱茏,亭台秀丽,甚为眼熟!“长汀揽月”!萧为来不及惊讶,已被小柳抱住腰身,落在亭边。而成卉则在小柳跃下的那瞬间,化蛇没入水中,未激起半点水花。
钓鱼台中,栏杆边坐着的人,正是他和小柳,仍拥抱亲吻。所幸两人都闭目沉醉其中,不然萧为无法想象,自己与自己对视时的怪异。
他震惊地看向身边的小柳,同时捏了捏他的手:“怎么回事?!”
小柳只温和一笑:“......公子,你看地上。”
顺着小柳指的方向,亭下掉落了十全镜。萧为忙上前去捡;手指刚触到镜缘,魂魄似被抽离般地,眼前立刻黑了过去。
再睁眼时,已回到亭栏上,小柳怀中。小柳的脸离他仅寸许:温柔瞳色,褐中透碧,唇间微微润湿,泛着被吮吸后的血色。如此看来,应是把彼此的情意,都灌注到了对方身上。
萧为搂过小柳的肩膀,轻道:“......这一切,果然不是梦吧......而是十全镜的法力?”
小柳点点头:“公子可知,十方全景为哪十方?”
“这,我不甚清楚......上下东南西北,还有?”
“......还有生、死与过去、未来,总共十方。”
“......这么说来,你我已去到过去,也纵横过天地四方!那么这生、死、未来,也并非不可触及??”
“......公子,要知道,你早已成了超越生死的存在了;只待你一朝觉悟,便可成脱离三界的……”
“......的什么?小柳,你怎么不说了?对了,还有这镜子,它掉了......”萧为往地上看去,十全镜已不知所踪。他站起身,正欲走出亭外寻找,却从身后被紧紧抱住。
“......公子,别找了......”小柳将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有些苦涩:“十全镜只是一个映照。真正的法力,不是来自镜子,而是公子自身......”
“小柳!......那么未来呢?!既然我可以超越生死,那么未来我可以控制吗??”
“......我不知道,”耳边小柳的音色,竟开始干哑,不复清凉润泽:“不过公子,你要记得一句,无论如何,我会等着你......”
“......小柳?”话音刚落,萧为身后一空。湖风过处,吹起几丝柳絮。
小柳不在了。
相处似乎并没有多长,却像经历了千万年那般,心意层层叠叠的深重。萧为在亭中伫立良久,整理不好那些纷乱的思绪与情感。回忆种种,迄今为止短暂的人生,苦痛原是那么迟钝,又那么轻盈。
好不容易迈开步子,上船离开小岛,望着水中倒影,那是张年轻得正好的面容,正在弱冠之年;走在长堤之上,明灿春光中,桃柳与游人之间,自己的影子也恰如其分的浓沉。
仙又如何,妖又如何,人又如何,都不算又如何?只有他自己,能定义他自己。也只有自己坚信的,才是有意义的。自我被完全地关爱与接纳的人,仿佛也会被赋予同样的能力。这能力让他能预见未来的光,无论有限或无限的人生,都值得去生活。
他何尝需要镜子?自知之人,心中自有明鉴。不过,他与人有约定。萧为慎思后,从湖东侧的荟苑穿出,走入曾经城中香火鼎盛的道观,纯阳宫。
☆、芥子
这纯阳宫内,虽四下无人,荒废得还不严重。纯阳殿上,自是供着纯阳子吕洞宾的神像。萧为毫无迟疑,大步跨进殿内。
春日万物,都在复苏生长,唯独这道观中的时光,和他自己一样,是停滞的。不,不对,他的时光,已开始向前流逝。眼中映出的,是吕祖俊逸神通的面容,似笑非笑的嘴角;而在他胸中,已有应对。
“吕道长,”萧为仰头高声道:“......你在吗?小生大概明白了,所谓的天机!”
空旷大殿内,寂静无声。
他继续说道:“道长或许早有预料,我会再回到这样的地方吧?!若是只想保护好自己、维持现状,我也不会自找来道长告诫过的危险之地!”
仍是只有他自己的回声,散开在吹面不寒的杨柳风中,轻轻穿过殿上。
萧为心念动处,脚下一蹬竟跃起到了供桌之上,塑像的底座前。他大吃一惊,才发觉,这些年来,是自己封闭了自己应有的力量。
转到塑像身后,他仔细查看,并无任何异样。吕祖的背上,有精心绘制的剑匣,想必内中置有那纯阳宝剑。不知吕十道长的十美剑,与那宝剑又有何渊缘?萧为如此想着,将手伸出抚摸那剑匣......
“萧居士,”身后是那从容不迫的爽朗音色:“那是画上去的,摸不出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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