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为,萧为......”极其柔和的音色。
有什么似在唤他。他猛地转身,朦胧之中屋内并无他物。是否雨声太促,产生幻听了?
“萧为,萧为......”又是那个声音。
“谁在那里?......”那里是哪里,他也不清楚。
“萧公子,低头看......”
他移过灯盏,去照地面。一条三尺长的灰蛇,粗细恰到好处,正仰头看着他。那目光......似乎还有些温度?
这一天奇遇不断,他已有点见怪不怪了。略定定神,他俯身问道:“方才是你在唤我吧?”
灰蛇居然点点它的脑袋,轻声说:“我是偷偷溜出来的......我家主人,此刻大概还未察觉!我叫成卉!”
“你家主人......认识我吗?成卉......你是妖?”萧为微微皱起了眉。
“我......算不上妖,”成卉又摇摇脑袋,表示否认:“只能说是主人法宝上的灵物......我来是想告诉公子,主人倾心于你已久,若有什么奇怪的事,公子还请放宽心,切莫忧虑。”
“......?还有这样的好事?是好事吗??我是不是传奇话本看多了,自己产生了妄想?......”听闻成卉的解释,萧为愈加疑惑了。
看萧为开始踱步转圈,喃喃自语,成卉有点不知所措:“萧公子别慌,总之,是好事。成卉也是看主人担忧,故而唐突冒进了。”
“.......你家主人姓甚名谁,是何方神圣,可否告知?”
“公子日后自会知晓,”成卉微微颌首致意:“多有打扰,成卉告辞。”说罢轻轻滑出屋外。
“...... ......”萧为还没来得及追问,灰蛇已消失在雨夜中,了无踪迹。只有雨声如常,提醒他这是个平凡人世。
一个个的,都这么自说自话,那么自己,到底又是什么??思前想后,胸中烦闷郁结,他冲入雨中,拿出铜镜,想要照出成卉的来路,却是毫无线索的徒劳。全都淋湿了,无所谓:反正,也不会病;就算病了,也不会死?!
他索性脱光了身上的破旧衣物,包起镜子;自己赤条条让春雨淋透,头发也解开了,一并让雨水去梳洗。仰起头,张口去饮这从天而降的液体,是天在流泪吧!不是他自己。
想起最后一次求死,是饿死不成的后来。他在家中未完全烧毁的前堂房梁上,系上了娘生前最爱的一条丝巾。结成一个圈,刚套上自己的脖颈,只听轰隆作响,房梁连着残余的屋顶,一起塌了下来……巧的是那么多木头,居然没砸中他的要害,浑身擦伤挫伤,高烧不止,昏昏噩噩,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从那以后,烧坏了部分记性,很多事开始模糊不清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事、体面的事,记住又有何用?如今想来,无人照顾的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当时果真是无人照顾吗?父母缘薄,更无兄弟姊妹的扶持,既然留存世上,是否自有道理?!自己还能,为谁做些什么吗?!
对,听说有人倾心于他?是人吗?无论是人也好,是什么也好,他得活着,他有些好奇。夜雨清凉,打在他肌肤上,他开始感觉到冷,不是刺骨绝望的冷,而是渴望温暖的冷,是有希望,自己之后会暖起来的那种冷。
这样想着,雨竟开始转暖。一开始,萧为以为是错觉,渐渐地,不仅是皮肤上的温感,庭院中也升起一片暖热水雾,直淋到他体内开始发烫,才逐渐转凉。
☆、痴心
雨凉之后,竟渐渐停了。夜空如洗,闪烁着点点繁星。萧为身心暖热,抱起湿透的那团衣物并铜镜,走回屋内。
刚踏进屋内,他差点倒喝一声!只见临窗的竹榻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慌忙中一瞥,是个灰袍的青年,样貌无可挑剔,衣着却极为朴素,发髻上随意插了支木簪。那青年斜斜躺在榻上,修长眉眼对着萧为一弯,气定神闲的样子,仿佛他才是这家的主人。
萧为愣了两秒后,意识到自己未着片缕、浑身滴水的狼狈样子,忙把衣物挡在关键之处,惊道:“你是谁?!”
“萧公子,”青年开口唤他,音色说不出的清冷熨贴,在哪里也不曾听过的样子:“你不用遮了,方才都看光啦~”说着掩口轻轻一笑。
“......?”萧为不解其意,却又羞涩难当,他保持着尴尬的姿势,继续问道:“你......莫非还是成卉?别捉弄我啦……”
那青年抓抓头发,苦笑道:“......成卉这家伙自作主张,将我暴露啦~”他顺手拔下头上簪子,放在手心递与萧为。
萧为哪里有手去接?!于是青年站起身,将簪子托到他眼前:黄杨木刻的柳枝上,缠着一条小蛇,刻工细致栩栩如生。
看着那蛇的眼神,似曾相识,萧为噗嗤笑出了声。他又抬头,目光对上近在咫尺的青年,脸有些烧红:“......那么阁下又是仙吗?还是妖?尊姓...大名?”
“在下姓柳。是仙是妖,都是不足挂齿的无名小辈。萧公子称呼我小柳即可。”青年的回答不多解释,只是以那清凉舒适的音色传达出,竟似有将世间的烦躁疑惑,全都抚平的效力。
“......小柳?这木簪,应当是你的法宝了吧?”萧为呆呆问道。
“不错,萧公子聪慧~”小柳将簪子插回发髻,手势潇洒,接着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聪慧!......又是聪慧,都这么明显了,还看不出来是傻子吧?!怎么,这人竟在脱衣服?他要干嘛?萧为尴尬到了极点,湿发披散在脑后,手上衣物还滴着水,又不能松,不能再狼狈。
小柳瞬间除下外袍,没等萧为反应过来,已披在他身上:“萧公子,小心着凉。”接着夺过他手中物,放在案上。
“唉……你!......小心里面有镜子!”惊呼之余,萧为迅速将衣袍裹好。衣料凉爽,却还有小柳的温度……他当真不是个妖,起码不是冷血的......
“在下知道。”小柳仔细取出镜子,反面朝上,扣在桌案上。这当下,萧为终于稍稍安心,看小柳转身朝自己走来:里面仍是灰布衣服,似是丝合麻织就,烛火映照下,闪着低调光彩。
小柳的目光无比柔和,要比萧为的视线高出两寸;微微垂下的修长眼眸,浅褐之中,透着一抹难以察觉的碧色。到了身前,他忽然张开双臂,紧紧抱住萧为,轻道:“公子,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你,你都知道??”陷入谁的温暖怀抱,萧为已经多年未有过了。他瞬时百感交集。
“嗯……公子,你太傻了。”说着小柳手中幻出一方洁白竹巾,越过萧为的肩膀,为他擦拭湿发。
“......我自己来吧?”萧为去接那竹巾,却碰到了小柳的手,被他顺势握住,僵持不下。看着对方温柔眼色,萧为有些不好意思:“这......小柳,虽然你认识我可能比较久,我今天第一次见你,你这样,我......”
“公子会如何?”小柳的话音中,满是好奇。
“......我可能会把持不住。”他低下头去,感觉面颊有些发烫。
“......何谓把持不住呢?”小柳问得天真。
一时间,萧为竟无言以对。他夺过竹巾,挣开对方的怀抱,淡然道:“你果真,倾心于我吗?”
“当然。公子要看我的心吗?”说着小柳的眉心凝住,当真拉开了自己的衣襟。
☆、幻海
小柳将两边衣襟拉到肩头,露出白皙结实的胸膛,其上两点,如满城飘落的粉桃花瓣;与常人相比,并无异样。
萧为不解。这位小柳,怕不是个暴露癖吧?正思索间,只见小柳面上浮现忧郁神色,眼中光彩难明;自己竟仿佛被磁石吸住一样,离他越来越近,速度之快,来不及惊讶已撞入他胸口。
撞上小柳胸口肌肤的那瞬间,萧为并未感觉到痛,而是轻盈虚空地穿过;一瞬的黑暗之后,再睁眼已是另一方天地。漫天的灰白云层,脚下也踩在云上,耳边是若有似无的风雨声,在远远呼啸。
萧为有些慌张,直到意识到脚下踩得坚实,那些声响,也并非扰乱人心,更像是委婉的抚慰。这便是,小柳心中的世界吗?那么他自己,又会在吗?
在云海中行走,光从四方云层的缝隙中透下来,折射漫射,幻出极不真实的光影。前方远远,可见一棵树,树根与树冠,都隐没在云层里,不知大小。由远及近,及到面前,树干巨大粗壮,灰褐的外皮尽是纵向皴裂,萧为以手抚摸,心中已知何树。
转过树干的另一侧,小柳正端坐在树下,抬头朝萧为轻轻一笑。他仍身着灰衣,少了外袍。
“萧公子,你来啦~”说着小柳朝萧为伸出手,示意拉他起来。
站起的小柳仍握着萧为的手,笑道:“这树,便是我的心。”
萧为疑道:“小柳,我知你非同凡人。不过,我又是怎么进来的?这样的事,在话本上,也是闻所未闻啊?”
小柳笑开了,还露出好看的牙齿:“你不是穿着我的灰袍嘛。我的世界已默认你是其中一部分,自然没有排斥。”
萧为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身上衣物,脸不禁又红了:确实除了这件,他再没穿别的了。他忽而对自己的不明就里任人摆布,生出一些气恼,挣开小柳的手道:“那我便不穿了,又会怎样?”说着作出要脱衣状。反正也都是男子,也早被看光了。
轮到小柳脸红了。他口中没说出来的是,即使除去萧为身上的袍子,他这个人本身,也是这世界默认的一部分。
一阵狂岚忽起,刮的萧为睁不开眼伸不直手,饶是这样他也将外袍解开,由它随风飞走了。人还好好地站在原地!他对着小柳的方向喊道:“......你的心我看到了!树是为我长的吗?它要怎么看?!”
小柳稳定心神,风渐止。面前的少年,长发凌乱,瘦弱到肋骨清晰可见,清秀眼中透着倔强。一贯以来的倔强,不枉他倾心所爱。
见小柳若有所思不答话,萧为试着冲到他怀中;这一下,实实在在撞在小柳胸口,再被他一把抱住。
“咦,我还以为这还是幻象?”萧为撞晕了,没头没脑地问。
“萧公子既能看见,便不是幻象。所见即是所想。”小柳的清凉音色,带着淡淡温柔。
听得萧为心中舒畅,忽觉唇上一热,回过神来。润泽春雨夜,明暗烛光中。小柳的手环抱他光洁的背;口中已晕开对方舌尖的温热,裹着草叶的微弱清香。
竹榻并不甚凉:那件外袍,不知何时飘落于其上。随后有更多衣物落下,反射着窗外初升的月色,溶成碎碎银光。
☆、春水
阳光射在眼帘上,未睁开已感到那份强烈。意识随眼底一同被光亮唤醒,萧为缓缓从榻上坐起身。窗外天空,又是个明媚春日。
为何今日的阳光,显得格外耀眼呢?果然是春日渐长的缘故嘛?他环视周遭,唯他一人,当真是春梦了无痕。若说了无痕迹,为何他身上好好穿着那身灰衣,盖着那件灰袍?他按按惺忪的额角,额头并不昏沉,身心也颇为舒爽。体内似乎被灌注了什么,虚幻而正面的东西;并非捉摸不透,又难以言明。
他甚至想,或许值得过一过,不一样的人生。是人生吗?即使非人非妖亦非仙,觉得自己还是人,便还能过人生吧。小柳,不论本相是否真是所见的小柳,对自己的善意情意,确是真实。一个人倾心于己已久,总会有有迹可循;他自己是否,过于迟钝了?
隐隐是有少了什么的感觉。他站起走动,检视屋中。是十全镜!案上的铜镜,不见了。明明昨夜,小柳将它放在............确实是这样吗?当时烛光晃动暧昧不明,小柳又法力难测,无法保证他确实留下了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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